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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折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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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始,红日东升,暖阳照在宫中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将整个殿宇照耀的金灿灿的。
这日朝堂上,百官云集,而朝堂之上,只见三岁的容错身穿绣着十二章纹的小龙袍,被宫人小心扶着,高坐于九五龙椅之上。
稚童眉眼尚软,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懵懂无措,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只怯怯望着身侧的母后,小手还攥着韶思怡垂落的一缕凤袍流苏,半点帝王威仪无有,全然是被捧在掌心的稚子模样。
而旁侧凤椅上,身穿赤金凤袍华服,头戴赤金累丝衔珠凤钗的韶思怡,却是凤眸半阖,指尖轻捻着腕间的赤金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扫过阶下百官,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渊,半分暖意也无。
九五至尊的龙椅下,大殿中央,只见魏哲身穿一袭素衣长袍,他双膝跪地,腰背挺得笔直,虽是下位者,却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风骨凛然。
站在九五阶梯上,容错身旁的掌印小太监,身穿宫服,他端着明黄圣旨,一字一句,声音虽尖细,却字字铿锵有力道:“匈奴输诚慕义,遣贵胄质子呼延哲,自桓州迢递而来,越川渎,履丘陆,水陆轗轲,舟车劬瘁,风尘载途,今至兴朝邑都,稽颡归款,纳质请和,冀敦两国之睦,永缔邻邦之好。予以圣母之尊,膺宗庙社稷之重,怀寰宇大同之襟,矜远夷向化之忱,爰颁懿旨,昭告朝野,布谕臣工:
质子呼延哲,乃匈奴王族胄胤,非缧绁之囚,实两国盟好之信器也。念其涉远道之靡骋,历征鞍之疲顿,朕心悯之。今特降殊恩,厚加优渥:赐邑都繁衢之腴宅一邸,白银百镒,锦绮十端,饩廪常丰,居止咸宜。凡有司吏属,务须恭虔祗奉,温恤绥安,毋得苛责凌轹,毋敢媟狎慢亵。有违此旨者,依律按鞫,论罪定刑,罔有宽宥。
夫兴朝泱泱,乾纲昭德,秉仁心以绥远,持信义以睦邻。待蕃邦之质,不以羁縻,而以宾礼;结匈奴之好,不以威迫,而以至诚。愿以此心,消弭干戈,共臻雍熙昇平之境,同沐海晏河清之化。昭天朝之洪度,固两国之盟契,传祚万世,永敦辑睦。
钦此。”
这道圣旨,满朝文武皆是心知肚明,韶思怡不过是做个表面功夫,博一个怀柔远夷的美名罢了。
实则,只要不摆在明面上欺负算计这位匈奴质子,这道圣旨,便如同废纸,不作数的。
魏哲闻言,俯身对容错和韶思怡分别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声线沉稳,字字清晰,“呼延哲谢过陛下圣恩,谢过太后隆恩,太后大恩大德,哲铭记于心。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韶思怡闻言,嘴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满意笑意,她垂眸看了眼身侧攥着自己衣袍的稚子,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再抬眼时,目光又落在了魏哲身上,“呼延哲,你从桓州一路风尘来到邑都,想来也累了。”她轻轻抬手,摆了摆,“先下去歇息吧,一应所需,自有宫人安排妥当。”
呼延哲再次躬身行礼,“谢太后!”
语毕,呼延哲缓缓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转身,而后步履沉稳,缓步离去。
呼延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韶思怡敛了笑意,凤眸骤然睁开,那眸底的冷光,如寒刃出鞘,直直扫过阶下的满朝文武,方才拂过稚子发顶的指尖,也重新攥紧,骨节微显。
她的狠,她的冷,她的雷霆手段,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的权欲滔天,不过是因为身下龙椅上的那个稚子,是她十月怀胎、捧在心尖的亲生骨肉。
他才三岁,懵懂无知,无法亲理朝政,这满朝文武皆是先帝的心腹旧臣,个个虎视眈眈,若她不握紧权柄,不扫清障碍,不替他稳住这万里江山,他日这稚子长大,怕是连龙椅都坐不稳,这兴朝的江山,迟早要落入旁人之手。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心腹旧臣,文官皆是饱读诗书,却只知引经据典,墨守成规;武将皆是身经百战,却只知效忠先帝,心念旧主。
在她眼里,这些文官,便如棋盘上的白棋,看似温文,却最擅掣肘绊脚;那些武将,便如棋盘上的黑子,看似沉稳,却最易拥兵自重。
棋子,从来只有两种结局。
听话时,是拱卫棋局的可用之子;不听话时,便是碍眼的弃子,碾落尘埃,也无人敢多言一句。
今日,她要做的,从来都不只是废黜节度使那么简单。
她要削权,要清君侧,要将这满朝的旧臣根基,连根拔起。
她要替自己的孩儿,扫平所有的隐患,握紧所有的兵权,坐稳这万里江山。
她要学承武帝的雷霆手腕,用一招杯酒释兵权,将天下各镇节度使的兵马,尽数收归中枢掌中;要将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尽数召回邑都,明升暗降,入朝堂为官,被她牢牢攥在掌心,动弹不得;至于各州各城的戍守之责,便效仿武烈帝的守土之策,在各州各城安插直属中枢的守城军,兵符归宫,将兵权彻底握死,半点不留给旁人觊觎的余地。
韶思怡望着阶下百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轻笑,声音清冷,缓缓响彻整个金銮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兴朝立邦五百载,历代先帝皆守祖制,稳疆固土,从无逾矩。唯有先帝,效仿盛唐旧制,设节度使之职,彼时恰逢乱世,需武将掌兵拓土,收复古月、南陌,此举本是权宜之计。可诸位爱卿,史书历历在目,盛唐节度使之乱,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祸乱朝纲,终致山河破碎,社稷倾颓,此等前车之鉴,岂能视而不见?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九州归心,各州各地已无战乱之虞,节度使之职,已成江山之赘瘤,于国于民,皆无益处。故此,哀家决意,废黜天下节度使制度,召各镇节度使即刻归返邑都,解其兵权,入朝任职,听候调遣。各州各城戍守之责,另设守城军,归兵部直管,卫我兴朝疆土。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话音落,金銮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百官面面相觑,皆是心头震颤,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这道旨意,动的是先帝的旧制,更是天下武将的根基,谁都知道,这一步,太后走的是釜底抽薪的险棋,也是雷霆万钧的杀棋。
片刻后,一道挺拔的身影率先出列,身着浅红锦缎朝服,玉带束腰,身姿如松,正是镇西大将军步闽。
武将上朝素无披甲佩剑之理,一身朝服衬得他眉目刚正,气势沉凝,他躬身拱手,声如洪钟,字字恳切,却也字字坚定,毫无退让之意,“太后不可!先帝虽收复古月、南陌,然两地余孽未清,反贼作乱频频,各州郡仍需节度使掌兵镇守,方能保一方安宁。废黜节度使,无异于自撤藩篱,恐生祸乱,令先帝收复的疆土再度易主,还请太后三思!”
步闽话音未落,又一道挺拔身影缓步出列,此人眉目温润,却风骨凛然,身着深紫色一品锦缎朝服,衣料暗绣麒麟纹,玉带镶玉,冠冕束发,一身衣袍色泽沉敛尊贵,正是一品大员的身份象征,此人便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当朝镇国大将军江秋羽。
他躬身行礼,身姿端方,言辞沉稳,句句切中要害,声音不高,却字字震彻人心,“步将军所言极是。太后,兴朝半数兵马,皆是各镇节度使就地征兵、训兵、养兵,此乃先帝定下的良策,省时省力,更能贴合各州民情,保一方安稳。若一朝废黜节度使,再设守城军,征兵、筹饷、置营、训兵,样样皆需国库拨银,事事皆需兵部统筹,耗时耗力,靡费甚巨。如今新帝登基,国库空虚,民生未复,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再者,节度使皆是沙场老将,久镇一方,民心军心皆附,骤然易制,恐生变数,寒了天下武将之心。臣,亦请太后三思!”
二人皆是先帝钦点的托孤辅政大臣,更是先帝最倚重的肱骨之臣。
二人虽年岁尚轻,却皆是文武双全,德高望重,在朝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在军中的根基更是盘根错节。
他们二人,是先帝留给容错的最后一道屏障,是满清旧臣的主心骨,更是韶思怡掌权路上,最大的两块绊脚石,不拔除,她替孩儿稳江山的大计,便永远都是纸上谈兵。
韶思怡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的寒芒却愈加深沉,凤眉微挑,一声冷笑从唇角溢出,那笑声清泠,却带着刺骨的威压,在金銮殿中回荡,听得百官心头皆是一凛,“两位不愧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对先帝的心意,倒是揣测得明明白白,这份‘忠心’,哀家瞧着,当真是感天动地,日月可鉴啊。”
她刻意将“忠心”二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似赞似讽,那股绵里藏针的寒意,瞬间弥漫整个金銮殿。
阶下的江秋羽与步闽,皆是心头一沉,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却依旧躬身而立,神色坦荡,无半分怯意。
韶思怡的目光,先落在江秋羽身上,如今穆瑾之去了蜀都,那他便成了朝堂上的百官之首,更是她要拔的第一根刺。
韶思怡的目光锁在江秋羽脸上,“江大人说国库空虚,民生未复,不堪折腾?”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哀家倒想问问,这些年各镇节度使拥兵自重,截留赋税,各州饷银半数入了私囊,国库空虚,难道不是拜他们所赐?”
她抬手,指尖重重叩在凤椅扶手上的龙纹浮雕上,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至于民心军心皆附?江卿怕是忘了,这兴朝的江山,是容氏的江山,民心当向帝室,军心当效君王!而非系于几个节度使之手!邦国之本,在君不在将,未有舍本逐末而能长治久安者。”
江秋羽脊背依旧挺直,抬眸直视韶思怡,目光恳切却坚定,“太后明鉴,节度使虽有个别贪墨之辈,却不能一概而论。多数将领皆是为国戍边、血染沙场之辈,他们手中的兵权,是护疆卫土的利器,而非祸乱朝纲的隐患。若强行夺权,恐令边关将士寒心,届时北有匈奴虎视,南有旧部作乱,后果不堪设想啊!臣闻,治国之道,当宽严相济,刚柔并蓄,不可操之过急,致生祸端。”
“步将军,你也这般认为?”韶思怡的目光转向步闽,凤眸微眯,寒意更甚。
步闽上前一步,与江秋羽并肩而立,躬身朗声道:“臣与江大人所见略同!废黜节度使之制,事关国本,绝非一朝一夕可成。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另寻妥策,切勿因一时之念,动摇江山根基!”
二人一左一右,身姿如双峰并立,虽身处下位,却凭着一身风骨与威望,硬生生撑起了满朝旧臣的底气。
阶下百官见状,虽仍不敢言语,却皆下意识地垂眸,神色间多了几分附和之意。
韶思怡看着二人寸步不让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的沉渊翻涌着暴戾的怒火。
她缓缓站起身,赤金凤袍曳地,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身侧的容错被母后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瑟缩了一下,小手攥得凤袍流苏更紧了,乌溜溜的眸子怯怯地望着她,却不敢出声。
韶思怡垂眸,指尖轻轻拍了拍稚子的手背,似在安抚,再抬眼时,目光已如寒刃出鞘,直直劈向阶下二人。
“妥策?”她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响彻整个金銮殿,“哀家给出的决断,便是最妥的策!江秋羽,步闽,你们二人一再阻挠,莫非是觉得,这朝堂之上,哀家说了不算?”
江秋羽心中一沉,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为国着想,为陛下着想,绝非有意违逆太后!”
“为国着想?为陛下着想?”韶思怡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哀家替陛下稳住江山,削除隐患,你们却说哀家是一时之念?哀家倒想问问你们,问问这满殿文武,今日我做个决断,要被你们二人一再反对,明日若要推行新政,是不是还要看你们的脸色?往后事事,我都做不了主了?”
她猛地抬手,指向江秋羽与步闽,声音尖锐而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们口口声声效忠先帝,效忠陛下,可你们眼里,究竟有几分是这容氏的江山?有几分是这龙椅上的幼帝?哀家看你们,是只知有自己,只知有旧主余威,根本没把这新帝、把哀家放在眼里!”
话音落,她环视阶下百官,声音陡然转沉,字字如重锤砸在众人心上,“今日,哀家倒要问清楚,这天下到底是姓江、姓步,还是姓容?!”
最后一句,声震屋瓦,满朝百官皆吓得浑身一震,齐刷刷跪地磕头行礼,异口同声道了句,“太后息怒!”后,便大气不敢出一口,头也不敢抬。
江秋羽与步闽脸色惨白,两人也齐刷刷的对着韶思怡双膝跪地,但江秋羽依旧沉声道:“臣等不敢,天下自然是容氏天下。但臣等所言,皆是肺腑之言,还请太后三思!”
“三思?”韶思怡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杀意,“哀家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珍惜。既然你们那么忠心先帝,时时刻刻念着旧主,那不如,就下去陪他,继续为他尽忠吧!”
韶思怡顿了顿,补充道:“最后,江秋羽与谢家有亲,谢玉松又是富可敌国,有以钱财帮助节度使招兵买马、私结藩镇之嫌疑,一律抄家下狱,家里的财产全部充公,上缴国库。”
此话一出,百官全都明白,韶思怡这是表面打着肃清隐患、充盈国库的旗号,实则想独吞谢家财产,充了国库。
话音落,殿外立刻冲进来数十名禁军,皆是披甲执刃,神色肃然,他们径直走到江秋羽与步闽身前,解了二人的玉带,摘了他们的官冕,褪去那身象征着权位的朝服,冰冷的铁链锁上他们的手腕,押着二人转身离去。
金銮殿上,瞬间死寂。
百官皆是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求情,更无人敢替二人辩驳。
江秋羽与步闽是先帝旧臣的主心骨,太后今日拿他们开刀,摆明了是杀鸡儆猴,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后的权术,更是太后的警告——先帝的旧臣,听话的,便留着,不听话的,便是这般下场!
韶思怡的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最终落在武将列末的两道身影上。
那是新晋的镇东将军庾斌、镇西将军庾澄兄弟。
二人皆是寒门出身,凭着武状元的功名入朝,无家世无根基,更无先帝旧臣的牵绊。
他们自始至终立在队列里,垂眸躬身,不言不语,既没有随百官附和,也没有半分出头的意思,安分守己的模样,恰到好处。
韶思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指尖还在轻轻安抚着身侧稚子的小手,“今日朝事已毕,诸卿退朝吧。”
“臣等遵旨!”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皆是步履匆匆的退出金銮殿,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敢。
偌大的金銮殿,不过片刻便空寂下来,唯有殿角的铜鹤香炉,还袅袅的燃着檀香,龙椅上的稚童早已被宫人用软垫靠着,小手攥着一颗蜜饯,懵懂的看着殿内的一切。
唯有庾斌、庾澄二人,刚走到殿门,便被掌印太监拦下。
“二位将军留步,太后有旨,请二位殿内回话。”
庾氏兄弟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面上却恭谨依旧,躬身应道:“臣,遵旨。”
二人折返回来,重新立于大殿中央,对着凤椅上的韶思怡行跪拜之礼,俯身叩首,姿态谦卑,“臣庾斌、庾澄,参见太后。”
殿门紧闭,四下无人,宫人也被远远屏退在殿外,偌大的金銮殿,只剩他们四人,落针可闻。
那三岁的幼帝容错,歪在龙椅上啃着蜜饯,对周遭的暗潮汹涌浑然不觉,韶思怡看他一眼,眼底的冷冽尽数化作柔温,再转眸看向阶下躬身的二人时,又恢复了那份沉敛的威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没有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心腹间的交底,“你们二人,寒门出身,凭一身本事入朝,无党无派,无牵无挂,这朝堂之上,像你们这样干净的人,不多了。”
庾斌、庾澄二人埋着头,庾斌沉声应道:“太后谬赞,臣等不过是一介武夫,蒙陛下恩典,得入朝堂,唯愿恪尽职守,效忠陛下与太后。”
“效忠?”韶思怡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凤椅的扶手,那清脆的声响,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今日朝堂之上,江秋羽、步闽二人,也曾说过效忠先帝,效忠江山社稷。可到头来,却是处处顶撞哀家,落得这般下场。你们觉得,哀家要的效忠,是什么?”
庾斌身躯微顿,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虚浮,“臣以为,太后要的,不是效忠先帝的旧制,不是效忠朝堂的虚名,而是效忠这兴朝的江山,效忠幼帝陛下,效忠太后定下的纲纪。顺纲纪者,便是忠,逆纲纪者,便是奸。臣兄弟二人,出身寒门,无恩于先帝,无牵于旧臣,此生所求,不过是为国效力,不负所学,不负太后与陛下的知遇之恩。”
庾澄亦沉声接话,语气坚定,掷地有声,“臣等深知,太后今日废节度使,收兵权,绝非一己之私,皆是为幼帝陛下稳固江山,为四海升平,为百姓安宁。江、步二位将军,执念先帝旧制,不识时务,看不清朝堂大局,落此结局,皆是咎由自取。臣兄弟二人,愿为太后马首是瞻,但凡太后有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无二心!此生唯守幼帝,唯尊太后,唯守兴朝江山!”
这一番话,没有半分逢迎,却字字说到了韶思怡的心坎里。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提拔与表忠。
那太扎眼,会落人口实,说她任人唯亲,清洗旧臣。
她要的,是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是这份暗里的归心,是这两个寒门武将,干干净净的成为她手里最锋利的刀,替她执掌兵权,替她稳住朝堂,替她的孩儿守好这万里江山,替她扫清那些先帝留下的旧臣余孽。
而庾氏兄弟,也看得通透。
他们出身寒门,在这满朝先帝旧臣的朝堂里,若不抱紧太后的大腿,便永远只是个边缘的新晋武将,永无出头之日。
今日江、步二人倒台,便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也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太后要的是忠心,可用的利刃,他们要的是建功立业的前程,彼此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韶思怡看着二人俯首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正的满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笃定与从容,字字皆是承诺,也皆是叮嘱,“你们是聪明人,哀家最惜的,便是聪明人。江秋羽与步闽倒了,镇国之位悬空,而骠骑将军之位也未定下,各州节度使召回邑都,兵权需有人接手,守城军亦需有人筹建。这些事,哀家不会在明面上提拔你们,不会给你们任何逾矩的恩宠,一切,都要你们凭自己的本事去挣,凭自己的军功去立,这样,旁人才能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灼灼的看着二人,“但哀家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尽心办事,替哀家稳住这兵权,替幼帝守好这江山,他日,这兴朝的武将之首,这朝堂的荣华富贵,这泼天的功勋,皆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你们的忠心,哀家记着,你们的功劳,他日幼帝亲政,也定然不会亏待。”
这便是韶思怡的权谋,最是通透,也最是稳妥。
不明着提拔,便无结党之嫌;不赏逾矩之恩,便无擅权之议。
她只给机会,给前程,给一个看得见的未来,让这两个寒门武将,心甘情愿的为她所用,为她冲锋陷阵,为她的孩儿保驾护航,而她,只需要在幕后掌舵,替孩儿守好这江山社稷。
庾斌、庾澄二人闻言,眼中皆是闪过狂喜,却依旧躬身俯首,声色不动,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铿锵,字字泣血,“臣兄弟二人,谢太后恩典!此生定不负太后所托,不负幼帝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护江山,守幼帝,尊太后,永世不渝!”
“起来吧。”韶思怡淡淡开口,目光重新望向殿外的天光,凤眸之中,是执掌乾坤的笃定,是俯瞰江山的从容,更是一位母亲,替孩儿护住一切的安稳与决绝,“去吧,好好做事。这兴朝的棋局,该换一批新棋子了。这江山,总要有人替他守着。”
“臣,遵旨!”
庾氏兄弟躬身行礼,缓缓退下,步履沉稳,脊背挺直,眼底却多了几分锐光与坚定。
金銮殿内,重归寂静。
韶思怡抬眸望向龙椅上的容错,他正举着蜜饯,奶声奶气的喊着“母后”,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她起身走到龙椅旁,俯身将他轻轻抱起,指尖拂过他柔软的脸颊,眼底的所有锋芒与冷冽,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慈母温情,唇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
今日这一局,她赢的漂亮。
废节度使,收兵权,清旧臣,安心腹,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江秋羽与步闽的天牢之囚,是她立在朝堂的警示牌,警示着所有先帝旧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她的顺逆,从来都是为了这兴朝的江山,为了龙椅上的幼帝。
这满朝的风雨,这江山的乾坤,从今往后,皆由她韶思怡一人说了算。
江府庭院的长廊下,一张铺着轻纱的木制摇椅轻轻晃荡,谢姝身着紫衣华服,慵懒地斜倚其上,闭目小憩。
天边暖阳漫洒在她身上,暖意浸透周身,惬意无比。
自嫁给江秋羽,她便活成了旁人羡煞的模样。
江秋羽在外是人人称颂、年轻有为的大将军,回了家,却对她千依百顺,将她宠到了骨子里。
她偶说生子怕疼,他便直言一句“不要后代便罢”,纵着她的所有任性,容着她的一切小性子,从无半分违逆。
就在谢姝沉浸在这暖阳与安稳之中时,门外小厮跌跌撞撞地奔来,冲到摇椅旁,喘匀了气才急声喊道:“夫人,不好了!老爷被太后下狱了,此刻还在牢房里,谢家也被满门抄了,大少爷也被抓进去了!大少爷让小的来报信,让您快逃,快去寻各州节度使求援!”
小厮的话字字如惊雷,将沉浸在幸福中的谢姝劈得浑身冰凉,面色煞白,心脏狂跳不止。
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她竟半点准备都没有。
小厮忙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塞到她手里,语速极快地解释,“夫人,信里写了今日朝堂上的事,还有太后为何要将老爷和大少爷下狱,您一看便知。趁官兵还没到府上来,您赶紧扮成百姓从后门走,逃出邑都去!”
谢姝尚在震惊中回不过神,小厮急得连声催促,“夫人,您别发怔啊!快进去换衣裳!”
接连的催促终于让她回过神。
她从小到大被捧在掌心里长大,从前有兄长谢玉松撑腰,如今有夫君江秋羽护着,从未经手过半点突发变故,此刻只觉心慌意乱,手脚无措,直到小厮又一声“夫人!快些!”在耳边响起。
泪珠骤然滚落,她一边揪着心担心谢玉松与江秋羽的安危,一边却逼着自己清醒——她不能倒,夫君和兄长还等着她去救!
谢姝抬手狠狠拭去脸上的泪,咬了咬唇,转身便慌乱地往内院奔去。
彼时的谢府,已被侍卫密密匝匝围得水泄不通,府门内外,连半分透气的余地都无。
一队队甲胄凛凛的侍卫踹门而入,行径凶戾,所过之处只余洗劫的狼藉。
府中积攒数代的金玉珠翠,珍窑瓷盏,鼎彝古器,还有卷帙琳琅的名绘真迹,尽数被粗暴地搜刮一空,片刻间便荡然无存。
庭院里,谢家的仆从家眷皆被蛮力按捺在地,屈膝蹲伏,无人敢吭一声。
这些侍卫奉太后懿旨,铁面无情,府中男丁尽数押去充军戍边,妇孺老弱则判了流放远疆,骨肉顷刻离散,哀戚满庭。
更有那心术不正的侍卫,见谢府殷实富庶,眼底翻涌着炽烈的贪念,趁乱将成色上好的金饰、剔透的玉佩、小巧的珍玩暗揣入怀,掖进甲缝衣袍里。
只待事后寻个由头,便将这些昧下的财物拿去市井变卖,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皇家旨意,只把这场抄家,当作自己敛财的良机。
领头的侍卫提剑上前,寒光乍起,一剑挑向谢府正厅上方那块“忠贾辅国”金匾。
长剑劈落的刹那,厚重的楠木牌匾应声裂作两半,只听“碰”的一声,重重坠落在地面上,闷雷般的巨响震得人心胆俱裂,木屑飞溅,灰尘漫卷,迷了满院人的眼。
那一方牌匾,曾是先帝亲赐,一族荣光鼎盛的见证,悬于正厅三载。
而今牌匾落地,裂木断金,谢家数世的煊赫荣光,也便在这一声震响里,戛然落幕,烟消云散。
朱门倾颓,雕梁蒙尘,金玉成空,人烟寥落。
秦州谢家百年富贵,其府邸不过须臾之间便沦为残垣狼藉,满目疮痍,徒留无尽寒凉与萧瑟。
自虞琼在匈奴掌权后,那些背井离乡的匈奴子民便又全部回了自己的家,重新生活。
而桓州城外,贶琴所住的村庄里又挤满了人,大家的日子便还像平常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当窦娘回家后,居然找到了贶琴,她居然完好无损的在家里。
贶琴独自留在桓州的这几日,窦娘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消瘦了好多,但现在见都贶琴平安无事,她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才归于平静。
当窦娘一见到贶琴时,她双手死死抱着贶琴大哭了一场,那一日,窦娘对着贶琴道歉,嘴里不断说着“娘错了,娘错了~娘不该这样打压你,不该逼着你嫁人,让你有想死的心啊!!!”
窦娘哭嚎的厉害,而那一日却是贶琴最开心的一日,因为这么多年,贶琴第一次等来了窦娘对她的道歉。
三日后,空中大雁南飞,夕阳西下,余晖把桓州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贶琴身穿一袭素色白衣,料子不过是最普通的粗布,也没什么金线银线绣纹,却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没有打补丁的衣裳。
她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旧木簪固定,指尖捏着包袱一角,站在城门口,望着来往的行人,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要进城,招兵买马。
她应了魏哲的托付,铁了心要做成这件事,这份执念里,是她心底的不甘。
不甘自己这辈子都只做个缩在乡野的村妇,任人轻贱欺辱;不甘那些曾踩过她的脊梁、笑过她无能的人,一辈子都用鄙夷的眼光看她;不甘自己生来就这般渺小卑微,连抬头挺胸活一次都不敢。
她想做成这件事,想凭着这桩事站到人前,想功成之日,让所有轻视她的人都俯首低头,让那些欺辱过她的人,都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她要成功,要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这份念想在心底翻涌时,滚烫得能烧穿一切怯懦,她以为自己能凭着这股心气,撑着走完这条路。
包袱里是魏哲给他的银钱,但没拿全部,只拿了一半。
她知道这笔钱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听起来有多荒唐。
一个乡野女子,居然想学那些将军王侯,招兵买马。
可她还是来了,她以为只要攥紧了那包银子,就攥住了翻身的希望。
进城后,街道比村庄热闹许多,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
贶琴缩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心里却一片茫然:她只知道“招兵买马”这四个字,却不知道第一步该迈在哪里。
是该去军营?可她一个女子,如何进得去?是该张贴告示?可她连告示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她越想越慌,原本就自卑的性子,在这陌生又繁华的城里,更显得局促不安,仿佛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贶琴松了口气,觉得这里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正想找个角落整理一下思绪,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哟,这位小娘子,看着面生得很,是从城外乡下来的吧?”
贶琴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乞丐靠在墙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却抹得油光水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脂粉,把一双小眼睛衬得贼亮。
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杖,说话时摇头晃脑,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样。
贶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包袱,警惕地看着他,“我…我路过。”
那乞丐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倒是利索,“路过?小娘子一个人,怀里还揣着这么沉的东西,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吧?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他的目光在她的包袱上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贶琴心里一紧,更不敢多说,只是摇头,“没…没事。”
她想绕过他离开,那乞丐却侧身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小娘子别急着走啊。你看我虽是个乞丐,可在这桓州城里,消息却灵通得很。谁家发财了,谁家当官了,哪条街有军营,哪条巷有兵痞,哪家添了人丁,哪个大户人家衰败了,我都知道。你要是有什么难事,尽管跟我说,说不定我一个主意,就能帮你省下不少力气。”
他说话语速极快,脑子转得灵活,几句话就把自己的“本事”夸得天花乱坠。
贶琴本不想理会,可听到“军营”二字,脚步还是顿了顿。她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想找人。”
“找人?”乞丐眼睛一亮,凑近了些,“找什么人?亲戚朋友?还是…?”
贶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又退了退,靠在了冰冷的墙上,声音更低了,“我…我想招一些人,帮我做事。”
“原来是招家丁啊?”乞丐笑着夸赞道:“想不到小娘子竟还出生大户人家呢?”
贶琴否决道:“不是,是想招兵买马。”
贶琴语毕,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乞丐嘲笑的准备。
可乞丐不仅没嘲笑,反而还脱口而出道了句,“招兵买马?”,随即又故作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番,“哎呀,看不出来,小娘子还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贶琴被他说中了心事,脸“唰”地一下红了,更觉得窘迫,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答应了好友,替他招兵买马。”
乞丐心里已经有了数,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看来,小娘子的朋友不是池中之物啊。不过嘛,招兵买马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得有钱,有人脉,还得有门路。”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瞟向她怀里的包袱。
贶琴下意识地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人脉,也没什么门路,唯一有的,就是这包袱里的钱。
她把钱看得极重,这是她全部的希望,不能轻易给人,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乞丐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一个女子,竟还想学那些大人物招兵买马,面前这人,定是疯子。
乞丐瞥了一眼贶琴的包袱,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人傻钱多的疯子。
乞丐猜测,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庶女被折磨疯了,才揣着一袋钱来这箱子里发疯。
乞丐却继续说道:“小娘子,你一个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容易。这些粗活累活,交给我们男人来做就好。你要是信得过我,把钱交给我,我去帮你张罗。我认识不少兄弟,都是些有力气、肯拼命的,只要给点银子,保证替你招得妥妥当当。”
贶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有些心动,又有些怀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小声问道:“你…真的能帮我?”
乞丐睁开眼,立刻又换上那副热情的笑脸,“那是自然!我虽然是个乞丐,可说话算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说着,还真的举起了右手,装模作样地要发誓。
贶琴连忙拦住他,“不用…不用发誓。”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伸手从包袱里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乞丐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重了几分,但他很快又掩饰过去,故作镇定地说,“哎呀,小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有了这一千两,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人招好,绝不让你吃亏!”
贶琴看着这一千两,心里一阵抽痛,一千两对现在的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笔不少的钱,也是她唯一的勇气。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乞丐,“你…你一定要帮我办好,若能办好,我还有酬谢。”
乞丐拍着胸脯保证,“那是当然!你就等着好消息吧!不出几日,我一定给你带来一群精壮的汉子!”
贶琴这才把银票递了过去,手却还紧紧抓着不放,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盼。
乞丐见状,心里暗骂一声“傻丫头”,脸上却笑得更加真诚,“小娘子,你就放宽心吧。我现在就去替你张罗。”
他一把接过银票,动作快得几乎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然后冲她拱了拱手,“你先回去等消息,到时候我自会去找你。”
贶琴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好……那我等你。”
乞丐拿着银票,转身就想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娘子,你可真是个好人,将来一定有大福气。”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小巷,脚步轻快得仿佛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贶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巷口传来那乞丐压低了的、带着嘲讽的声音,“呸,这傻丫头,真好骗!长得跟头肥猪似的,还想学那些将军王侯将相招兵买马,真是笑死个人!这一千两,够爷爷我快活好一阵子了!”
那声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贶琴的心里。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被骗了。
她居然真的被骗了。
那一千两,是她鼓起了所有勇气才拿出来的希望,就这样轻易地被人骗走了。
贶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乞丐的嘲讽声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荡,“真好骗……长得跟头肥猪似的……还想学那些将军王侯将相……”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惨白。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冲出去,追上那个乞丐,把钱要回来。
她的脚已经抬起,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了。
想象终究是锦绣堆成的泡影,现实偏生是硌得人骨头疼的粗砺顽石。
她心里装着翻江倒海的野心,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怯懦、无能、刻进骨髓里自卑的贶琴。
她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懦弱、笨拙的样子,想到自己连一句强硬的话都不敢说,想到乞丐那轻蔑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她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她不敢。
她自卑,她懦弱,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保护自己的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去和别人争执?又凭什么去招兵买马?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慢慢松开。
她知道,这一次,她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可心里的气,却像一团火,越烧越旺。
她恨那乞丐的狡诈卑劣,恨他轻飘飘几句话就骗走了她一千两,恨他拿了她的钱,还转头把她踩进泥里嘲讽。
可这份恨,终究抵不过对自己的怨。
怨自己没本事,连最基本的识人辨心都做不到;怨自己太懦弱,明明听见了那番污辱的话,明明知道钱被诓走,却连追上去质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怕追上去之后,那乞丐撒泼耍横,引来旁人围观,怕自己再被人指指点点,说她不自量力,说她痴心妄想;怕自己连争辩的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落得个更难堪的下场。
她的手脚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怂的。
是那种满腔热血被现实浇灭,满心壮志被自己的无能碾碎的绝望,是明知自己被欺辱,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憋屈。
他总以为有了钱,她就有了底气,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蠢的无药可救,自卑刻入骨髓,怎么能是用钱遮掩的?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小巷的尽头消失,巷子彻底暗了下来。
贶琴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浸透衣袖,洇湿身下冰冷的泥土。
而贶琴所经历的这一切,都被不远处另一个角落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同样穿着邋里邋遢的破衣烂衫,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容貌。
他靠在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可他的眼神,却与一般的乞丐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看着贶琴被骗,看着她犹豫,看着她把钱交出去,又看着她听到嘲讽后那一瞬间的苍白和绝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
她的野心还在心底烧着,只是火苗被现实浇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她的自卑与懦弱,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连伸手去护住那点火星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她知道,这哑巴亏,她只能咽下去。
这桓州城的巷陌里,她的这场翻身梦,才刚开头,就摔得粉身碎骨。
而前路漫漫,她连重新捡起勇气的法子,都寻不到半分。
夜色,渐渐笼罩了桓州城。
夜晚,贶琴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被,她手上拿着一把打磨锋利的小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又划,伤可见骨,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出。
这把小刀是贶琴回家后在房中随意寻到的一把。
贶琴自残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窦娘不许她生气,不许她发泄,窦娘希望她每天都是笑意盈盈,所以,她每每受了委屈,就会用刀割自己,用疼痛来遮掩心底的委屈。
没刀划破自己的胳膊时,她感觉不到痛,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一刀一刀划着,发泄着心里最深处的恨。
她说不清自己恨谁,只知道心里深处的恨是无穷无尽的,好像一辈子都发写不完。
贶琴在胳膊上割了数刀后,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立马起身,在柜子里翻出粗布,强忍疼痛将手上的血一寸寸擦的干干净净,然后用纱布给她裹好后,又将血布和纱布收拾妥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贶琴再次翻身上榻躺好,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的厚被褥,被边角磨得起了毛,堪堪遮得住周身的寒凉。
忽而,她胸腔里翻涌着一阵锐痛,喉间腥甜上涌,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咳得脊背弓起,十指死死攥着榻沿的粗布褥单,指节泛白。
一口殷红的鲜血,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从唇角咳出,溅在素白的衣襟上,刺目得很。
这一幕,恰好撞进刚推门进来的窦娘眼里。
窦娘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米汤,见此情景,瓷碗“哐当”一声磕在门槛上,半碗米汤泼洒在地,她整个人都慌了神,心尖乱颤,脚下踉跄着扑到床榻前,声音发颤,急声追问,“贶琴,你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就咳出血来?”
贶琴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唇角的血迹,指尖沾着温热的红,她却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声气微弱,“娘,我没事。不过是呛着了,咳几声就好。”
她哪里是没事。
只是这么些年,刻进骨髓的本能罢了。
从前但凡她染了病痛,只要到了请大夫、抓药材要出钱的关头,窦娘总要对着她破口咒骂,骂她是讨债的灾星,是克母的祸胎,骂她平白无故耗光家里的银钱,是来索她性命的。
窦娘这人,最是爱秋后算账,但凡家里有半点糟心事,但凡花了一文半毫的冤枉钱,总能把陈年旧事翻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算在贶琴头上,字字句句,都要剜掉她一层皮才肯罢休。
所以,纵是浑身疼得钻心,纵是咳血咳得五脏俱裂,贶琴也只敢说自己没事。
小病,她便硬扛着捱过去,生生熬到自愈;若是熬不过的大病,她宁可闭眼等死,也不愿张口求一句医治,更不愿听那番字字诛心的咒骂,更怕她这一场病,成了母亲往后日日翻旧账的把柄。
只是心底深处,对窦娘,她终究是揣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爱又恨的矛盾。
爱她是这世上唯一的血亲,爱她哪怕日日咒骂,也从未真的弃她而去,哪怕日子再清贫,也会给她留一口热饭,添一件粗衣;恨她的刻薄,恨她的口不择言,恨她永远把那些最难听的话,尽数砸在自己身上,恨她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委屈,只看得见那些花出去的银钱。
这份爱与恨缠在一处,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勒得她心口发紧,疼得喘不过气。
窦娘哪里肯信,她看着女儿唇角未干的血渍,眼底的慌乱裹着焦灼,瞬间起身就要往外走,脚步都急得发飘,“贶琴,你好生躺着!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这病耽搁不得!”
贶琴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猛地探手,十指死死揪住窦娘的衣襟,力道大得指尖泛青,字字都是带着哀求的恳念,“娘,别去。求你了,别给我找大夫。我的病真的不要紧,熬熬就过去了。”
这话落进窦娘耳里,心底那点担忧,瞬间被积攒的火气与对银钱的愁闷揉成了滔天怒意。
她本就又怕女儿的病拖重,又怕求医问药要花大把的银子,两头焦灼,此刻被贶琴拦着,所有的情绪尽数爆发,对着贶琴便是一通疾声厉吼,字字戳心,句句寒凉,“什么不要紧?贶琴,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硬气?装你不怕死吗?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心里比谁都惜命,偏生犟着不肯看大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着拖,拖到病入膏肓,让我愧疚,让我不得不砸锅卖铁给你治,花更多的钱,你好落个两全其美是不是?你这孩子,心思怎么就这么沉,心机怎么就这么深?半点聪明才智,全用在算计你亲娘身上,心肠怎么就这般歹毒!你爹说的半点没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从小到大,你哪一次生病不是耗光家里的积蓄?哪一次做错了事不是我替你擦屁股?如今又来这一出,你是打定主意要把我这点家底耗空才甘心!”
怒骂的话音落尽,窦娘胸口的火气才慢慢泄了,她一把扯开贶琴的手,力道重得让贶琴的手腕撞在床沿,疼得她指尖蜷缩,却一声不吭。
窦娘看也不看她眼底的涩意,转身便决绝离去,只留贶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榻上,温热的泪水终于绷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淌过鬓角,浸进枕芯的粗麻里,冰凉刺骨。
她望着斑驳的屋梁,唇齿轻颤,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绝望倾诉,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我本就该去死的……”
语毕,她缓缓闭上眼,睫毛上凝着的泪珠滚落,砸在衣襟的血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心底的恨,翻江倒海,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无所作为,恨自己连生一场病都要这般狼狈,连反抗一句的勇气都没有,连护着自己的底气都全无。
这份恨,不是恨旁人,全是恨自己,恨自己活成了如今这副懦弱卑微、任人磋磨的模样。
不消片刻,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响,窦娘果然领着大夫急急忙忙进了屋。
这位大夫,是隔壁巷的张大夫,与窦娘家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最是体恤她家的清贫。
他年过半百,鬓角染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浆洗得板正,袖口磨出了细毛边,腰间系着半旧的藏青布绦,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药箱,箱角磕出了几道浅痕,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慈色,眉眼间尽是医者的沉稳。
他素知窦娘母女日子拮据,平日里邻里有个头疼脑热,能帮衬便帮衬,从不多收分文。
此时贶琴已然撑着身子坐起,胡乱拢好了衣襟,静静坐在榻边,脊背微微佝偻着,眉眼垂着,眼底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自卑怯懦,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张大夫也不多话,快步上前,抬手搭在她的腕间,指尖搭脉,凝神静诊片刻,眉头微蹙,沉声开口,语气沉稳,“姑娘,你除了咳血,身上还有别的不适?”
贶琴指尖攥着衣角,布料被揉得发皱,她不敢抬眼迎上大夫的目光,只垂着头,声音细弱,却字字如实应答,“我身上总觉得忽冷忽热,冷时裹着厚被也瑟瑟发抖,热时又烧得心口发慌,昏沉得厉害,这症状,已经缠了好几日了。”
张大夫闻言,又抬手轻轻拨开她的鬓发,看了看她的面色,又见她伸舌轻诊舌苔,沉吟片刻,才转头对一旁焦灼不已的窦娘缓声说道:“窦嫂子,令爱的病症,是瘴疟重症,也就是坊间说的打摆子。万幸现下刚起病,症候尚浅,及时医治,还能彻底根治,可若是再拖下去,疟毒入血,轻则呕血昏迷,重则伤了肺腑脾元,那可就是真的要命了。”
窦娘的脸瞬间煞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声音发颤,忙不迭追问,“张大夫,那这病要怎么治?无论如何,你都要救救她!”
张大夫神色平静,抬手安抚道:“窦嫂子莫急,疟疾不是不治之症,只是要对症用药。我这就给你开两幅方子,你先拿着药方去抓药,让姑娘喝几日,若是见效,便接着服下去,直到痊愈为止;若是药效甚微,你再寻我,我再为姑娘另开方子,加重药剂便是。”
窦娘连连颔首,眼里总算有了几分光亮,“好,好,那就辛苦张大夫了!”
张大夫走到桌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执起一支狼毫毛笔,笔尖蘸了墨汁,挥毫落笔,墨迹浓淡相宜。
不过片刻,两张泛黄的麻纸药方便已写就,他将药方递到窦娘手里,又温声提点,“这两幅方子,各有讲究。第一副,皆是寻常药材,价钱便宜,能解燃眉之急,缓解你女儿忽冷忽热的症候,只是治标不治本,怕是要反复缠绵;第二副,药材皆是名贵的对症之药,能清疟毒、补气血、固根本,能直接断了这疟病的根,只是药材金贵,抓药要花不少银子。窦嫂子,选哪一副,你自己斟酌便是。”
这话落罢,张大夫便提着药箱起身,窦娘连忙取了几文碎银递过去,张大夫收下后,便缓步离去。
屋中只剩母女二人,窦娘捏着两张轻飘飘的药方,指尖却重如千斤。
她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榻边垂着头的贶琴,竟是想都没想,抬手便将那副便宜的药方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纸团滚到墙角,沾了一层浮尘。
而后她将那副名贵的药方紧紧攥在手心,走到贶琴面前,语气里竟难得有了几分温软的安慰,眼底裹着疼惜,字字真切,“琴儿,别怕。这副药,娘给你抓。不管要花多少银子,娘都有办法,总能凑齐的。只要你的病能好,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是贶琴从窦娘嘴里能听到的鲜少的温言,贶琴心口猛地一颤,酸涩翻涌,那份对母亲的孺慕与依赖,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怨怼,可这份暖意,不过转瞬即逝。
她知道,母亲的温柔从来都是昙花一现,紧随其后的,必然是翻江倒海的数落与秋后算账的刻薄。
果然,窦娘的话锋陡然一转,方才的温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怨怼与诉苦,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贶琴的心里,语气里裹着半生的委屈与愤懑,“你爹虽是个读书人,能写几笔字挣些束脩,可他这辈子,眼里从来就没有我和你母女二人。他骨子里重男轻女,见你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便日日冷脸,半点疼惜都没有,何曾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你呢?你也半点都不争气!从小到大,不是伤风就是染病,不是咳就是喘,日日都要操心你的身子,你说你,是不是上天派来害我的灾星?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富贵人家?有金山银山供着你养病抓药?从前让你寻个人家嫁了,安稳度日,你偏生犟着不肯,宁肯守着这穷家,日日添堵,你是要把我折磨死,才肯罢休是不是?我这辈子,就栽在你身上了,日日为你操劳,日日为你发愁,到头来,还落不下一句好!”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飞溅,字字都带着怨毒,“你若是别人家的孩子,我何苦这般劳心费力?我管都懒得管!你若是投生在别家,这般犟性子、这般爱生病的模样,哪个正经人家能容得下你?你幸好是生在我膝下,我纵是怨,纵是气,也舍不得让你冻着饿着,才没让你这性子,在旁人手里饿死!你看看隔壁的林思思,人家十四岁便跟着她爹学做买卖,如今不过数年,已是攒下了万贯家财,能替家里撑起一片天。你再看看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经商不会,持家不行,半点忙都帮不上,只会在家养病添乱,让我日日为你愁眉不展!”
贶琴垂着头,指尖抠着榻沿的木纹,抠得指尖生疼,指腹磨出了细红的印痕,她终于忍不住,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轻轻回了一句,“林姐姐能去经商,是因为她爹本就是行商之人,能为她铺路,能托举她一程。我没有这样的爹,也没有这样的门路。我若是有半点靠山,何至于活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句话,竟让窦娘瞬间哑口无言。
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方才的怨怼,尽数化作羞恼与怒火,怒从心起,火气直冲头顶,她指着贶琴的鼻子,厉声怒吼,声音震得屋梁都似在颤,那番话,更是诛心刺骨,把贶琴的最后一点自尊都碾得粉碎,“你的意思是,我还错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倒养出了一身的埋怨!你只知道跟旁人比那光鲜的,怎就不看看那些比你更苦的人?你看看隔壁的秦大娘,当年被她爹一纸契书卖给了邻村的樊偌,日日被磋磨打骂,这一打就是三十年,耳朵被扇得聩了半只,半边脸常年肿着,到如今都消不了淤痕,连神智都被打得失了清明,疯疯癫癫的。她家比我们更穷,病了痛了,连一文钱的大夫都请不起,只能硬扛着。你怎么不跟她比比?你这身子,你这日子,难道还不够好?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窦娘的怒吼,字字诛心,像重锤一样砸在贶琴的心上。
贶琴抿着唇,死死咬着牙关,唇瓣被咬得发白,渗出血丝,半点话都没有再反驳。
心底的寒凉,比身上的疟寒更甚,那点想死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可她不敢反抗,不敢顶嘴,骨子里的懦弱与自卑,让她连抬头看一眼窦娘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些话,在心底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鲜血淋漓。
她恨母亲的刻薄,恨母亲的不理解,恨母亲永远看不到她的难处。
可这份恨,终究抵不过对自己的滔天怨怼。
她最恨的,从来都是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无所作为,恨自己空有一腔不甘平庸的执念,却活成了这般任人拿捏、连生一场病都要忍气吞声的模样。
窦娘就这般对着贶琴嘶吼,从过往的委屈,到如今的愤懑,再到对女儿的恨铁不成钢,字字句句,都倾尽了心头的火气,翻来覆去的秋后算账,把母女二人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情,都烧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她吼得嗓子发哑,胸口发闷,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再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着榻边垂着头、一动不动的贶琴,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终究是生养一场的女儿,纵是怨,纵是气,也狠不下心来真的不管不顾。
最后,窦娘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又沉又重,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响,裹着半生的心酸与无奈。
她不再看贶琴一眼,转身踉跄着走出屋门,脚步虚浮,背影萧索,只留贶琴一人坐在冰冷的榻边,在昏黄的油灯下,被无边的夜色与寒凉彻底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