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镜台

124、123

　　她翻开手里记满那位神子的事迹的书。就这随手翻开的一页上，黑色的墨迹写着我仍能背出来的一段：
　　神子对他们说：你们中有谁洁白无瑕，纯然无辜，便可站出来拿起石头打她。
　　一个被指控是通奸的女人。神子愿意救她。
　　“鲜血不害怕有人读福音书。”伊蕾尼说。
　　“对吸血鬼来说，哪边更好是显而易见。但对人类来说，也未必吧？如果是人类的话……”
　　我不说了。我不应该这么说话——我已经是一个吸血鬼了！背弃神的人类对我来说越多越好，不信神子那一套黑暗生物应杀尽杀的人类对我来说越多越好！
　　“对人类来说也一样。”她说，“我们的村庄比别的村庄过得好，因为吸血鬼会帮我们建造、生产，在天灾降临时与我们携手共度难关。我们的成员比别的地方的人更自由，因为吸血鬼是我们的伙伴、同胞。我们不必担心某一天，哪个高高在上的教士或者贵族，或者因财而有势的富商，对我们横加欺辱。我的祖母和她母亲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时，神或者天使根本没有出现过。出现的是我祖父——他告诉她，不用害怕他们的爱情会连累他，他的家乡是个追债的人追不到的地方。”
　　她合上书，抚摸书封。怀念而无奈的笑了起来。
　　“祖母直到死还是会向神祈祷，”她说，“她坚信神是好的，神子是好的，天使存在。创造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对祂创造的这个世界充满爱，对祂创造的人充满爱——包括黑暗生物。神子那些剪除黑暗的训示，意思是要对抗邪恶的人，而不是对抗某种身为特定的生命的人。”
　　……没有。神子有几段话是明示了，他说的不是对抗邪恶，就是说要清除黑暗生物。
　　伊蕾尼祖母这样的想法，我以前也听人说过，他们都是些对经文其实一知半解的人。没全面了解过才有美化的空间。而那些熟读经文的教士呢？保持和平主义态度的往往是这样想的：神子在这方面定的方针太偏激了，时代变了，杀光根本行不通。他肯定也支持我们现在的变革！
　　……因为，就算神子不支持，神子也没法出来说话。神子消失好久了。教会说他升天去天堂了，而黑暗世界流传着另一个结局：神子和那位始祖，我长亲的长亲，在非洲大陆同归于尽了。
　　“那如果有一天，”我问伊蕾尼，“神子、天使、神，重新在世间出现，在你面前出现，你会选择神子，还是选择厄尼斯特？”
　　“他们没有在我面前出现呀，辛西娅公主，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厄尼斯特他们。”她明亮的眼睛望着我，“我小时候，有一次失足掉进湍急的河水里。没有天使来救我，来救我的是恰好在那附近游荡的亚历克斯。”
　　……我也是这样。
　　天使没有救我，是亲王救了我。
　　心绪复杂。我有好多话想说，可迎着面前的真少女这双我也曾拥有过的明眸，我又觉得无话可说。
　　这时候，伊蕾尼的大哥进来了。他说仓库那边他弄好了，问这里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吗？
　　*
　　我拉开窗帘，望着窗外的晚景。曾经点染整个小镇的灯火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旷。
　　截止到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厄尼斯特前段时间带人离开里特岛去外面侦查，到现在还没回来。在他离开前，他安排我回到旧总部，和亚历克斯一起在这里守望。他们判断艾罗亲王如果登岛，会首先跑到这里来转转，因为他们放出的假消息说，他们设法说服了亲王，让他暂时待在他的坟墓里睡觉，以维持双方相安无事。亲王们的传统是把坟墓建在住宅下面。所以在艾罗那边，他们应该会觉得亲王现在就睡在我们的脚下。
　　不过……权斗第一课，不要付出你的信任。对你身边的所有人保持怀疑，对你得到的所有消息保持怀疑。
　　艾罗亲王显然挺擅长权斗的。她会相信她手里的那些假消息吗？
　　也许她不会。但她手里也没有别的消息了。事实上，打仗很多时候就是双方瞎猜，看谁运气更好，赌对了。毕竟又没人能直接读心。要谨慎，但不能胆怯。
　　编造谎言，诱导欲望，评估武装，做出决策。人这样争斗，黑暗生物也这样争斗。
　　唉，无聊——我身后那位和亲王同等美丽的吸血鬼有次这么抱怨——人间的争斗看起来很不一样，实际上还是一样的。不如看戏剧有意思，因为戏剧的情节是被剧作家提炼加工过的，比真实更美。我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去看戏，演戏？
　　我也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枯燥无聊的等待。
　　自从上次和亲王在墓地那次谈话，直到今天，里特岛都入冬了，我再没见过他。
　　没人知道亲王在哪。自从那个叫马特的吸血鬼带回不妙的消息之后，亲王就从众人的视线里完全消失了。只有亚历克斯知道他在哪，因为他的心脏上还捆着亚历克斯的血链。亚历克斯告诉我，如果艾罗亲王真的登岛，他会通过血链指引我亲王的位置，我来告诉亲王这个打破平衡的坏消息——不过说不定在亲王眼里，这是打破他无聊等待的好消息？
　　我说不清楚，我到底期不期待再次见到亲王……不……
　　我说不清楚的是，我到底盼着他好，还是盼着他坏；盼着他继续掌权，还是盼着他长久沉睡；盼着他一直活着，或者……
　　盼着自己也有亚历克斯这样的好运气。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一种无可挽回的绝望。
　　呼啸的北风又刮过来了，强盛得就像是还有一位亲王在炫耀他的力量。这愈加狂暴的风声让我有种错觉，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人影在风中出现。然而终究是谁也没出现。
　　我决定挑起一个话题，和亚历克斯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