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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目 冷处偏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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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侯世子。
萧乘月神思震荡,哪里还不明白,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青年,便是魏府长子魏槐光。
人道洛阳天子远,幽州魏侯近。
当年与契丹一役,兵力悬殊,父皇本想和谈,连发三道金牌召幽州军退兵。魏氏父子却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拒之,最终大破契丹,拱卫中原。
魏侯世子乃后起之秀,传闻他年纪轻轻,跃马先登,深入贼阵,率三千破三万,连突敌阵八道封锁线,一战擒双王。
自此以后,魏氏声望愈盛,掌兵万人,若遇军情险要,不必洛阳发令,即可调遣军队。
幽州,一直是父皇心中的大患。
萧乘月更加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漱玉,此去魏府,一定要好好侍候世子,切莫惹恼了他。”
刘妈妈在临别时抓着萧乘月的手交代。
“你若是抓着契机,得了世子青眼,日后便是锦衣玉食,花团锦簇,过旁人想不到的富贵日子……”
萧乘月浑然无心思听,囫囵应下,不免想魏槐光到底要作何,还有魏府守卫森严,她该如何逃出。
一路忐忑。
马车驶入魏府,已是三更天。
“姑娘,奴婢抱竹,日后便是奴婢伺候您了,请吧。”
车帘被掀开,萧乘月甫一下马车,便对上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抱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端的却是稳重得仪。
萧乘月跟在她的侧后方,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幽静清雅、月色溶溶的院落。
“姑娘,这是梨溶院。”抱竹亲和地介绍,两三步上了台阶,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内室映入眼帘。
不大,但胜在布局精巧,层层帘幔分隔,右侧有一张嵌着螺钿的檀木梳妆台,台面上摆着葡萄缠枝的妆奁。妆台对面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打磨得透亮光滑,是萧乘月在宫中都少见的货色,不免暗叹魏府实在阔绰。
再往里头瞧去,便是床榻......床榻不知是刻意吩咐过还是本就如此布置,上面铺了绯红色的锦褥。
绯红刺目,萧乘月移开眼去。
“姑娘,车马劳顿,您先沐浴。”抱竹端来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寝衣,质地瞧上去轻盈柔软,是上好的料子。
浴房水汽弥漫,一瓢瓢花瓣汤水从萧乘月圆润的肩头滑落,哗啦啦汇入浴桶。
“姑娘忍着些,兴许有些烫人。”抱竹温声道。
萧乘月低头不语,好半晌,才问道:“世子今晚应该不会来了吧?”
“奴婢不知,但凭世子传唤。”
浴房沉闷,萧乘月受不住煎熬,喘了两口气就要起身,却被抱竹柔柔地压住肩膀:“姑娘莫急,头发还未绞呢。”
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结束。
再回卧房,魏槐光依旧没来,萧乘月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坐到床沿,脑子里满是魏槐光的神色。
为何突然重金赎她?难不成是认出她是长公主了?不对,她久居深宫,与这位幽州的世子应当是素未谋面的,他怎么可能一眼认出她……
眼皮渐重,萧乘月有些挨不住沉沉睡意,身子歪斜地靠在床柱上。
“笃笃笃。”
一道清脆的叩门声自外间传来,惊破萧乘月睡意。
只听外头传来侍从的传唤声:“姑娘,世子唤您过去。”
魏府着实宽阔,远超侯府规制。
抱竹提灯在侧前,萧乘月乖顺地紧跟其后。
从院门的垂花门下走出,便转入一条长长游廊。朱漆廊柱在垂灯映照下泛着幽光,光影将脚下的路分割成明暗相间的隔断。
“世子夤夜唤我过去,所为何事?”萧乘月拢了拢有些单薄的衣裳,留意着路上的见闻。
廊外是偌大的侯府花园。夜色浓稠,假山奇石的轮廓变得模糊而嶙峋,宛如蛰伏的巨兽。远处的水塘映着一天星子与一抹残月,幽寂无声。
“世子并未言明,姑娘去了便知。”
萧乘月叹了一息,不再多语。
穿过月洞门,景致豁然一变,只见里头遍植松柏,晚风一过,传来阵阵沉稳的松涛之声。
萧乘月抬首,见这院落悬有牌匾,上书金钩铁划三字,“听松院”。
萧乘月只装作不识字,瞥了眼后立刻垂下脑袋。心中腹诽:原以为是个不解风情的武夫,没想到竟有点雅意。
她记得裴以观的书房,名唤“远喧堂”,藏书无数,陈列整齐。每一册书都悬了他自己所书的注解。风过之处,竹牌象牙牌粼粼作响,悦人耳目。
出神之际,已到书房阶下。
侍从躬身告退,萧乘月整理心绪,轻叩菱花门。
“进。”里头人道。
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别样情绪。
萧乘月推门而入,侧身看去,只见宽大的紫檀书案后,魏槐光正襟端坐,凝思聚神,触笔描摹着什么。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大靖舆图,于“洛阳”二字处画上红圈,大有觊觎之意。
书房重地,何故唤她前来?
萧乘月心下微沉,知道的越多便越难脱身,她安静如木鸡,不再胡乱看,静静垂首立在魏槐光十步开外的地方。
“撷芳楼的妈妈没教过规矩?”魏槐光搁下笔管,语带戏谑,终于抬眼看向她。
刚进门的女娘只一身素色襦裙,亭亭而立,平白让魏槐光记起一句话。
“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但怔神只有一瞬,他的面色又旋即沉静下来。
萧乘月观望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不明所以,难不成他还有红袖添香的癖好?
她面上恭顺,只做作怯懦样移到魏槐光的书案边,听候他吩咐。
“瞧瞧,画得如何。”魏槐光语气轻松,笑意不达眼底。
原是教她赏画。
被裴以观浸润多了,萧乘月评点诗词书画已有一套,在腹中编排好溜须拍马的说辞。
只是在看到宣纸上的人像时,萧乘月面色一僵。
不知是否巧合,这模样,与她足有七分像!
画作的底色是温润的象牙黄,丹青走线流畅,不蔓不枝,整幅画可谓上乘。
然唯一的缺漏,就是画中女子双目空洞,还未点睛。
“美人目,点睛笔,”魏槐光幽幽一叹:“只可惜画至中途被你扰了意趣,既如此,便由你补上。”
明明是他叫她来的,被打断怎就算在她的头上?萧乘月心里暗骂,这夜猫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瘟。
萧乘月握着狼毫踌躇,以她现在的身份,绝不可能丹青娴熟,否则会引其怀疑。
正当萧乘月犹豫不决时,身侧男人不紧不慢道:“若是画毁了,这双爪子留着也无用。”
萧乘月听出他话里威胁,暗道此人阴晴不定,极难伺候。
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萧乘月觉得还是先保住手要紧,于是屏息凝神,提笔作画。
魏槐光斜靠椅背,不动声色地瞧着女娘认真做画的侧颜,烛光半明半晦,飘忽不定。
倒是映得她更像记忆中人。
女娘皓腕移动间,牵动丝丝缕缕的幽香。这是何香?魏槐光记得,园中好像栽了晚香玉,许是她在来的路上沾染上了。
不对,何止晚香玉的味道,似乎还混着点他院中的松风气。
“世子,好了。”萧乘月揉揉有些酸麻的手腕,将笔管轻搁在砚台上。
“你不是出生农家么。”魏槐光打眼瞧那墨迹未干的画作,冷声道。
萧乘月心下一紧,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查明了她的背景。
她一月前被造反的范阳节度使所掳走,作为人质一路北上,后来被一支精兵拦住去路,双方剑拔弩张,兵刃相接。
萧乘月趁乱逃跑,但山路崎岖,她困饿交加,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路边,被一个骡夫捡到,骡夫谎称萧乘月是他闺女,以十贯钱的价格把她卖入撷芳楼。
魏槐光以为她是骡夫的女儿。
“回世子,奴家被卖入撷芳楼后受妈妈教导,也算是精进了画技。”萧乘月滴水不漏地圆话。
魏槐光的冷嗤接踵而至:“出生农家,怎的连人眼和鸡眼都不分?”
萧乘月:……
还以为他是在怀疑她画技过好。
方才作画时收敛太过,浑圆乌黑的眼珠子单看还行,有盈盈秋水意。
但若放在一块成一双,真有些斗鸡眼。
“世子恕罪,奴家学艺不精。”萧乘月无奈认错。
“手先欠着,过几日陪我演场戏,演得好,此事一笔勾销,但若演得不好……”魏槐光将画随意置在一边,看向萧乘月的面孔,状似认真考虑:
“这张脸不错,便做成人皮灯笼赔罪。”
一想到人脸做的灯笼,诡异阴森,萧乘月胃中翻江倒海,感受到他一错不错盯着她的目光,萧乘月压下心底恶寒,颤巍巍称“是”。
魏槐光失了逗弄她的心思,便教萧乘月回屋,好生将息。
一路上,萧乘月回味着魏槐光的敲打,面色凝重,她毫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毕竟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人物,心里多少带点扭曲。
一看到廊下摇摇晃晃的灯笼,萧乘月便不自觉地想到魏槐光要拿她的脸做灯笼的话,觉着晚风更加寒凉。
夜来入梦之时,萧乘月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洛阳。
烛光幢幢,映照着灯下斯文矜贵的白袍公子,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辉。
他面如冠玉,俊美无俦,萧乘月得见他面容时鼻尖一酸,近日来的苦楚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提裙奔去。
“裴郎……”萧乘月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头埋进他温冽的怀抱,音色哽咽:“我好想你,裴郎。”
“你都不知道撷芳楼妈妈打人的鞭子有多疼。”萧乘月翁声抱怨。
“还有那个魏槐光……”萧乘月越想越后怕愤懑:“又是要砍了我的手,又是要剥了我的脸做人皮灯笼,阴晴不定,简直非人!”
“不过还好都过去了。”萧乘月长舒一口气,享受着在裴以观怀中的安稳熨帖,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应。
“裴郎,你怎么不说话?”萧乘月心下古怪,仰面瞧去。
却见一点剑尖刺出裴以观胸膛,周边衣衫洇开一大片殷红。
“裴郎!”萧乘月急急捂住裴以观渗血的地方,男人唇色苍白,了无生机。
裴以观的身后,魏槐光慢条斯理地走出,手执长剑,剑身嗡鸣,阴鸷冷厉,此刻正邪气森森地盯着她。
“你要逃到哪儿去?公主。”
萧乘月猛然惊醒。
西风微凉,缺月在窗。
心仍在胸腔中猛烈跳动,昭示着方才的噩梦是何等的惊骇。
“裴郎……”萧乘月不自觉地轻喃,望着黑黢黢的卧房,神思缥缈。
她本应和裴郎有一段良缘。
从前,听着旁人口中如圭如璋、惊才绝艳、不食烟火的赞述,萧乘月时常会想,裴以观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彼时她对裴以观有慕,却无爱。
直到裴以观作为监军前往江南平定越王之乱,为她寄来一枝吴兴特有的玉簪花作为生辰礼物。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她的母后,正是出自吴兴沈氏,常为幼时的她唱“玉簪花开六瓣头,花开簪上女儿头”的小调,只可惜母后难产而亡,她这辈子都没法和母后从洛阳游至吴兴瞧瞧了。
原来他这般清冷高绝的人,也会心细如毫发吗,萧乘月想,且裴氏为洛阳世家之首,树大根深,若能得此助力,皇弟的太子位会更加稳固。
她决定主动追求裴以观。
既然君似寒冰,那她便身如暖玉,总能捂化他的心房,让她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众人叹裴以观君子六艺无不通,萧乘月便忧心他拉弓时手上的伤痛,在他生辰时赠他一枚自己选料打磨的白玉扳指。众人说他琴艺高绝,萧乘月便日夜练琴,望有朝一日能与他琴瑟和鸣。她还会邀他共赴荷池,一棹扁舟行水上,为他唱起吴中的歌谣,笑意盈盈地问他些关于江南的趣事。
她能感受到二人的一点点靠近,父皇也乐见其成,赐下成婚的圣旨。
裴以观晃神一刹,领旨叩谢皇恩。
可就在二人成婚之日,越王旧部联合范阳节度使里应外合,劫出了被困在诏狱里的越王,还掳她为人质,让萧乘月沦落到这个鬼地方。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