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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孤铮 ...

  •   转眼便是九月中旬,夜半时分,星河垂野,皓月悬空,清辉泼洒在嶙峋山道之上,冷得浸骨。

      崎岖的山路上,一道单薄身影裹着粗麻布衣,素布束发,正驭着一匹烈马,在乱石间奋蹄疾驰,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谢姝。

      她虽九死一生逃出邑都,但身后的追杀却从未停歇,韶思怡的追兵如影随形,让她连一处简陋客栈都不敢落脚。

      大路官道皆是险地,怕被人认出踪迹,她只能拣着荒僻难行的山野小路奔逃。

      这曾养在朱门暖阁里的谢家大小姐,半生顺遂无虞,从未经受过半点风雨磋磨,此番亡命奔逃、步步惊魂的追杀,是她此生头一遭的颠沛流离,亦是头一遭的绝境求生。

      奔逃半路,谢姝终究熬不住连日的惊惧与体力透支,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翻滚坠地,瞬间昏死过去。

      那匹烈马失了主人牵引,扬蹄嘶鸣一声,顺着山道一路狂奔,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她孤身躺在寒凉的乱石间。

      “咳咳咳——”

      剧烈的干咳扯着喉咙生疼,谢姝是被灼心的干渴呛醒的。

      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一方简陋冰冷的石榻之上,身上只覆着几床打满补丁的薄衾,旧布朽软,针脚粗疏,看得出已是缝补了数载,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堪堪蔽体,半点暖意都无。

      她刚掀开眼睫,便见榻边立着一个女子再给自己喂水喝,这女子半张脸颊覆着暗沉的胎记,突兀又刺目。

      谢姝心头骤惊,所有的昏沉瞬间散尽,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脊背绷得笔直,满眼都是惶恐戒备。

      “你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

      那女子将碗放下,忙放柔了声线,温言安抚,“姑娘莫怕,我名景橘,并非歹人。我公爹进山砍柴,见你倒在荒路乱石间尚有气息,便将你救了回来。”

      听闻此言,谢姝高悬的心才堪堪落地,喉间涩然,轻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我此刻,身在何处?”

      景橘温声回禀,“这里是宁州城外的山野村落,是我的家。”

      “宁州?”

      谢姝低声呢喃,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狂喜,这竟是肖大叔的地界!

      她劫后余生,终是逃到了安身之地。

      喜意冲心,酸涩的泪意瞬间涌满眼眶,滚烫的泪珠滚落颊边,她正要再对景橘道谢,屋门已被轻轻推开。

      门口走进来两位老人,老翁脊背佝偻得几乎贴地,满头华发枯槁如雪,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沟壑纵横交错,深如刀刻,松弛的皮肉耷拉着,衬得双目愈发浑浊黯淡。

      身上的粗布短褂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针脚歪扭,边角磨得发白,连浆洗的余色都淡尽了,露出来的枯瘦手背青筋虬结,爬满了老茧与裂口,那是常年山野劳作磨出来的痕迹。

      身旁的老妇亦是鬓发霜白,身形瘦小羸弱,一阵山风似便能将她吹倒,脸上的褶皱挤作一团,眼窝深陷,眸光昏沉,唯有一双枯手还算灵便,指尖还沾着浆洗的皂角渍。

      身上的旧布衣裙补丁摞着补丁,下摆短了半截,露出干瘦的脚踝,赤着脚趿着一双磨平了底的麻布鞋,周身都透着一股熬尽了风霜的窘迫与凄苦。

      二老皆是布衣褴褛,面有菜色,一眼望去,便知是被生计磋磨得油尽灯枯的模样,家境清贫到了极致,却依旧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而这老翁和老妇便是常奎和他的妻子——常倪氏。

      常倪氏名叫倪红,年少时与常奎皆为夫妇,两人相依相伴了大半辈子,两人都是心善之人。

      倪红见到谢姝,率先开口,她声音苍老却面露慈善,“姑娘,看你这样子,像是逃难的人。应是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吧?”

      谢姝应道:“老人家,谢谢你们救了我。日后,我定当报答你们。”

      倪红看谢姝这一身粗布麻衣,但又听她语气,便猜测她之前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是如今,落难了。

      倪红笑道:“姑娘,报答就不用了。但不知姑娘可识字啊?”

      谢姝微微颔首,“我识字!”

      倪红闻言大喜,“太好了,老婆子有两个儿子,前前后后去当兵了。前些时,小儿子来信,家里没有会识字的,所以还请姑娘帮忙看看可好?”

      谢姝应道:“好,大娘,信拿过来,我帮您看看。”

      倪红听着连连点头,“唉唉,好!”

      倪红从袖中拿出一封折叠好的信递给谢姝,谢姝打开后,一字一句念道:“爹,娘,大哥大嫂:

      儿从军十余年,随穆将军左右,一切安好,爹娘兄嫂勿念。

      儿近日囊中羞涩,军中急用,羞于向人借贷,只得求家里寄些银钱来。来年军饷下来,定当补还,切莫迟延!急急急!

      家中诸事有劳兄嫂,爹娘保重。

      儿常凡顿首百拜!”

      对于像常奎家这种儿子去参军的情况,钱对于他们全家而言,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还能活着。

      众人听完松了一口气,脸上再次露出笑容来,倪红立马催促道:“橘娘,快去准备一些银子,被褥还有我们自己家打的野味,我明儿个捎人给凡儿送去。”

      景橘闻言,笑着连连点头,她起身便转身离去。

      景橘离去后,谢姝不解道:“大娘,信中说的穆将军可是穆瑾之?”

      倪红笑的和善,“正是!”

      谢姝心里明了,看来就是她认识的常凡了。

      话音刚落,院外的大门便被重重砸响,咚咚的声响撞在木门上,粗声粗气的喝骂隔着门板传进来,“开门!快开门!”

      倪红脸色骤变,慌忙对常奎催促道:“老头子,快躲起来!”

      常奎却满脸担忧:“不行啊老婆子,我躲了,你怎么办?”

      谢姝心头一紧,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倪红慌乱解释,“自从朝廷要各州节度使每年上交十万兵马,宁州节度使便隔三差五来征兵,我大儿子就是被他们征走的。”

      话未说完,院门外的人已是不耐,只听“哐当”一声,木门被一脚踹开,几个身着兵服的汉子闯了进来,脚步沉重,眼神凶戾,将小小的院落堵得严严实实。

      倪红忙迎上去,常奎虽满心不忍,却念着儿媳刚生了孩子,家里离不得男人干活,只得咬咬牙躲进了里屋。

      倪红对着领头那五大三粗的汉子连连作揖,“各位官爷,我家真的没男人了,行行好,别老盯着我家征人了。”

      领头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道:“放屁!你家明明还有个男人,赶紧交出来,不然老子把你带回去充火头军!”

      这话刚落,一声冷呵陡然响起,“放肆!你们身为宁州守卫军,便是这般对待百姓的?凤兰皇后曾言,大兴境内,官兵若敢欺凌贫苦百姓,当斩首抄家!你们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士兵们循声望去,只见谢姝一身麻衣粗布,鬓边发丝散乱,衣衫也稍显不整,领头的汉子嗤笑一声,“你是谁?也敢管大爷的事?”

      另一个士兵目光在谢姝身上流连,出言嘲讽,“小姑娘长得倒不错,不如跟我回去做军姬,大爷定好好宠你。”

      此话一出,这帮兵痞顿时哄堂大笑,污言秽语接连不断。

      江秋羽曾教过她,遇事必先沉得住气。

      谢姝压下心头怒意,脸上神色依旧镇定,淡淡道:“宁州节度使是肖逵吧?带我去见他。”

      一个兵痞冷哼一声,满眼瞧不上,“我们大人身份尊贵,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谢姝轻笑一声,眸光微转,“这样吧,我若见到你们大人,他若不认我,我便主动随你们回去做军姬,如何?”

      士兵们打量着她的身形,眼神愈发贪婪,领头汉子忙道:“你此话当真?”

      谢姝微微颔首,“当真。”

      “既如此,那就跟我们走!”领头汉子话锋一转,手指着倪红,“还有你,也跟我们回去,充火头军!”

      宁州节度使府邸在宁州城中,离城外村落并不算远。

      一行人进城后,领头汉子并未带谢姝去府邸,反倒径直进了军营。

      刚入营门,几个值守的老兵见了谢姝,顿时面露惊讶,快步上前,“谢姑娘?您怎么会在这?”

      谢姝见了熟人,如遇救星,忙上前道:“是你们!快,肖大叔在哪?带我去见他,我有急事!”谢姝在临走前,还命老兵要善待倪红,不许苛待她。

      一些老兵闻言,以为倪红是谢姝的至亲好友,连连道好。

      老兵连忙领着谢姝往内营走,那领头汉子满心好奇,拽住一个老兵问道:“她到底是谁?你们怎么都认识她?还对她这么恭敬?”

      那老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新兵,自然不知。”言语间满是骄傲,“这位谢姑娘,是凤兰皇后的师姑,丈夫是镇国将军江秋羽,哥哥是皇后的师叔谢玉松,义兄是蜀都节度使穆瑾之,与我们肖大人更是至交。先帝在世时,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宠爱,她自己还是先帝亲封的三品诰命!当年谢姑娘大婚,我们这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兵,都去喝了喜酒,那婚礼还是先帝亲自命人操办的,先帝和皇后都亲自撑场面,何等风光!”

      老兵话音落,那领头汉子瞬间面如死灰,腿肚子直打颤——完了,方才他竟对谢姑娘出言轻薄,这要是被肖大人知道,还有他好果子吃?

      内营的议事堂中,谢姝刚进门,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又热情的声音,“呀!还真是谢姑娘!他们说你来了,我还不信,竟真的是你!”

      肖逵一身粗布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扬声吩咐,“来人,快把那上好的蜀都龙井泡上,给谢姑娘解乏!”

      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姝急切打断,“肖大叔,不必麻烦了,我此番来,是求你救命的!”她上前一步,拉住肖逵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肖大叔,求求你,看在你与秋羽一同为先帝效力、同生共死的情分上,救救秋羽和我哥吧!”

      肖逵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一脸疑惑,“怎么回事?朝中出什么事了?”

      谢姝忙将贴身藏着的、那小厮塞给她的信取出来,递到肖逵手中。

      肖逵快速看完,气得双目圆睁,狠狠一拍桌子,粗口脱口而出,“奶奶的!当初是我们这帮先帝旧臣,跟着先帝出生入死打下的这片江山!如今新帝登基,不念我们的功劳也就罢了,竟还卸磨杀驴,要将我们赶尽杀绝,真是欺人太甚!”

      谢姝见他动怒,更是急得落泪,泣不成声,“肖大叔,我夫君和哥哥现在还在牢里,你快想想办法啊!”

      肖逵本就是个直性子的莽夫,见谢姝哭得梨花带雨,心头火气更甚,也顾不得多想,拍着胸脯道:“谢姑娘别哭!既然朝廷不仁,那就休怪我们不义!今日我便带兵杀入邑都,去问问那新帝和太后,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忠臣!”

      “万万不可!”谢姝连忙阻拦,“你若带兵入邑都,便是名正言顺的谋反,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秋羽和我哥,反倒会落人口实,让他们必死无疑!”

      肖逵闻言,愣了愣,挠了挠头,莽夫的性子让他一时没了主意,却也知道谢姝说的是实话,“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江老弟和谢老弟送死吧?”思忖片刻,他沉声道:“那好,我不带兵,就带两名心腹悄悄入邑都,我就不信,他们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杀忠臣!”

      他看向谢姝,语气郑重,“至于谢姑娘你,先从我这带一队人马跟着你一块去蜀都,去找我家少主,把这事跟他细说,看看他有什么想法。蜀都兵力雄厚,有他帮衬,胜算也大些。”

      谢姝连忙对着肖逵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感恩,“好,多谢肖大叔!大恩大德,谢姝没齿难忘!”

      她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肖大叔,还有随我一同来的那位倪大娘,她是常凡的母亲,你快派人放了她,莫要委屈了她。”

      “常凡?”肖逵略一思索,顿时恍然,“哦,我知道他,他大儿子常乐就在我军中当差。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接,让常乐见见他娘。”

      谢姝应道:“多谢!”

      肖逵微微颔首,又道:“谢姑娘,我这就去准备动身去邑都,军中之事暂且交由你打理,你处理完了,便即刻动身去蜀都。”

      语毕,肖逵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走出议事堂。

      十月初始,天日渐寒,秋风卷着落叶簌簌飘落,在地上积起一层厚厚的金黄。

      篱墙围起的蔷院里,窦娘手里捧着一件皮衣,脚步轻快地往屋头走,眉眼间满是欢喜。

      这皮衣是她花十五文钱买的,实打实的真料子,在她看来捡了天大的便宜,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正好给贶琴做件厚衣裳,好熬过这寒冬。

      谁知走到半路,一个穿布衣的邻妇笑着迎上来搭话,“贶家大嫂,这是新买的皮衣吧?”

      窦娘笑得眉眼弯弯,“是啊!才十五文,还是真皮的,划算得很!”

      邻妇闻言轻蹙眉头,面露疑惑,“贶家大嫂,你这衣服,莫不是在桓州城南那家最不起眼的衣铺买的?”

      窦娘点头应道:“正是那儿。”

      邻妇顿时面露诧异,语气更添几分不解,“不对啊,我前几日也在那买了件差不多的,料子也是真皮,衣身还比你这件宽些,才花了十文钱。你莫不是被那掌柜诓了?”

      “什么?十文?”窦娘瞬间变了脸色,怒火直往上涌,“这天杀的奸商,竟敢糊弄我!”

      邻妇见她暴跳如雷的模样,生怕引火烧身,慌忙赔着笑转身就走了。

      窦娘又气又恼,恨不得立刻找那掌柜理论,可脚底下却挪不动步,心里翻来覆去纠结半天,终究还是怯于与人起冲突,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路上还兀自自我安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可一进家门,见贶琴半倚在床榻边,优哉游哉地捏着糕点往嘴里送,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瞬间便找到了宣泄口,方才受骗的不甘尽数撒向了贶琴。

      她将皮衣往桌上重重一掼,怒骂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喝喝,半点活计都不干,哪个家经得起你这般磋磨,整日游手好闲!”

      窦娘长叹一声,言语里满是尖酸刻薄,“你总不肯嫁人,以后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我养你一辈子?你知不知道,隔壁邻居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这辈子算是毁了,烂在家里臭在家里,能有什么前途!也难怪你爹不管你,他早就看透了,知道你扶不起,打一开始就放弃你了!也就我傻,还天天守着你、惯着你!”

      被窦娘劈头盖脸一顿骂,贶琴嘴里的糕点瞬间没了滋味,心头酸涩阵阵翻涌。

      偏这时窦娘想起自己还要出门做活,时辰本就赶得紧,再耽搁就要超时扣钱了,便又催道:“别吃那糕点了!”

      说着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饭桌上,窦娘因赶时间,扒拉米饭的速度极快,嘴里还不停歇地叹气抱怨,筷子重重戳着碗沿,“我在外头累死累活讨生活,回来还要给你烧火做饭,你就看不出我是含着饭跑的吗?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吃,半点眼力见都没有,都不知道在我回来之前,把饭菜做好,让我省事!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怎么活!”

      说话间,一粒米饭从她嘴里溅出,落进了菜碗里。

      贶琴看着那粒米饭,瞬间没了胃口,捏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可窦娘本就穷怕了,半点东西都舍不得浪费,见她不吃,立刻把那碗菜往她面前推,“吃啊,愣着干什么!”

      贶琴心里嫌弃,却又不好意思明说,只是迟迟不肯动筷。

      窦娘见此,火气再次冲上头顶,对着她怒吼,“你个白眼狼!我身上是有病还是怎么着?你竟嫌我脏!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怒火中烧的窦娘,越想越气,猛地将手里的碗和筷子往地上狠狠一砸,瓷碗瞬间碎裂,筷子弹出去老远,米饭和菜撒了一地。

      全程贶琴都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眼眶却悄悄红了,满心的委屈与心酸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贶琴实在听不下去这刺耳的咒骂,贶琴猛地站起身,快步跑进自己的房间,“哐当”一声关上了房门,将窦娘的怒骂隔在门外。

      而窦娘撒完这一通火,心里那股因买贵衣服和生活窘迫攒的戾气散了大半,竟又像没事人一般,转身去灶房重新盛了一碗饭,自顾自地吃起来。

      等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走到贶琴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有些人就是傻,生气归生气,饭总还是要吃的。你看我,气完了不照样把饭吃了?别怄气了,我给你留着饭菜呢,赶紧出来吃了,吃完把碗洗了。”

      说罢,便转身急匆匆出门做活去了。

      房门内的贶琴,听着她的话,心里的委屈更甚,哪里还有半点吃饭的心思。

      等窦娘的脚步声走远,她才打开房门,看着桌上那碗落了米饭的菜,只觉得一阵膈应,索性端起桌上的饭菜,一股脑倒进了泔水桶里,而后默默收拾了碗筷,细细洗干净归置好。

      贶琴满心的烦闷与委屈无处排解,贶琴似赌着气一般,抬脚便跑出了家门。

      她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脚步虚浮,一路跌跌撞撞,最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角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乞丐,披头散发,浑身脏乱不堪,脸上结着厚厚的尘土,几乎看不清模样,只缩成一团窝在那里。

      贶琴见他可怜,便从袖中摸出五文钱,轻轻扔进他那缺了一角的破碗里。

      铜钱撞在空碗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惊动了那乞丐。

      他微微抬了抬头,看清贶琴的模样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清晰,“你倒真是个心善的丫头。你四处打听招兵买马的法子,想干什么?”

      贶琴听着这人夸她心善,心里冷笑一声,她的心可不善。

      小的时候,她可是将一位乞丐的钱明抢,直接伸手从他碗里拿出来后疯跑了数米远,乞丐是个跛子,一直在后边一瘸一拐的追她,后来,她实在跑不动了,才把钱还给乞丐,乞丐才就此罢休。

      那一年她才七岁,没人教导,不经世事的她分不清是非对错,也分不清善恶,她只知道自己很穷,她只是想要钱而已,可后来读书明理,她才认识到自己做的是错的。

      贶琴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竟下意识如实答道:“帮朋友的。”

      乞丐垂眸看了看碗里的铜钱,淡淡道:“你去帮我买口吃的,我便教你招兵买马的法子,算报你的恩。”

      贶琴心里犯疑,小声道:“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乞丐冷哼一声,“我不过是骗你一口吃的,你又能损失什么?”

      贶琴闻言,便拿起他碗里的铜钱转身离去,片刻后便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油饼,还端着一碗清水。

      她将油饼和水递给乞丐,乞丐接过后,立刻打开油纸狼吞虎咽起来,噎得慌了,便端起水碗喝两口,片刻便将两块油饼吃了个精光。

      见他吃完,贶琴才鼓起勇气开口,语气却依旧怯生生的,这话她在心里反复练了许久,“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可以教我了吧?”

      乞丐缓缓站起身,身形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破旧的衣衫,看着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道:“跟我走。”

      贶琴心头一紧,小声问,“去哪?”

      乞丐语气稍缓,安抚道:“放心,吃了你的饼,我便不会害你。带你去贫民区。”

      贶琴满心忐忑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双目四处警惕,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这乞丐心怀不轨。

      走了不过百米,便到了城内一间破庙前,推开门,里面挤着不少穷苦人。

      这些人并非乞丐,皆是家贫无田可种、无事可做,却又上有老下有小要养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满是愁苦。

      乞丐伸手指向庙内一个穿粗布衣衫、瘦骨嶙峋的男子,低声提醒,“那个男人,老母亲重病在床,急着用钱医治。你若此时出钱买了他的身契,让他能救母,再待他好些,他定会对你死心塌地。”

      说着,他又指向另一个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青年,“这人因家贫,妻子早已和他和离,身边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他爱女如命。你若能花钱妥善安顿他的女儿,他必会对你心怀感恩,甘愿为你所用。”

      他又接连指了庙内一大片人,声音平淡,“还有这些人,家家都有难处,各有各的牵绊。你若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收服他们的心,再让他们去招揽同是穷苦之人,队伍自然便能慢慢扩大。”

      贶琴从未做过招兵买马的事,本就胆小懦弱,还怕惹麻烦,可听乞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顿时打起了鼓,反复做着心理斗争,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信他。

      几番挣扎后,贶琴还是选择相信他,却又想推脱琐事,道:“这些事你来做吧,做得好,我给你钱。”

      乞丐却直接拒绝,“我身无分文,做不了这些事。”

      贶琴被噎得说不出话,沉默了半晌,才弱弱地开口,“我再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你。”

      乞丐轻笑一声,语气随意,“我随时恭候。”

      贶琴刚转身准备离开,脚步顿了顿,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沉默了许久,才似轻叹一般开口,字字清晰,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辛楚。”

      谁能想到,这落魄的乞丐,曾是南陌的一员猛将。

      当年睢州之战,他被炮火炸伤,意外失忆,等恢复记忆时,南陌早已覆灭,他只得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到了桓州。

      只因是汉人身份,此地无人敢用他,他便做了乞丐。

      如今的他,早已不执着于将军之位、功名利禄,也不知该为谁效力,曾经的满腔抱负,都被现实磨成了只求一口饱饭、不饿肚子的简单念想。

      他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可当真把刀架在脖子上时,又觉得这般死去毫无价值,再加上人本能的求生欲,终究还是放弃了。

      如今这般苟延残喘,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贶琴听了这个名字,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快步跑开了。

      十月中旬,晨曦破雾,金光泼洒邑都城头,长街之上摩肩接踵,货郎挑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沿街叫卖,惹得路人目不暇接。

      皇宫大殿内,百官云集,斜阳穿棂而入,给鎏金殿宇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

      殿内,肖逵孤身跪于金砖之上。

      他虽身着布衣,料子却是上等云锦裁制,透着几分与这肃穆殿宇格格不入的桀骜。

      他俯身叩首,声如洪钟,“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千岁!”

      高坐凤椅之上的韶思怡,一身锦绣凤袍,凤冠垂珠摇曳,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几分凉薄,“肖卿免礼。”

      “谢太后。”肖逵沉腰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韶思怡慢条斯理地抚着指尖的护甲,语调轻缓,却字字藏锋,“肖卿不辞辛劳,迢迢万里从宁州赶赴邑都,想来,是为江秋羽和谢玉松求情的吧?”

      肖逵本是行伍出身的糙汉子,最厌朝堂上的拐弯抹角与虚与委蛇,闻言直言不讳,声震殿瓦,“正是!江将军与谢公子皆是辅佐先帝的肱股之臣,若无他们浴血拼杀、马革裹尸,何来这兴朝今日的海晏河清、兵强马壮!”

      这话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韶思怡心头积压的怒火。

      她最恨的,便是这些老臣心心念念只有先帝,将她与年幼的新帝视若无物。

      她猛地拍案而起,厉声斥道:“放肆!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新鲜一辈陈!先帝早已龙驭归天,如今这朝堂,是新帝的天下!你们眼里心里只装着先帝,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既如此念着先帝,那就下去陪他吧!”

      韶思怡眸光骤沉,厉色如刀,冷喝一声,“来人!将肖逵拖下去——斩了!”

      听闻“斩了”二字,肖逵非但未怒,反倒垂首躬身,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声音沉缓而恳切,全然不见方才的激昂,“太后息怒,臣不敢放肆。”他抬眼时,眼底的怒火已压得只剩一片赤诚,“臣斗胆,愿以自身项上人头,换江秋羽与谢玉松二人性命。”

      话音落,他再次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已年过半百,一把老骨头,死了便死了,不足惜。可江将军与谢公子正是盛年,皆是能为兴朝披荆斩棘的栋梁之材,他们若死,兴朝便失一臂!”他抬起头,鬓角的发丝垂落,眼底满是恳求,语气近乎哀求,“太后,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兴朝的江山社稷上,饶他们二人一命吧!臣愿领死,绝不皱眉,只求太后开恩!”

      他一遍又一遍地叩首求情,言辞恳切,磨破了嘴皮,额头磕得泛红,却始终未改恭敬的称谓,未露半分怨怼。

      心底里,他早已盘算清楚——自己跟着先帝南征北讨一辈子,活够了,也值了,可谢玉松年轻有为,江秋羽勇冠三军,这两个孩子还有大把光阴能护着兴朝,绝不能折在这妖后手里。

      可韶思怡望着他卑微求情的模样,嘴角只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眼神里的杀意丝毫不减,“肖卿倒是‘大义凛然’,可惜,逆臣就是逆臣,岂有轻饶之理?你既这般护着他们,那便陪着他们一起上路,也好去地下继续追随你的先帝!”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肖逵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他看着殿上那抹冷漠的身影,看着满殿沉默的百官,方才压抑的怒火与委屈瞬间冲破胸膛。

      他恭敬谦卑,愿以命相换,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的决绝。

      这一刻,所有的隐忍与克制轰然崩塌,他猛地抬起身,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终于破口大骂。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步伐沉稳,面无表情地架住肖逵的双臂。

      他本是行伍出身的武将,一身筋骨经了沙场多年淬炼,肩头随便一沉便能挣开这粗浅的钳制。

      可他浑身的力道竟在刹那间卸了去,臂膀僵着,任由冰冷的铁钳扣进皮肉。

      他抬眼望向殿上那方明黄御座,望着座上懵懂无知的新帝,眼底的怒火倏然漫上一层涩意。

      肖逵一怒之下,骂声不止,字字粗粝如碎石击铁,直戳人心,“你这毒妇妖后!心比蛇蝎还狠!江将军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这锦绣江山,你倒好,一朝掌权便鸟尽弓藏、枉杀忠良!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看似奋力挣着双臂,青筋暴起,布衣下的肌肉贲张如铁,那挣动却绝非真心脱身。

      他指节攥得发白,却在即将触碰到侍卫咽喉的前一瞬猛地松劲;肩背绷成一张满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嘶吼着蓄力,却又硬生生将那股能碎骨裂石的力道压回经脉之中。

      要知他跟着先帝南征北讨,刀光剑影里练出的硬功夫,别说这四个侍卫,便是再来十个,也未必能近他半分。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真正还手,唯有肩头被铁钳嵌得生疼时,会下意识地沉肩卸力,不是畏惧,而是刻意控制;拖拽间脚步踉跄,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未曾因怒火失了半分分寸。

      他要的就是这般束手就擒,让韶思怡挑不出半分刺,抓不到半点谋逆的由头,哪怕落个斩首的下场,也要保全先帝旧臣的名节,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祸乱朝纲的奸邪!

      侍卫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架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他往殿外拖。

      铁钳嵌进皮肉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寒与怒来得刺骨。

      肖逵偏头狠狠扫过两侧垂首敛声的百官,一张张脸或惶恐、或麻木、或故作镇定,皆是明哲保身的模样,心头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翻涌成浪,张口又是一通怒骂,声线粗哑如破锣,混着咬牙切齿的愤懑,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还有你们这群软骨头孬种!一个个都是先帝从泥里捞出来、一步一步拔擢上来的官!吃着先帝的俸禄,顶着先帝给的乌纱,如今妖后当道、忠良蒙冤,你们竟都缩着脖子当缩头乌龟!只知道保全自己的狗命,半点公道都不敢说,良心都被狗啃了吗?!先帝待你们恩重如山,你们就是这般报答他的?看着朝堂被妖后祸乱,看着忠良被砍头,你们他娘的就不觉得臊得慌?!那句老话果真没说错,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你们满殿大臣,穿着这身袍服,都是一群衣冠禽兽!”

      这一番骂,粗野直白,却字字诛心,像重锤狠狠砸在满殿大臣心上。

      有人攥着朝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裂开;有人垂着的头埋得更低,耳根涨得通红,指尖不自觉地颤抖,满心的愧疚与羞愧翻江倒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何尝不知肖逵所言句句属实,何尝不痛惜江秋羽与肖逵的蒙冤,可韶思怡那淬了冰的眼神就悬在殿上,那柄斩向肖逵的刀,也时时刻刻抵在他们每个人的脖颈,终究还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那股憋屈与羞赧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肖逵被侍卫拖拽着步步踉跄,肖逵的骂声非但没歇,反倒如火山喷发般愈发炽烈。

      他先是对着凤椅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线里裹着血沫的腥气,字字如刀,“毒妇!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转而看向百官时,语气又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悲怆,粗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还有你们这群废物文武大臣,一群穷酸腐儒!读书都把脑袋读锈了,只知道抱着那所谓的忠君教条装孙子!”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先帝的江山都要被妖后毁了,你们还在这畏畏缩缩、苟且偷生!兴朝没救了!兴朝真的没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三分凄凉五分悲壮两分苦涩,泪水混着怒火滚落颊边,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肖逵被侍卫拖拽着,脚步踉跄,骂声与笑声交织着渐渐远去,却字字句句砸在众人心上,震得人肝胆俱裂。

      殿外,寒光一闪,利刃破空,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忠魂陨落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却似惊雷炸在大殿上空,震得每一位大臣的心头都嗡嗡作响。

      百官垂首,无人敢言,但心里都替肖逵感到不值,替自己的懦弱无能感到羞愧。

      斜阳依旧透过窗棂洒落,金光依旧覆在鎏金殿宇之上,将地面的那滩血照耀的越发鲜红,灼了满朝文武的眼。

      这日,华山余脉尘土飞扬,高桑妍身着青衣短打,手持符咒铁锄,正按刘伯温斩脉古法,指挥村民断华山龙脉。

      山梁劲处丈余深沟已挖成,泛着青芒的龙脉气脉显露,密密麻麻的铜钉正钉入核心阻其流转,村民们忙着挑水引涧、埋镇煞符咒。

      她立在沟边,眼神冷冽地锁着那道气脉,浑然未觉天幕已悄然沉暗。

      突然,天旋地转,眼前的华山消失不见。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暴雨倾盆,电闪雷鸣间,闪电劈开夜幕照亮纱窗,将窗棂映得惨白。

      只见高桑妍一袭青衣,披头散发窝在床榻,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显然受了极大惊吓。

      两个月内,她接连斩断燕国、古月、南陌、白帝等二十处龙脉——此等行径本就有违天道,方才正是天雷击顶的惩戒,她也是从屋外仓惶奔逃入室。

      云雾翻腾的空中,忽然窜出一条金光遍体的巨龙,在云浪中穿行,张牙舞爪,血盆大口似要将她生吞。

      高桑妍浑身战栗,那龙虽未张口,停在她眼前时,一道浑厚磁性的声音却震天撼地,冷冽如冰,“高桑妍,你已斩尽天下二十龙脉,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若再执迷不悟,不仅自身难逃天谴,更会祸延子孙,世世代代皆陷厄难,无一人得善终!”

      话音未落,金龙直扑而来,她惊声尖叫,“啊——!”

      高桑妍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热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屋外依旧暴雨如注,电闪雷鸣裹挟狂风冲刷屋檐,屋内的她许久才平复心神。

      如今她已抵达华州,居于城中,尚未动手斩断华山龙脉。

      天边刚露鱼肚白,屋内仍昏沉幽暗。

      高桑妍起身更衣,点起烛火走到桌边,取来三枚铜钱与龟壳。

      她净手凝神,双手合十将铜钱纳入龟壳,抵在胸前默念所求,随后手腕轻摇,铜钱在龟壳内碰撞作响,咚咚有声。

      松手一抛,铜钱落在桌面,竟竖起来飞速旋转,高桑妍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恰逢一道惊雷炸响,电光映亮全屋,也照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铜钱缓缓停稳,赫然是上乾下坤的天地否卦,三爻皆动,阴爻压顶,阳爻受制,正是闭塞不通的大凶之兆。

      高桑妍双眼死死盯着卦象,已然明了,若再执意斩龙脉,此生必无善终。

      她缓缓收起龟壳与铜钱,心中已然决断——即刻返回邑都。

      桓州城内,云楼喧嚣鼎沸,座无虚席,往来宾客摩肩接踵,生意兴隆得如火如荼。

      二楼雅间外,立一扇翠色屏风,屏后珠帘垂络,琤琮微动。

      帘影婆娑间,一群眉目清秀的伶人身着薄纱,环佩叮当,正翩跹起舞。

      其身姿时而婉约流转,若流风回雪;时而雄健奔放,似惊鸿击水,刚柔并济,自成风韵。

      窗边矮几上,珍馐美馔罗列。

      绿衣女子林思思敛膝坐于蒲团,身形纤瘦,头戴翠玉珠钗,腕间玉镯莹润生辉,一身华服雍容华贵。

      身侧伶人容貌妖冶,衣襟半敞,锁骨玲珑,肩宽腰窄,腹间肌理分明,八块腹肌隐现于白皙肌肤之上。

      他凤眸含春,纤指执杯,笑意盈盈地将酒盏递至林思思唇边。

      林思思长贶琴两岁。

      其父林议本是布衣,早年经商屡试屡败,年年折本。

      直至林思思十岁那年,林议窥得商机——蜀地茶叶紧俏,若辗转运往匈奴,因物稀贵,必能获利。

      果不其然,这趟营生让他一朝暴富,彻底扭转颓势。

      然林议本性难移,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酒瘾、烟瘾、色瘾缠身。

      林思思之母成樱不堪其扰,最终与之和离,远走他乡。

      此后数年,林议独自将林思思抚养成人。

      林思思与贶琴本是总角之交,情谊甚笃。

      可自贶琴十一岁那年,遭林议猥亵后,便对林思思渐生隔阂,两人一年不过相见数面。

      待林思思十四岁随父学商,再加上贶琴之母窦娘性情凶悍,严令禁止二人往来,彼此相见更是难上加难,一年约莫只得一面之缘。

      今日这桌盛宴,正是林思思为宴请贶琴所设。

      云楼这般高雅之地,贶琴平生头一遭踏入,只觉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席上歌舞未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景象。

      与林思思对坐的贶琴,身着一身粗布麻衣。

      这已是她家中最体面的衣衫。

      两相比较,天壤之别,林思思衣袂是上等蚕丝绫罗,流光溢彩;贶琴布衣粗陋,满是风尘。

      见贶琴低眉敛目,神色局促,显是因自卑与喧闹环境而不适,林思思遂扬声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她声音慵懒,自带居高临下的气势,却又不失随和。

      伶人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雅间内只剩二人,林思思率先打破沉寂,挑眉问道:“怎么了?瞧你愁眉不展,莫不是藏着什么心事?”

      贶琴勉强牵起唇角,笑意浅淡,“思思,你此番回来,打算何时启程离去?”

      林思思朱唇轻抿,笑意漫上眼角,“我好不容易归乡一趟,少说也得盘桓些时日,好好尽兴一番。”

      贶琴望着林思思面上的浓妆艳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孰料林思思却忽然长叹一声,语气由衷,“说起来,我倒真羡慕你。终日守在家中,既无需操劳生计,也不必为婚嫁烦忧,更不用像我这般,年纪轻轻便要周旋于商道的人情世故之间,实在惬意。”

      贶琴闻言,心头五味杂陈,欲待反驳,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得被动地点了点头,以此掩饰心底的窘迫。

      林思思瞥了眼满桌佳肴,面露不解,“贶琴,你怎的不动筷?可是桌上的菜色不合你的口味?”

      贶琴连忙摆手,强笑道:“不是的,并非如此。”

      话落,她才被动地拿起筷子,浅尝辄止。

      林思思见状,笑得愈发大方自信,“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咱们的交情,岂是一朝一夕能比的。若非我生意尚未做大,财力有限,定要将你养在身边,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快些用膳吧,不必拘束。”

      贶琴岂会不知,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她默默夹起一箸菜,细嚼慢咽间,忽然轻叹,“思思,其实我心里也满是愁绪。我娘总爱与我争执,家中的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思思夹了一块肉放入贶琴碗中,温言劝道:“母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纵有口角,转日便会冰释前嫌。你娘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也实属不易。你做女儿的,多些孝敬,凡事让她几分,纵是被她数落几句,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话锋一转,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了,我在桓州新开了一间铺子,那铺子里,正巧缺个账房先生。你识文断字,正是合适人选,而且工钱定然优厚。你可愿随我前去?”

      贶琴夹起碗中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心头不禁泛起窦娘平日里的叮嘱。

      窦娘总反复告诫她,莫要轻易相信林思思,说林父本就不是正人君子,既贪财又好色;在这样的父亲教导下,林思思定然品行不端。

      窦娘怕她与林思思走得太近,到最后被人卖了都浑然不知。

      贶琴思忖半晌,贶琴才轻声开口,“此事,容我三思。”

      见贶琴拒绝,林思思也不勉强,便提议道:“吃过饭咱们去看衣服吧?正好我给你买几件好看的衣服今年过年你也穿的体面些。”

      贶琴一听买衣服,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太胖,选不到合适的衣服,而且,林思思身材那么好,和她一起去买衣服,定会脸面丢尽,丑态百出的。

      贶琴摇摇头,“抱歉,我家里还有事,吃完这顿我就要回去了。”

      言毕,二人便不再提这茬,转而聊起了家长里短,雅间内一时只剩下杯盏相碰的轻响与细碎的话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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