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草》一担担

36、雀入于海为蛤

　　“王校尉！”

　　“嗯。”

　　“王公子！”

　　“好。”

　　军营里碰到不少与王清打招呼的巡逻将士，王清虽然都是咧嘴回应，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喂，小栗子，自然点，放松点！”蓝紫藤紧贴“搀扶”着王清而行，衣襟下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腰间。

　　“哼，你来试试被人劫持命悬一线还可以放松的。”王清把眼睛都翻到天上去了，没好气的哼哼。你祖宗爷爷的，太大意了，居然中了他们的陷阱。

　　王清气鼓鼓的赶回军营途中，为抄近路拐进一个冷巷竟然被绊马索绊倒了，蓝紫藤轻而易举的将他摁在地上，缴了他的剑与软鞭，然后伪装成他的亲兵护卫押着他进入军营。

　　“逆贼！流氓，卑鄙无耻小人，有本事光明正大来一架，专用下三滥手段，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王清气不打一出来。

　　“嘿嘿，这叫顺手推舟。”蓝草花笑吟吟的说，“流氓是对的，现在我们没田没地没房没家业，妥妥的流氓一个。至于卑鄙无耻小人，应该说的是你吧，大半夜的偷偷摸摸跟踪长生这群小豆丁去山洞干嘛，不会是捉山鼠烤山鼠吃吧？还有，我们只是想去军营看看景天而已，并无他意，这几天担心得我们头发都白了几千条，差点像正月一夜白头。你们的那些兵哥哥像吃了哑药，是生是死没一个肯说的。你呀，成只盲头乌蝇在冷巷乱窜转了好几圈都转不出来，我们都替你难受，唯有做做好事带你走出冷巷咯，要不然你可能要绕到天光才能走出去吧，啊不用谢，当然怕你不肯唯有用些小手段，所谓大恩不言谢，带我们去军营就算是扯平了。”

　　蓝紫藤被妹妹一番强词夺理逗得大笑，亦很少见妹妹这么有耐性长篇大论的。当时他们正欲翻墙出去时就看见有两个黑影像老鼠那样攀墙溜出将军府，继而又看见榕树上有人跳下来跟踪黑影而去。于是好奇心驱使蓝紫藤两兄妹来了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他们没有跟进石家村，在军营附近潜伏着准备候机潜入军营，不巧看到王清在冷巷里走迷宫似的转来转去迷失了方向，蓝紫藤就顺势“劫持”了他。

　　“哼，你们心怀不轨，结党图谋，谋逆刺杀朝廷肱股重臣，扰乱朝纲。。。。。。”王清忿忿不平。

　　“停停停！打住！包啊，枉你还夸这小栗子眼睛长得好看，什么双瞳剪水顾盼神飞明目达聪，切，原来只是鸡眼一对，有眼无珠目光如豆眼盲耳聋目大无睹盲佬断匾。。。。。。”

　　“喂，好了嚄。”王清大叫，“留点尊严好吗。”

　　蓝紫藤逗得王清扎扎跳，几天来的阴霾沉闷一扫而光，然后笑嘻嘻的“押解”着王清施施然进入军营。

　　“嗯嗯。”王清站在一营房前，用嘴努努，示意就是这里了。

　　“王公子！”守卫刚想开口，王清“嘘”示意禁声，然后摆摆手，让守卫退到五丈远。

　　蓝草花蹑手蹑脚缓缓推开没有上闩的门，猫着身探头进去正欲探视一下屋内情况。

　　“做贼咩，真是的！。。。。。。景天，我来啦。”早已不耐烦的王清抬脚一伸，将蓝草花踢了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乓”彻底将门暴力撞开了，反应迅速的蓝草花就地一滚，滚到一张榻前，心里骂了句“小栗子你爷爷的。”

　　蓝紫藤赶紧推王清进屋，然后关门落闩。

　　“谁？”有人在屏风后面问，声音刻意的压低了，仿佛怕惊动什么。

　　“景。。。。。。”王清刚喊出一个字，嘴巴就被人捂住了，蓝草花指指榻上陷于被褥中沉睡之人。

　　蓝紫藤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屏风后面，一眼看见墨景天从浴桶里跨出来，未来得及穿衣湿漉漉的，手里拿着布巾，一脸惊愕地看着忽然闯进来的蓝紫藤。

　　蓝紫藤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细腻凝脂如雪的皮肤下。。。。。。那一道道骇人的伤疤横七竖八，特别是下腹肋边前胸犹如一个“大”字，仿似是被人用刀“鞭刻”出来的，那样的狰狞那样的触目惊心。

　　墨景天窘迫难堪，慌乱地穿上衣服。

　　“不准穿！让我看看。。。。。。”蓝紫藤哆嗦着手一把掀开他的衣服顺势一围裹住下身，背脊还有不少的伤痕啊，蓝紫藤失神的呼唤着。

　　闻声进来的蓝草花与王清同样被墨景天身上那大大小小骇心动目的伤疤震撼得瞪目结舌。

　　“这这是剑伤，这是枪，这是刀刀，还有。。。。。。鞭。。。。。。”王清辨认着那些伤痕，他双眼发涩不忍再看。

　　“是谁？！是谁伤你如此之重？？”蓝紫藤咆哮着，心几乎在滴血。

　　“啊嚏，啊嚏！”墨景天淡定的穿好衣服，连打两个喷嚏，蓝草花头也不回反手一把抓起床上的被子直接裹在墨景天身上。

　　“唉。。。。。。都是战争权谋的牺牲品罢了。”忽然有人幽幽的叹息一句，从浴桶下直起身体，原来是军医老耽。

　　他忽然冒出把蓝紫藤三人吓了一跳。

　　“当年老将军从尸山血海中把墨公子捞回来时只有一口气吊着，浑身都是血，就是一个血人啊，被褥换了又换，无法吞咽汤药，少将军就用嘴一口一口的慢慢喂进去，我们几个老医工日以继夜轮番守候在榻前，老实说当时我们真的都已经打定输数，也尽力了，少将军却不愿放弃，每天都在墨公子耳边跟他说话聊天、吟唱墨公子那里的乐曲，万幸墨公子吉人天相，皇天不负有心人，半月之后终于醒了，半年后就可下床了，唉，当真的是惊险又当真的是奇迹。。。。。。”老耽边整理着药浴，边轻描淡写的说，有一种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谈的淡然。

　　墨景天一听愕然了，这些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亦从来没有人与他提起过。枉他还一直怨恨白芨“软禁”他不让他外出，原来白芨曾经为了他做了这么多，他羞悔惭恧又伤怀地往榻上看了一眼，咦，没有盖被子？他忙卸下被子递给蓝草花，还来不及示意草花把被子送回去，就被人猛然抱着。

　　“一定很疼吧？你们这个时代又没有麻药，如何承受啊。。。。。。”蓝紫藤一把将墨景天狠狠的揉进怀里，心如刀割，呕心抽肠喃喃的说，想想自己手上两道蜈蚣疤痕，麻醉过后疼得眼泪都出来，不吃止痛药根本睡不着，天气不好都会隐隐作痛，如今景天身上的伤比他重多了，他能挺过来该是有多大的忍耐力啊。

　　“唉，蓝公子，哪有不疼之理啊，公子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呀，有时候疼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整夜的辗转反侧无法安眠啊，唉。。。。。。不过，捡回条命又何其有幸啊。。。。。。所以，蓝公子，你们以后真的要好生照看着，不能随意减药，墨公子情志郁结，要知道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砭石按跷导引祝由皆可，但要切记，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公子病久则传化，上下不并，良医弗为呀。必须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老耽还是对墨景天私自减少药量这事有微言，并看了一眼立在一旁抱着被子有些愧疚又虚心聆听的蓝草花，他有些满意蓝草花诚恳又谦虚的态度。

　　“嗯嗯嗯。”蓝紫藤虽然听不太懂老耽说什么，但看到蓝草花全神贯注并不断的点头的样子，他亦一本正经的跟着点头，然而心思却在墨景天身上，手不受控制般轻轻抚摸着墨景天瘦削的腰背。

　　突然“扑通”一声，蓝草花垫着被子跪在军医面前了，虔诚殷切的说：“耽伯，请收我为徒吧。”

　　啊？拜拜师？蓝紫藤与王清都吓了一跳，墨景天移步上前伸手要扶起蓝草花，因为蓝草花这一跪，把老耽唬得差点打翻了药坛。

　　“草花，你为何要想学医？”墨景天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耽伯，景天当年伤得那么重，要调理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调养好的，需花上三年五载慢慢精心调养，您老人家虽老当益壮但亦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所以您才将景天托付给我们照料，是这个意思对吧？景天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庇护之情，我们没齿难忘，当以结草衔环，我们会倾尽所能去呵护他照顾他。如果不懂医学我们又如何能有效去调理景天的身体呢？再者，我哥以前也是一名呃，士兵，每次抢险救灾都是军前半死生，落下一身的病痛，哥哥虽不明说，我也知道每当天气恶劣反常，饮食稍有偏差，他的旧患都会折磨他，如果我学得一手好医术，虽不能根治，起码可以缓解哥哥的痛楚。”蓝草花目光坦诚看着老耽，黯然而道。

　　其实每次看到哥哥出任务回来都嚷着要她按摩按摩揼揼骨，就知道哥哥旧患复发又添新伤，看到哥哥饭量减少荤菜少吃就知道胃又犯病了，蓝草花会用取笑嘲弄哥哥学艺不精的方法边按摩边与他过招来掩饰内心的心疼欲泣。为了哥哥，她微薄的工资无能力系统的去学习，唯有上网参加一些廉价的课程东学一点按摩，西学一点药石，这边试试刮痧那边练练祝由，学些皮毛的中医来替哥哥缓解一下痛楚。如今遇到医术高明的老耽，蓝草花又岂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又不用交高昂学费的学医机会呢，她是真心实意要拜师学艺，学医既可救人又可自用，一技在手吃喝不愁衣食无忧。

　　“还有，白将军收留我们，让我们不受筚路蓝缕漂泊之苦，有个安身之所，受人点滴当以涌泉相报，白将军的义，我们铭记在心。白将军是一名军人，经常领兵打仗，没有外伤亦有内损，我看到他太阳穴青筋明显，应是经常受头痛症所煎熬吧，想必是忧思过重所致。如果我学好医术，就可以为白将军缓解疼痛。这城里虽不是什么盛世繁荣，但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满足安宁，其实这些都是因为白将军他们强大的军事防御能力震慑着外敌不敢轻易侵扰，白将军把这里的百姓保护得很好啊，免受战火硝烟的摧残。唉，老实说，哪有什么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都是白将军与将士们在前面逆风而上负重砥砺，为百姓扛下了风雨雷电。。。。。。耽伯，如果我懂得更多的医学知识，我就可以趁现在他们年轻帮他们调理好身体，等老的时候就会少受一点病痛的折磨。也算是报答白将军的恩情，而且，将军府中四婶张叔刘伯他们都是一身的病，我起码可以减轻一点他们苦楚吧。自己虽然活得也是鸡毛鸭血，却看不得别人苦。”蓝草花娓娓而道。

　　“啪”一滴滚烫的泪珠滑下滴在枕上，床上“沉睡之人”缓缓睁开双眼，扭头深深凝视着跪在被子上那笔直的背影。

　　所谓信者不美，美言不信，蓝草花没有华丽冠冕堂皇的托词，说得朴素无华纯粹真实，反而更令人为之动容。蓝草花这一番话不仅打动了老耽、墨景天、王清，同样亦把蓝紫藤感动得一塌糊涂，有妹如斯夫复何求啊。

　　王清欣赏地望着蓝草花，如此有情有义的女子确实少见，不禁为之倾倒。

　　“呃，还有一个原因，不想隐瞒，有人曾批我命格孤星，孤家寡人，奈何我家境又非殷实富裕之家，家徒四壁，万一患上绝症，亦没有钱财医治。如果我懂得医学，小病可以自我调理，大病亦可早日发现，病向浅中医，如果真的无法医治，就来个自我了断让自己走得安详走得有尊严了无后顾。。。。。。”蓝草花黯然神伤继续说。

　　她到过医院照顾生病的父亲，看到躺在病床上那些口不能言脚不能走身上插着五六根管子失禁的病人，真是生不如死啊，她害怕自己亦会有这么一天，想死都这么难。蓝草花希望自己“百岁，五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而不是被病痛折磨而不得好死；如果不幸染上恶疾无钱医治，那就学《笑林广记·杨一笑》“乃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所以她开始认真听从赵参谋的养生指导，什么“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脏不受。。。。。。”等等劈头劈脑灌得蓝草花云里雾里去囫囵吞枣的学得一旧云。

　　“蓝草花！”蓝紫藤哪里知道妹妹心里的柔肠百转的心思，他喝住妹妹说下去，妹妹不是一向“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怎会说出这种气馁泄气的话，年纪轻轻这么快就为百年后打算了？受了什么打击？

　　“耽伯，我也知道您独身一人，以后就由我们来照顾您，百年之后为您担幡买水。”蓝草花最后说出一句令所有老人家都破防最受用的话。

　　“。。。。。。好！”军医老耽着实被蓝草花的坦荡真诚所感动，加上蓝草花也的确有些根基，孺子可教也。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蓝草花立即五体投地叩拜行礼，接过墨景天递过来的茶杯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师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