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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归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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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廊下院中,暖阳斜漫檐角,碎金淌了一地。
檀木摇椅铺着柔滑绫缎,白清兰素衣裹身静躺,眼睫轻垂合眸小憩,身上搭层薄锦被。
暖阳落她瓷白肌肤,晕开一圈软融融的光。
陌风端着温热茶水缓步来,至摇椅旁屈膝蹲身,声线轻缓,“清兰,躺了这么久,喝点水再歇。”
白清兰缓缓抬眸,指尖接过茶盏,仰头饮尽盏中温热。
杯底刚抵掌心,周遭的静陡然反常。
院角的蝉鸣歇了,风也停了,连叶动的声响都无。
陌风将空盏轻搁阶前,眸光骤凝转冷,起身望向空荡荡的庭院,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自院外飞掠而下,足尖点地的刹那,腕间银环轻颤,叮铃一声脆响。
曲柒娘红衣曳地,贵气里裹着凛然妖娆,几步便至白清兰面前,俯身躬身,声带恳意,“小主人,属下求您回华州一趟吧,见见教主最后一面,了却他的心愿。”
白清兰心头猛地一揪,困意瞬间散尽,猛地撑着摇椅起身,薄锦被从肩头滑落,坠地无声,她指尖轻颤,急声问,“他怎么了?”
曲柒娘咬着唇,喉间哽咽强压,字字沉得像石,“教主双生蛊发作,怕是撑不过今年了。”曲柒娘说着,眼眶早已泛红,她复又躬身,“小主人,念着生育之恩,回去看看吧。言尽于此,告辞。”
礼毕,曲柒娘旋身掠起,红影如箭,转瞬便掠出院外,消失在天际。
她的身影刚没,白清兰只觉心口沉得发闷,天旋地转,脚下虚浮。
这一路行来,身边那些护着她、念着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早已数不清了。
白清兰只觉浑身力气骤然抽离,她踉跄着瘫坐回摇椅,椅背受了力,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院里,格外清晰。
陌风急忙蹲下身,伸手扶着她微凉的手臂,轻声安抚,“清兰别急,教主内力深厚,定会无事的。”
白清兰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反手紧紧攥住陌风的手,指节绷得泛白,力道大得似要嵌进对方掌心,可片刻后,终究还是无力松开,缓缓靠回椅背上,眸光怔怔的,落着地上的薄锦被,没了焦点。
良久,她轻喟一声,声音轻却字字坚定,像落定的尘埃,“陌风,明天回华州。”
陌风应声,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温声应下,“好,今日我便去收拾行装,明日回华州。”
呼延绍的死讯传回桓州,整座城池顷刻乱作一团,百姓四散奔逃,惶惶如惊弓之鸟。
镇中街巷,人人挎囊提箱、拖家带口,拼了命往城外挤,生怕兴军破城,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贶家院里,窦娘手脚忙乱地翻捡衣物,往布包里塞,见贶琴端坐在椅上纹丝不动,急得扯着嗓子喊,“死丫头还发什么呆!快拾掇你的东西,咱娘俩赶紧跑!”
贶琴面上平静,心底却暗叹,早便劝过你,偏不听,如今倒慌得手脚无措。
她淡淡开口,“娘,我没什么好收拾的。你自己走便是,咱们本就在桓州城外,真要躲,找处地方藏几日就罢了,兴军走了,终究是要回来的。”
窦娘闻言,急赤白脸地骂,“你是傻了不成!汉人跟蛮人从来是不死不休,如今王上都没了,咱留在这,等兴军打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贶琴心底清明,与她相交的魏哲绝非寻常之辈,既托她招兵买马,匈奴便断无覆灭之理。
她转过身,语气冷硬,“娘,你拾掇东西自己走,我不跟你走。也别留在这拖我后腿,往后你走你的,我过我的,便是我死在外面,也绝不会回来寻你。”
窦娘只当她是置气报复,心下一软,语气缓了几分,“你这孩子闹什么脾气!快跟娘走,别犟了!”
话音未落,一道粗哑的厉声陡然炸响,“让她留在这!被乱军砍死也是活该!一个被人玷污的丫头,辱尽我贶家门楣,我贶疆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
窦娘瞬间怒目圆睁,对着贶疆吼,“贶疆你疯了!她就算有错,也是你亲闺女!你不管她,还盼着她死?你良心被狗吃了!”
见父母又在生死关头吵作一团,贶琴只觉心头又累又烦,只觉这家人,从来都拎不清轻重。
她心灰意冷,猛地起身,转身便冲出了屋子。
窦娘见状大惊,顾不上再与贶疆争执,抬脚就追了出去。
可院外街巷早已被逃难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贶琴一扎进人潮,转瞬便没了踪影。
窦娘急得直跺脚,正要挤进人群去寻,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来,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来人是况珂,年过半百,两鬓霜白,眼角刻着皱纹,可五官依旧周正,眉宇间那股温软气度,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模样。
他身着锦缎华服,此刻却跑得气喘吁吁,连衣摆都沾了尘土。
况珂与窦娘自幼一同长大,十八岁那年,他曾攥着窦娘的手许诺,待他出人头地,必回来娶她为妻。
谁知一别二十年,再见时,她已为人妇、为人母。
况珂后来也娶了亲,只是夫妻不和,早早就和离了,只留了个儿子况佑在身边。
这些年他在外经商,挣下偌大家产,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奈何儿子况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嗜赌成性,把家当输了大半,况珂心灰,便与他分了家,落得个清净。
只是这份清净里,始终装着窦娘,这些年对她的心思,半分未减。
今日逃难,他第一件事,便是寻来护她。
“快跟我走!再耽搁就来不及了!”况珂攥着她的手腕,语气急切,脚下便要拉着她往城外走。
窦娘拼命挣扎,奈何一介妇道人家,力气怎比得过常年在外奔波的况珂,几番挣动,手腕被攥得生疼,终究是被他半拉半扶着,裹挟在逃难的人群里,往城外去了。
不远处的人群中,贶琴缩在街角,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见母亲被况珂护着离开,那颗悬着的心,终是落了地。
有他照料,母亲往后总不至于颠沛流离,她也能放下心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六月暑蒸,粉荷亭亭。
龙凤楼顶楼,华宸红衣胜血,半倚榻上。
双生蛊将华宸的容貌噬得容颜沟壑、皮肉枯槁,一头如锦缎的黑发只在一夜间白头,但他脊背依旧笔直如松,眉眼矜傲未减,凤眸蒙翳、瞳赤浸血,骨血之傲未折。
这半人半鬼之态,皆是蛊毒反噬的锥心苦,纵敷脂粉,也遮不住眼角细纹,掩不了皮肉衰颓。
华凌风幼时丧母,近日痛失挚爱,如今连唯一的父亲也将留不住,人间至痛接踵而至,剜心剔骨,肝肠寸断。
华宸枯手轻颤抚其发顶,指尖微凉,声线沉润,“傻孩子,人世蜉蝣,尘缘俱寂,浮生不过一沤,爹亦同归。我如今大限将至,对我而言,不是尽头,是归处。凌风,你该替我高兴,我马上,就能去见你娘了。”话音落,眼底漫开几分忐忑,几分稚拙的惶惑,像迷途的稚子般喃喃低语,声线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我如今鬓华尽染,形骸枯槁,你娘见了,会不会嫌我丑,从而厌弃我?”
华宸虽然厌恶他自身的美艳,但同时也庆幸有了这副皮囊。
当年,顾瑶就是被他的美所吸引,与她相知相爱,还给他生了这么好的一对儿女。
所以,纵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华宸也不肯在挚爱面前,失了半分体面。
华凌风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言以对,唯有失声痛哭,泪如雨下,砸在榻边晕开点点湿痕。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白清兰急促的哭喊,一声叠着一声,撕心裂肺。
“爹……爹!”
华宸闻声,浑身猛地一颤,眸底骤起惊惶,指尖都抖得厉害。
他急声推搡华凌风,偏又强撑着自持沉稳,脊背未塌,眉眼未乱,半点不见失度的狼狈,只喉间凝着执念的急切,字字攥着力道:“快,拦住你妹妹,别让她进来。莫要让她见我这副模样,会吓着她。”
华凌风心如明镜,父亲从不是怕吓着妹妹,只是不愿让自己在女儿心中,那抹风华绝代、睥睨天下的模样就此崩塌。
他这一生,活的是体面,是一身傲岸,至死不肯折半分腰骨。
华凌风快步推门而出,门外的白清兰一身青衣罗裙,风尘仆仆,鬓发凌乱地黏在颊边,脸上沾着尘灰,眼底爬满赤红的血丝,眼尾肿得老高。
她听闻父亲活不过今年,特意从鄞州快马加鞭赶来华州,一路疾驰跑死了十匹良驹,未及梳洗拭尘,便直奔龙凤楼,只求见父亲最后一面。
她抬脚要往里闯,华凌风伸手轻拦,声线涩哑,“清兰,爹歇下了,莫要惊扰了她。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走,哥哥带你去厢房歇息。”
白清兰一把攥紧他的臂膀,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哽咽的话语字字泣血,“哥,让我进去,我只求看一眼,就一眼,我想看看爹是否安好……”
一路走来,亲人尽散,多少她所珍视的人在她眼前死去,她却束手无策。
如今连生身父亲也要离她而去,世间最后一点暖意仿佛被尽数抽走,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疼得几近崩溃,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华凌风终究抵不过她眼底的决绝与悲恸,指尖松了力道。
白清兰一步撞进门,目光撞向榻边那抹红衣时,整个人僵立当场,魂魄似被生生抽走,连呼吸都忘了。
榻边那抹红衣,依旧灼眼烈烈,如火燃川,燃尽人间最后一抹风华,妖娆入骨,艳色未褪分毫。
只是红衣裹着迟暮老朽的身躯,皮肉松垮,皱纹纵横,枯槁得只剩一把嶙峋骨架。
华宸靠在榻上,面无悲喜,眸光淡如江海沉渊,凝着化不开的冷寂与倨傲。
见她进来,只冷冷吐出一句,语气疏离如覆薄冰,“看也看了,你走吧。”
华宸这一生指尖染血,从刀光剑影里走来,纵是垂危,也不肯在儿女面前露半分软弱。
唯有对至亲,他才肯藏起满身尖刺,留三分柔软。
白清兰立在原地静默良久,喉间的哽咽终于轰然破堤,滚烫的泪滚落脸颊,瞬间濡湿衣襟,哭得泪流满面,肝肠寸断,哭声里裹着无尽的心疼与惶恐。
华宸终究心软。
这是他思念了半辈子的女儿,前半生他亏欠她良多,纵是世人说他冷血无情,也抵不过骨肉至亲的半分温软,这是他一生里唯一肯卸下所有锋芒的时刻。
他的声音软了几分,眼底揉进无奈与疼惜,“爹这模样,鬓雪颜枯,形销骨立,怕吓着你。”
白清兰踉跄着扑到榻边,屈膝跪下,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真切滚烫,震得人心尖发疼,“爹不老,也不丑。爹是这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儿,风华绝代,冠绝世间,无人能及!”
华宸枯瘦的手再次抬起,颤巍巍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
眼底的死寂里,终于漾开一点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的星子,微弱,却暖得入心。
“傻丫头,都这时候了,还拿话哄爹。”华宸轻笑,眼角眉梢的褶皱堆起,“你嘴这般甜,你娘若是能听见,怕是要吃醋了。”
白清兰恍若未闻,死死攥住他枯瘦冰凉的手捂在掌心,眼底燃着最后一丝希冀,近乎哀求的哽咽,“爹,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华宸看着她眼底的执念,轻轻摇头,眸底覆上一层释然的倦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为父累了,倦了这世间的尘嚣纷扰,厌了这江湖的血雨腥风,只想卸了这一身枷锁,去寻你母亲。爹走之后,这世上,你与你哥哥便是彼此最亲的人,再也无人可依。清兰,去把你哥哥叫进来。”
白清兰转身将华凌风唤入,兄妹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榻前。
华宸的目光落在华凌风身上,黯淡的凤眸里凝着万分认真与恳切。
他这一生行事从无解释,纵是背负万恶之名,指尖染尽鲜血,也从不屑向人辩白半句,今日却唯独为这桩事求一份心安与无愧,“凌风,爹这一生行事从无辩解,可今日,爹只想跟你说一句,苏江酒,真不是爹杀的。你信爹吗?”
华凌风屈膝跪在他面前,泪水砸落衣襟晕开大片湿痕,哭声里裹着无比坚定的铿锵,字字千钧,“我信您,儿知道江酒不是您杀的,所以,从未怪过您半分。”
华宸闻言,心头千斤巨石终于落地,只觉满心熨帖,如释重负,唇角的笑意温柔缱绻,眼底的光也亮了几分,轻声道:“凌风,谢谢你肯信爹。”
一声轻叹,吹散心底最后一点执念,叹声里是半生杀伐的疲惫,是一世情深的眷恋,更是此生落幕的豁达。
他抬眸望着一双儿女,眼底盛满不舍,轻声问,“清兰,凌风,陪爹去一趟你们娘的坟前,好不好?”
二人含泪点头。
华宸撑着榻沿缓缓起身,脊背依旧挺直如松,不见半分佝偻。
华凌风忙取来白色斗篷替他披上,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微凉,而后俯身稳稳将白清兰打横抱起,纵然气力衰微,在女儿面前也半分衰弱都不肯显露。
足尖轻点,华宸施展轻功,红衣翩跹,衣袂猎猎如风,往华山而去。
华凌风紧随其后,衣袂翻飞。
六月暑烈,残阳西斜。
山下大江汤汤,浊浪翻涌,拍岸的轰鸣震彻天地。
华山脚下,一隅清寂之地,青石小道光洁温润,不染尘俗。
路的尽头,一方青石碑静静立着,碑身洁净无垢,字迹清晰,只刻着五个字——爱妻顾瑶之墓。
风过林梢,竹叶簌簌作响,声声清寂。
华宸红衣覆着白袍,席地坐在碑前,姿态依旧矜贵凛然。
华凌风和白清兰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肩头相抵。
华宸伸出手,那只曾染尽鲜血、执掌生杀的手,昔年白皙如玉,如今枯瘦嶙峋,青筋凸起如虬龙。
指尖轻轻抚上石碑的纹路,一点点摩挲着“顾瑶之墓”五个字,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沉睡的爱人,缱绻入骨,温柔到了极致。
眼底的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心口却疼得触目伤怀,一寸寸,剜心刻骨。
华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柔如耳畔低语,字字情长,褪去了所有的杀伐与桀骜,只剩对爱人的缱绻与思念,“阿瑶,我带着凌风和清兰来看你了。半生江湖,一身风雨,满身血痕,如今,我来赴你之约,从此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话音未落,喉间腥甜翻涌,他俯身剧烈咳嗽,一声接一声,每咳一次,唇角便溢出一缕黑红的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红衣,也染红了冰冷的石碑。
那血,红得烈,红得艳,像他一袭不败的红衣,玉焚骨立,不染尘埃。
双生蛊的毒在五脏六腑里肆意蔓延,疼得他浑身麻木,四肢冰凉,指尖都没了知觉。
可他牙关紧咬,脊背依旧挺直,半分不曾蜷缩,半分不曾示弱。
他心里清楚,大限已至,也好。生于天地间,轰轰烈烈活过,爱过恨过,疯过笑过,此生足矣。
他终于可以去陪阿瑶了,这一去,生生世世,碧落黄泉,再不分离。
白清兰忙取锦帕替他拭去嘴角血渍,锦帕上的血痕红得刺目惊心,烙进眼底,永世难忘。
华宸缓过气,轻轻一叹,眼底覆着一层薄雾般的遗憾,“朱颜辞镜,华岁辞身,流年不驻,霜雪覆尘。”他望着儿女,神色郑重,字字掷地有声,“凌风,清兰,你们能不能当着你们娘的面,答应爹最后一件事?”
华凌风泪水滚落,哽咽却坚定,“爹,您说,我们都答应您。”
华宸喉间微哽,望着相依的儿女,将心底翻涌的不舍尽数压下,缓缓开口,“往后无论世路艰险,世事翻覆,你们永远是血脉相连的兄妹,绝不可反目成仇,要相濡以沫,彼此相护,执手同心,共御风霜。浮世万千皆是泡影,比起荣枯得失,你们这一生,最该求的,是心无挂碍,身无颠沛,岁岁安澜,长乐未央。纵历风雨,也一定要守心自持。”
白清兰埋在他肩头抽泣,泪水打湿红衣,哽咽应道:“好,我答应你。”
华凌风红着眼眶,“儿子答应您。”
华宸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眉眼舒展如云开月明,那笑里有欣慰,有释然,有父亲的温柔,更有坦荡的安宁。
他抬手抚上两人的发顶,指尖的温度渐渐微凉,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一声轻叹,道尽半生风霜,“韶光谢尽,玄鬓成霜,一转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爹,也真的老了。”
手缓缓收回,笑意敛去,眼底只剩坦然的伤感,那伤感里有对儿女的不舍,有对爱人的思念,更有赴死的从容,他轻声道:“也是时候了,爹该去陪你们的娘了。此生圆满,无憾无悔。”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红衣烈烈。
华宸一步一步走向墓碑,步履坚定,不见半分迟疑与留恋。
华凌风和白清兰慌忙起身,只见他指尖在碑上的“瑶”字轻轻一推,一声轻响,石碑后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幽深的密道,通往他此生唯一的归宿,通往他心心念念的爱人身边。
兄妹二人心头骤起恐慌,寸心如割,哭的泣不成声。
可华宸,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踏入密道,步伐坚定。
下密道时,肩头的白袍飘然滑落,沾了些许尘土落在青石路上。
他只剩一袭红衣,背影清瘦挺拔,在残阳的霞光里被染得赤红如焰。
那抹红,艳得决绝,艳得悲凉,深深映在白清兰和华凌风的眸子里。
柔与刚相融,烈与情相缠,便是华宸此生的模样。
他本就是世间一缕孤魂,凡尘从不是归途,他要去寻顾瑶,寻那一世的温柔,寻那场未完的梦,哪怕是镜花水月,也愿一梦不醒,岁岁相守,朝朝相伴。
红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密道深处,石碑后的石门缓缓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过。
尘归尘,土归土,斯人落幕,余念长存。
华凌风和白清兰跪在地上,对着密道的方向重重叩首,三拜九叩,拜别父亲。
白清兰哭到极致,眼底骤然涌出两行滚烫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染红衣襟,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黑暗席卷而来,一阵眩晕,她直挺挺倒了下去。
华凌风眼疾手快,慌忙将她接住,眼底的悲戚里添了一层绝望。
世间纵有万般风云,千般传奇,到头来终究抵不过韶光易逝,鬓发成霜。
再惊才绝艳的容颜,再绝世的风姿,终将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于人间。
千载山河依旧,清风明月长留。自此人间再无华宸,唯有他那传奇的一生,刻入青山史册,被世人岁岁念起,岁岁敬仰。
恨者长恨,敬者长敬,千古不灭,万世流芳。
自呼延绍殒命,江秋羽与步闽率军踏入匈奴地界,竟如闲庭信步,所过诸城皆是空城。
匈奴百姓早闻呼延绍死讯,唯恐兴朝大军屠城泄愤,纷纷弃城避祸,只留下断壁残垣。
大军直抵桓州后,江秋羽与步闽未作片刻停留,便朝着匈奴皇宫疾驰而去。
为他们引路的,正是匈奴宗室魏哲。
魏哲引二人入宫,大殿之上,虞琼身着绣金凤袍,头戴累丝衔珠凤钗,一身雍容华贵,端坐在凤椅之上。
虽顶着太皇太后的尊荣,她见二人踏入殿中,却即刻起身,脸上堆起亲和笑意,对着江秋羽、步闽微微欠身,声音温婉却藏着算计,“两位将军远道而来,解我匈奴倒悬之危,哀家感激不尽。匈奴与兴朝虽隔千里,却通商互市多年,早闻兴朝乃泱泱大国,仁义布于四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秋羽与步闽心中了然,这些不过是场面上的奉承之语。
步闽虽依礼回了一礼,姿态却依旧是上位者的倨傲,率先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太皇太后客气。此战并非私恩,乃是我朝陛下与太后念及两国邦交,不忍生灵涂炭,才令我二人率军驰援。然援救归援救,我朝太后有旨,匈奴需即刻对兴朝称臣纳贡,且三日内,必须遣一位皇家血脉前往兴朝为质,以表臣服之诚。若逾期不从,兴朝大军便无需再顾念情面,届时屠城之祸,恐非匈奴所能承受。兹事体大,还请太皇太后三思。告辞!”
话音落,步闽转身便走,江秋羽紧随其后。
二人离去后,魏哲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虞琼深深一揖,“太皇太后,孙儿愿前往兴朝为质,以全匈奴安宁,还请您恩准。”
虞琼面露难色,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清楚——匈奴皇室如今只剩魏哲这一根独苗,除此之外,再无他人可当此任。
无奈之下,她只得缓缓点头,“也罢,便准了你。”
魏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又道:“太皇太后,孙儿愿往兴朝,但有一求,需派一位武功高强的将军护我周全,且这位将军的武功,至少需达九阶。”
虞琼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从民间为你甄选合适之人吧。”
魏哲心中暗喜,正等着这句话——若是虞琼的亲信随行,反倒难以收买;而武林中人,只需许以重利,便能为己所用。
他再次行礼,“谢太皇太后成全。”
虞琼眸光骤然一沉,语气冷了几分,“来人,传哀家懿旨,令于玉即刻还俗,随皇孙同往兴朝,专司照料其饮食起居,不得有误。”
殿外小太监应声行礼,退了下去。魏哲亦再度叩谢,缓缓退出大殿。
魏哲走后,虞琼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她沉声道:“司马彦!”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殿后闪出。
司马彦身着玄色劲装,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撩袍单膝跪地,恭敬等候吩咐。
“从今日起,你暗中招兵买马,组建私军,务必在三年内强盛匈奴兵力。”虞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遵旨!”司马彦沉声应道。
看着司马彦退下的背影,虞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为了虞国与匈奴的邦交,她远嫁和亲,耗费了半生心血,如今终于借兴朝之力肃清了匈奴内部障碍,登上了实际掌权者的位置。
从今往后,匈奴大小事务,皆由她虞琼一言而决。
清晨,薄雾未散,寒江孤鹤,白玉石桥映落江心,被水中游鱼穿掠,漾开浅浅碎影。
暑气未升,江风携着微凉漫过江岸,寒江澄湛,孤鹤静立水畔,石桥的影沉在碧波里,随流波轻晃,粼粼微光铺了半江。
石桥上,白清兰一袭素衣倚栏而立,鬓发被晨风拂得微扬。
身侧的华凌风,白衣胜雪,一身孤傲清冷的气韵,与这寒江晨景相融相衬,俱是清寂。
白清兰睫羽轻颤,声线温软,凝眸望向身侧人,终是启唇相问,“□□后,可有什么打算?”
华凌风垂眸望着江面漾开的碎影,声息淡淡,“我会云游四海,踏遍山河万里,直到寻到江酒的尸骨为止。”
白清兰眉心微蹙,眼底凝着几分不解,“你竟未曾将她厚葬?”
华凌风喉间滚出一声轻叹,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日我昏死过去,醒时已在兖州城内的客栈。”
话落,寒雪便从回忆里漫卷而来,曾玉簪束发、衣染兰香的翩翩贵公子,此刻竟似疯了般奔回皇宫废墟,一身白衣染尽雪泥血污,不复半分矜贵。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冻土尸骸间疯狂扒挖,指甲翻卷破皮,鲜血混着冰碴嵌进指缝,冻得僵裂也不肯停。
漫天大雪落满肩头,埋了断刃,遮了暗红,他跪在尸堆里泣血唤着江酒,三日三夜,指尖触遍冰冷躯体,却始终寻不到那抹燃雪的红衣。
疯癫的目光扫遍满目疮痍,最后只剩瘫倒雪间的空洞呜咽,绝望如寒雪,将他尽数淹没。
华凌风声音嘶哑,“待我赶回皇宫,只见尸骨成堆,我寻了三日三夜,终究没能寻到她的踪迹。可我心里笃定,她的尸骨定是被人妥帖收敛厚葬了,此生,我必能寻到她。”
白清兰听罢,眼底的忧绪缓缓散去,只浅浅弯了唇角,“好。”
一字落毕,江风骤起,拂动两人衣袂翻飞。
华凌风抬眸望向远方,眸光寥廓,声线里掺着几分斩钉截铁的决绝,“爹一走,这世间,便只剩你我二人算得上至亲。白清兰,我应了爹,此生不杀你,这华州之地,你尽可留居。华州城中三十万魔教教众和二十万鬼影都交由柒娘掌管,你若要用兵,找她便是。只是我心底的芥蒂,此生难释,终究是原谅不了你。往后再见,你我便形同陌路,不必相认。”
言罢,华凌风再不回头,白衣身影孑然转身,一步步踏过白玉石桥,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终是渐行渐远,融进江雾深处,消失不见。
白清兰立在原地,凝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散,指尖攥紧身侧雕栏,指节泛白。
心底漫上一阵细密的酸涩,这半生,至亲离世者甚多,刻骨的离别磨尽心骨,她日日盼着留一份血脉亲情在侧,有一人相伴,不再孑然一身。
这份执念缠在心底,是她清冷眉眼后,藏着的最柔软真切的渴望,可偏偏,最后一位至亲也离她而去,连半点情分,也断得干干净净。
她生来便是亲缘淡薄的命格,纵有对骨肉温情的万般渴盼,终究抵不过天意弄人、人事磋磨。
世间缘法深浅,聚散离合,从不由人,步步身不由己,事事皆是命数。
她不是不懂,亦非不怨,只是这份求而不得的缘,磨得她慢慢认了命。
她素来偏爱独处,惯了孑然的清净,也守着骨子里的孤傲,不肯低头示弱,将一身棱角裹在素衣清颜里,活得清傲又孤绝。
渴望与认命相缠,孤傲与怅然相抵,成了心底解不开的结。
她盼暖,却守着寒;她念亲,却只剩孤身。
冥冥之中似有定数,万般际遇皆非人力可强求。
喉头翻涌的酸涩化作一滴清泪,悄无声息滚落,砸在冰凉石栏上,转瞬便干。
纵有不甘,纵有执念,到头来不过徒增怅惘。
泪落无声,心寂无言。
终究是认了这孤星命格,守着入骨的孤傲,安于独处,甘于清寂。
世间万般皆是命数,非人力可争,非心意可改,不过顺命而行,孤影自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