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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借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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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呜咽,卷着残雪掠过宫墙,将檐角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
空中一轮暖阳高悬,金辉遍洒大地,虽能融去檐头薄冰,却驱不散那浸透骨髓的砭骨寒意。
二月之初,韶思怡携幼帝迁都邑都不过旬月,立足未稳,一道懿旨便已昭告天下,“邑都守备空虚,着令各州节度使,每岁输兵十万戍守,自今年岁末起行。”
满朝文武这才恍然大悟,所谓迁都,不过是太后敛财养兵的幌子。
旨意既出,金銮殿上哗然一片,奈何韶思怡铁腕强权,动辄以夷三族的严刑相胁,百官纵有满腹愤懑,也只得敢怒不敢言。
这日早朝,衮衮诸公身着各色朝服,肃立金銮殿中,呼吸都压得极轻。
龙椅侧畔的小太监觑了眼端坐其上、尚攥着玉佩把玩的幼帝,尖着嗓子唱喏,“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紫袍玉带的路博便从文官列中出列,趋步至殿中丹墀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凛然,躬身行礼时玉带轻响,朗声道:“陛下,太后。日前有一匈奴稚童,名唤魏哲,跋山涉水而来,只求觐见天颜。臣核查其身世,竟是孝肃帝之子——呼延哲。臣不敢怠慢,已出资安置其于城南客栈,此刻人在殿外候旨,不知陛下与太后愿否一见?”
高座珠帘之后,韶思怡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是千里迢迢而来,定有要事。宣他上殿。”
小太监连忙拔高声调,“宣——匈奴呼延哲觐见!”
殿外太监层层传声,声浪渐远渐轻,须臾便归于沉寂。
片刻后,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纤瘦的身影踏雪而入。
少年身着一袭月白锦缎直裰,衣料虽无繁复纹饰,却裁制合体,衬得他身姿如玉,眉目清隽。
年仅十岁的魏哲深谙“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入兴朝国境后,便用随身仅存的碎银置备了这身行头,褪去一路风尘之气。
他垂眸敛衽,行至殿中站定,举手投足间,竟生出几分名门公子的端方气度,不见半分流离孤苦之态。
魏哲抬眸,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高座之上,而后双膝跪地,对着幼帝与珠帘后的韶思怡行三叩九拜之礼,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孝肃帝之子呼延哲,拜见太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珠帘后传来韶思怡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呼延哲依言起身,再施一礼,眉宇间倏然笼上一层戚色,语气恳切至极,“太后,匈奴与兴朝素日互通有无,互惠互利。如今匈奴遭逢大难,社稷倾颓,还望太后垂怜,出手相救!”
韶思怡似是全然不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匈奴兵强马壮,究竟出了何事,竟要劳烦孝肃帝之子千里求援?”
“此事说来话长,恳请太后容下臣细禀。”呼延哲见韶思怡颔首应允,方才稳住心绪,沉声道:“匈奴逆贼呼延绍,狼子野心,手握重兵,一月前悍然作乱。如今匈奴江山易主,社稷倾覆,呼延绍僭越称王,更挟持太皇太后以号令宗室。外臣侥幸逃出宫闱魔窟,不远千里来奔兴朝,只求太后发兵相助。若大兴肯伸出援手,匈奴愿奉大兴为主,岁岁纳贡,永为藩屏,世世代代,永不背弃!”
呼延哲口口声声斥呼延绍为逆贼,满殿文武却听得心头剧震。
这呼延绍,正是被先帝逐出乾国、遁走匈奴的宗室叛臣!
叔侄阋墙,侄子竟来宿敌之国求援,岂非天大的笑话?
武将列中,步闽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嗤笑出声,“自家骨肉相残,竟闹到这般境地,匈奴真是贻笑大方!”
旁侧一武将立刻附和,语气轻蔑,“正是!此等国祚存亡的大事,竟派你一个黄口小儿前来,未免太不将我大兴放在眼里了!”
呼延哲闻言抬眸,稚颜之上不见半分怯色,眸光清亮如洗,朗声道:“将军此言差矣。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蒲柳之姿尚可御风沙,童稚之身未必无肝胆。昔日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能凭三寸之舌夺城十余座,难道诸位大人以为,年岁愈长,风骨便愈盛么?”
那武将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满面涨红,半晌才悻悻哼道:“强词夺理!匈奴与我大兴素有嫌隙,尔等宗室相残,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我大兴何苦蹚这浑水,为你等火中取栗?”
呼延哲躬身一揖,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愈发铿锵,“大人此言,恕哲不敢苟同。唇亡齿寒,户破堂危,此乃亘古不易之理。呼延绍狼子野心,昔年败走乾国,今岁窃据匈奴,其志岂止在匈奴一地?若任其坐大,他日铁骑南下,烽烟起于北疆,彼时大兴再想扼其咽喉,只怕悔之晚矣。且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大兴以仁德布于四海,岂可视邻邦倾覆而袖手旁观?”
话音刚落,路博踏前一步,衣袂泠泠作响,目光如炬,直刺少年,“黄口小儿,也敢妄谈仁德!你可知呼延绍与你有叔侄之亲?今日你求大兴诛灭亲族,他日你掌权匈奴,莫非也要反噬其主?此等忘恩负义之辈,我大兴岂能信之?”
呼延哲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色,却字字掷地有声,“叔侄之恩,本应铭记,然社稷之重,更胜私情。昔有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室;有尹吉甫伐玁狁,以靖边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谈忘恩负义?若大兴肯出手相助,哲愿以质子之身留于邑都,以匈奴山河为质,以祖宗宗庙为誓,此生绝不负大兴。若背此盟,天人共弃,尸骨无存!”
文官列中,一人抚着胡须,冷哂出声,“空口白话,何足为信?你匈奴之地贫瘠,岁岁上供不过杯水车薪,我大兴府库充盈,金玉珠玑堆积如山,岂会瞧得上这微末贡物?竖子小儿,妄图利用我大兴兵力,成就你复国之愿,简直是痴人说梦!”
呼延哲转目望向那人,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讽喻,又带着几分洞悉,“大人只知锱铢必较,不知高瞻远瞩。匈奴虽贫,却扼守北境咽喉,控弦之士数万,皆是能征善战之辈。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若今日大兴肯施以援手,我匈奴铁骑便自愿戍守益州边境,顶替昔日披甲奴,为大兴镇守国门。”
益州和遂州相连,虽然如今这两块地都归大兴,但也确实需要有人镇守。
又有一位年过花甲的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他虽步履蹒跚,声气却洪亮清晰,带着几分老臣的执拗,“匈奴之人,素来反复无常,狡诈多端,你这黄口小儿的言辞,如何能取信于人?更何况,自古蛮汉不两立,今日我大兴助你复国,他日你羽翼丰满,岂不是要忘恩负义,反戈一击?”
魏哲闻言,敛去唇边笑意,目光扫过满殿噤声的文武,朗声道:“大人此言,未免以偏概全,一叶障目。忠奸善恶,岂分族群?大兴乃泱泱大国,素来包容万象,胸怀天下。岂会因些许宿怨,便置唇齿之患于不顾?岂会因区区年岁,便轻辱千里求援之使?诸位大人这般咄咄逼人,莫非是怕大兴之仁,不及小儿之心么?”
一番话毕,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晨光透过殿宇雕花的窗棂,落在少年月白的衣襟上,衬得他虽身形单薄,却如崖间青松,凛然不可侵。
珠帘之后,韶思怡指尖的动作倏然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呼延哲的到来,于她而言,何止是意外之喜,更是一个在朝堂上彻底站稳脚跟的绝佳机会。
如今满殿大臣,半数仍是先朝旧部,对她母子二人阳奉阴违,尤以楚熙提拔的那批武将为甚。楚熙已死,可这些人手握兵权,盘踞各州,始终是心腹大患。
若借支援匈奴之名,将步闽、江秋羽这批武将尽数调派出去,远赴匈奴……
赢了,收复匈奴,拓土开疆,这份泼天名利,尽归她母子二人;输了,这批心腹大患战死沙场,朝堂便能彻底大换血,再无人能掣肘她的权柄;哪怕他们不敌逃了回来,也能以战败之罪,名正言顺地削去他们的职位兵权,永绝后患。
无论哪一种结果,于她而言,皆是稳赚不赔。
韶思怡缓缓抬手,拨开面前垂落的珠帘,露出一张美艳却冷冽的面庞。
她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最终落在步闽与江秋羽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呼延哲之言,哀家深以为然。大兴乃泱泱大国,包容万象,仁德布于四海,岂可视邻邦倾覆而袖手旁观?今匈奴有难,我大兴自当不计前嫌,伸出援手!”
她顿了顿,眸光一沉,字字清晰,“步闽,江秋羽。”
二人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跪地,异口同声,“臣在!”
“哀家命你二人,各领五万精兵,合计十万,即日整兵出发,驰援匈奴,助呼延哲复国!”韶思怡的声音响彻大殿,“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能荡平呼延绍逆贼,替呼延哲收复匈奴,哀家便奏请陛下,封你二人为万户侯!”
步闽与江秋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不甘。
他们如何不知,太后这是想让他们死在匈奴。
可太后懿旨已下,铁腕在前,他们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违逆。
二人只能咬牙叩首,异口同声道:“臣遵旨!”
韶思怡满意地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一个身穿深蓝色的文官,此人身形微胖,下巴上有微微泛起的胡须。
此人便是西桉,在呼延绍被楚熙赶出邑都后,他又投靠了大兴。若非不是韶思怡正值用人之际,是断然不会将他提拔到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上的。
韶思怡语气缓和了几分,“西大人,呼延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你且带他下去好生安顿,衣食住行,皆按宗室之礼相待。”
“臣遵旨。”西桉躬身领命。
韶思怡这才看向阶下的呼延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呼延公子,且安心在邑都住下。大兴的兵马,定会助你夺回故土。”
呼延哲眸光微动,再次跪地行礼,声音清朗,“外臣,谢太后隆恩!千岁千岁千千岁!”
韶思怡摆摆手,高声道:“众卿无事,今日便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山呼跪拜,声震殿宇。
阳春三月,冰澌初泮,御王府中残雪消融,檐角垂珠簌簌坠地,溅起细碎的湿痕。
暖阁之内,白清兰斜倚榻上,青丝松挽,半阖的眸中尚余倦懒。
倏然有只玄色飞虫穿窗而入,嘤嗡振翅,掠至她鬓边。
白清兰猝然惊呼,玉容失色。
恰逢楚熙端着铜盆入内,闻声心头一凛,失手将水盆掼在地上。
泠泠水声里,他大步趋至榻前,瞥见那飞虫仍在盘旋,便知白清兰素来畏虫。
楚熙随手拈起案头狼毫,运起内力振腕一挥,笔尖劲风疾射,直将飞虫钉死在粉壁之上,虫身瞬间绽作一滩肉泥。
他恐再有虫豸惊扰,旋即移步窗边,将四面菱花窗一一闩紧,方折返榻畔,温声慰道:“清兰,没事了!今晚,我再为你安排一间屋子,然后我亲自进去打扫,保证不会有一只虫子飞进来。”
白清兰恍若未闻,只抬眸淡淡问道,“此刻几何?”
楚熙毫不介怀,唇边噙着笑意回话,“巳时三刻,陌风已去备膳了。”
白清兰闻言,方从榻上起身,纤足踏过软毡。
楚熙忙转身入橱,取过一件紫貂大氅,快步趋至她身后,亲手为她披上,指尖掠过她肩头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护持,生怕她沾了春寒。
白清兰拢了拢氅领,目光倏然凝在案头的舆图之上。
图上朱笔勾勒的疆界里,南陌、白帝、古月、大燕、安狼诸地,尽皆插满了兴朝的玄鸟旗,万里河山,尽归一统。
她声线清缓,似叹似喟,“容烨险些沦为亡国之君,而你却是兴朝的中兴之主。兴朝疆域拓地数倍,生民得以安居乐业,你功不可没。这千古一帝的尊号,你已是实至名归。”
楚熙朗声而笑,伸手揽住她的腰肢,“那还不是因为我的福气好,背后有你这么个贤内助。若非你那十四条革新之策,兴朝百姓焉能得此太平光景?”
白清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闻说韶思怡已迁都邑都,此举实为不智。邑都三面平旷,北接匈奴,无险可守。况匈奴遣呼延哲来邑都求援,若兴朝贸然出兵相助,无异于养虎为患。再者,南陌、古月亡国未逾十载,昔年你曾言萧曦泽尚在人世,此人乃南陌皇族遗脉,一日不死,必怀反兴复南之心。他若暗中秣马厉兵,而匈奴亦平定内乱,届时两股势力南北夹击,兴朝危在旦夕。”
楚熙蹙眉辩解,“纵使如此,我还设有宁州节度使肖逵、端州节度使苍屹、禹州节度使张直、遂州节度使琉璃、郴州节度使邵怀澈、蜀都节度使穆槿之六镇拱卫,何惧之有?”
楚熙每说一个州,修长的手指总会从地图上标注的州划过。
白清兰冷笑一声,眸中闪过几分锐色,“恕我直言,六节度之中,武功卓绝者唯穆槿之、琉璃、邵怀澈三人。然若我欲倾覆大兴,邵怀澈与穆槿之本就是我的心腹。我若令二人按兵不动,放任萧曦泽挥师入境,你试想,届时天下会是何等局势?”
“兴朝必亡。”楚熙脱口而出,旋即蹙眉疑道,“然人心叵测,你怎敢断言二人不会滋生异心,反噬于你?”
白清兰闻言,眉眼倏然弯起,流盼间风情万种,笑意却冷冽如霜,“无妨。我平生最恨背主之徒,他们若敢叛我……”她话音一顿,眸中杀气陡现,字字如冰刃淬毒,“我必取其项上首级。”
楚熙望着她这般狠绝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委屈,却又漫上邪魅的笑意。
他缓步上前,双臂自她身后轻拢,下颌抵在她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语带狎昵,“清兰当真是铁石心肠。倘若有朝一日,连我也背叛了你……”
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尾音拖得绵长。
白清兰不假思索,冷冷吐出三字,“杀无赦。”
楚熙似嗔似怨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满是纵容,“好个冷血无情的女子。偏偏……”他俯首,在她耳畔轻笑,“我就爱这般的你。”
白清兰轻叹一声,抬手抚上舆图,指尖摩挲着匈奴与兴朝的疆界交界,眸光沉凝,“如今寰宇之内,唯余匈奴与兴朝并立。两国夙有嫌隙,久则必争,两虎相斗之势已成定局,我只需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即可。”
话音落定,楚熙缓缓松开环着她的手,语气重归温煦,“想来膳食已备妥,走吧,我与你同去用膳。”
白清兰未置一词,转身便行,楚熙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转瞬已是蒲月初旬,溽暑渐蒸,篱笆匝成的小院里,詈骂嘶吼穿牖而出。
堂屋之中,窦娘与贶疆正争执殴斗,拳脚相向,摔盏砸碗的脆响络绎不绝。
院墙根下,贶琴怀抱着那部装帧齐整的《七谏》,茕茕蹲踞,螓首低垂,以袖拭泪,肩头微微耸动,竟是连啜泣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院墙外,忽有一道白影翩跹而至。
魏哲身着素缟长衫,玉带束腰,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步履轻缓,纤尘不染。
贶琴闻声抬眸,慌忙敛袖起身,拖着一双绵软的步子迎上前去。
她依旧是那副伛偻模样,一双晦昧无神的眸子里,只盛着汪着的泪,再无半分光彩。
她哑着嗓子,声细如蚊蚋,“你怎么来了?”
魏哲语声平和,如沐春风,“我来看看你。”他目光微瞥,掠过那扇糊着芦席的窗棂,窗纸上两道人影扭打作一团,锅碗瓢盆坠地的哐当声混着怒骂,刺耳至极。
他眉峰微蹙,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贶琴凄然一叹,泪水簌簌滚落,“我父母,正为我的事争执不休。”她抬手抹去颊边泪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前阵子我一心想买《七谏》,爹娘却以家徒四壁为由,执意不肯。后来阿娘悄悄拉我到灶房,撺掇我说,若是真心想要,不妨去借那印子钱,不过三两纹银的书价,我只需去外头寻个活计,不消数月便能还清。我被那本书迷了心窍,竟真的听了她的话,咬着牙借了那利滚利的债。”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悔意,那桩不堪的往事,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日她揣着借来的碎银,先去书肆捧回了心心念念的《七谏》,而后便寻到了镇上最热闹的悦来客栈。
掌柜见她执意想求个活做,便打发她去后厨洗碗。
后厨里水汽蒸腾,碗碟如山积,她从晨光熹微洗到月上柳梢,十指泡得发白肿胀,腰肢更是酸得如同要断了一般。
这般起早贪黑捱了半月,手里攒下的碎银却堪堪够还那笔利钱的零头。
她心中焦灼,只盼着能寻个捷径,早日脱身。
便是这时,客栈里一个专管跑腿的小二盯上了她。
那小二生的黢黑,身量虽高,但浑身上下邋里邋遢。
小二油嘴滑舌,每日见她独自蹲在灶角啃冷馒头,便凑上来嘘寒问暖,又是递热水,又是送点心,嘴甜得似抹了蜜。
末了,竟红着脸说对她一见倾心,愿娶她为妻,往后定不让她再受这般磋磨之苦。
贶琴听着那些甜言蜜语,只觉眼前一亮。
她心念一转,竟起了诓骗的心思,只想着先哄得他的银钱,还清债务便一走了之。
谁知这竟是一场骗局。
她刚点了头应下,那小二便换了一副嘴脸。
当晚,他便以“商议亲事”为由,将她诱至客栈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反锁了门窗。
柴房里蛛网密布,霉味刺鼻,她哭喊着拍门,却只换来他的狞笑。
一整日里,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被那歹人摧折了清白。
待她浑身是伤地逃回家时,魂儿都险些丢了一半。
从柴房逃出来后,贶琴只觉羞愤欲绝,可一想到那笔利滚利的印子钱,便又不敢寻死。
走投无路之际,她索性破罐破摔,寻了件最体面的衣裳换上,强撑着病体,每日在城中最繁华的酒楼茶肆外徘徊。
她深知自己貌不出众,唯有故作矜持,反倒惹得一些浪荡子弟侧目。
这日,果然有个纨绔子弟上了钩。
那公子哥身着锦缎华服,手摇折扇,他是康家的小公子——康翼。
康翼虽娶妻,但心里对妻子早已变心,但他们两个只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康翼爱的是那个不曾嫁他的嫪梅,如今他得到嫪梅后,时间一久,便觉了无生趣。
他还是会用尽心力爱嫪梅,在嫪梅遇到危险困难时,他还是会为嫪梅拼尽一切去护她安稳周全,而他这也只是做到了一个丈夫该做的,但他的心已不在嫪梅身上了。
康翼见她立在柳树下,垂眸敛衽,竟错把她当成了哪家落魄的小姐,上前便百般调笑。
贶琴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娇羞,只说自己急需银两周转,若公子肯帮衬,愿委身相报。
康翼色迷心窍,又见她言辞恳切,当即拍着胸脯应下,取了五两纹银递给她。
待到约定好的夜里,康翼兴冲冲地赶到城外的破庙赴约,借着月光看清贶琴的真面目——哪里是什么娇弱小姐,分明是个面色蜡黄、身形憔悴的寻常女子,毫无半分姿色可言。
他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只觉自己折戟沉沙,竟被这等村妇诓骗,当即扬言说要报官,将她捉去见官问罪。
可这事终究是不了了之。
毕竟康翼是娶了妻的人,他若报官,此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
若被家里的夫人知晓,那可就不好了,所以,康翼便只能自认倒霉,放过了贶琴。
“我回到家,阿娘当即就要寻那小二拼命,却被阿爹死死拦住。”贶琴的声音拉回现实,带着几分麻木的喑哑,“阿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玷辱门楣,不如一头撞死,还能保全几分脸面。”
其实,自《七谏》刊印流传、名动天下那日起,施萍便心心念念,魂牵梦萦。
只是这些年来,窦娘日日在她耳边念叨“家贫,银钱要花在刀刃上”,硬生生将她那份渴望压了下去。
想买又不敢买,想罢又舍不得,这般反复踟蹰,磋磨了数载光阴,终究是在那日破了功,下了决心。
魏哲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定定地看着她,“你遭此大劫,失了清白,竟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贶琴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激烈的光,反问道:“不然呢?我难道要寻死觅活,才算合了旁人的心意?”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的怆然,“可我才是那个被欺辱、被辜负的人,凭什么要我去死?”
她话音渐歇,胸中的激荡也慢慢平复下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凉。
魏哲沉默片刻,转而问道:“既如此,那笔印子钱,你终究是还清了?”
贶琴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还了。”
“如何还的?”
贶琴便将那桩诓骗富家公子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末了,她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魏哲听罢,不由得喟叹一声,“你当真是吉人天相,竟能这般逢凶化吉。”他凝视着贶琴眼底未干的泪痕,语气渐沉,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通透,“其实你能活到今日,并非全是侥幸。你本性良善,不肯迁怒于人,更懂得不因境遇困顿便自轻自贱。正如寒松虽遭霜雪,却不羡温室繁花,只守着一方贫瘠土壤,也能郁郁长青。你心中那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知足,恰是立身之本。世间多少人,因欲壑难填而自取灭亡,因怨怼过甚而走上绝路,唯有懂得见素抱朴、知足不辱的人,才能在风雨飘摇中安身立命。你看着那些比你困顿百倍、挣扎求生的人,便知自己尚有喘息之地,这份清醒的知足,便是你活下来的底气。贶琴,好好活着吧,你因心善而渡厄,因知足而存身,活着,才有逆风翻盘的希望。”
他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凝重,“更何况,乱世将至,更需惜命。兴军已入凉州,王上率兵亲征,已派五万大军前去凉州迎敌,我料定不日兴军就会杀进桓州。不管兴军是否会在城中大开杀戒,你都得早做筹谋,以防万一。”
贶琴眸中满是不解,追问道:“你竟知晓这等家国大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魏哲轻叹一声,眉眼间笼上一层郁色,“我是什么人,你不该知道。我怕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甚至……”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肃,“还会牵连全家性命。”
贶琴望着他,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反问道:“那你可以成为我的贵人吗?帮我改变这泥沼般的现状。”
魏哲闻言,从袖中取出一袋鼓鼓囊囊的铜钱,又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到贶琴面前,轻笑一声,“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足够你带着家人远走他乡,平安过完此生。拿着这些钱,离开父母吧!”
贶琴素来爱财,可此刻握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与银票,心中却不甘就此平凡终老。
她攥紧银钱,抬眸看向魏哲,语气无比坚定,“这一生,我不想就这么平凡地过下去,你帮帮我,做我的贵人吧!”
魏哲俯身,凑近贶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森然,“你可知,做人上人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一旦下坠,可就是丢命的下场。”
贶琴迎着他的目光,字字铿锵,“我想试试!”
魏哲唇瓣轻启,一字一句道:“你若不后悔,不如拿着这笔钱,替我招兵买马,训练兵士。然后去邑都找我。但你若怕死,就拿着这笔钱,去过安稳的生活。”
语毕,他直起身子,对贶琴微微一笑,转身便走,“走了!”
望着魏哲渐行渐远的背影,贶琴攥紧了手中的银钱,心中暗暗发誓,我定会攀至顶峰,做人上人!
她将银钱尽数藏入袖中,掖得严严实实,才抬脚走进堂屋。
只见窦娘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涕泗横流,发髻散乱,贶疆却早已没了人影。
她走到窦娘身边,垂着眼皮,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阿娘,若觉得这日子过着委屈,您不如和爹和离吧?”
窦娘猛地抬头,一双眼哭得通红,见了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着大腿直跳脚,嗓音都劈了叉,“你以为我不想和离?要不是为了你能寻个好人家,我早就揣着包袱走了,何苦在这家里受你爹的窝囊气!”
贶琴眉峰微蹙,懒得跟她掰扯过往恩怨,只耐着性子重复,“阿娘,咱们得搬家了。兴军已经打进凉州,不日就会攻到桓州。不管他们会不会屠城,咱们都得提前收拾东西,早做打算。”
窦娘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烦躁,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就像赶苍蝇似的,“哪来的那么多危言耸听!你瞅瞅左右邻舍,谁家慌着搬家了?就你在这里杞人忧天,瞎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她上下打量着贶琴,越看越气,指着她的鼻子数落,“你怎么不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再过几年,你就满二十了,早就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难不成要赖在家里,让我养你一辈子吗?”
话锋陡然一转,她又想起灶上的碎碗,火气更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还有啊,我刚才去灶房做饭,见碗碎了好几个,肯定是你赌气摔的!贶琴,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哪里经得起你这般败家?你凡事就不能谨言慎行,收敛些性子?能不能听点话,懂点事?总爱一生气就摔东西,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贶琴胸中怒火“噌”地一下蹿起来,攥紧了袖中的银票,指节泛白,梗着脖子反驳,眼眶隐隐发红,“我没有摔!家里但凡少了点东西、坏了点物件,就全赖到我头上!”她盯着窦娘,语气里满是憋闷的委屈,“你不分青红皂白,只会揪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我撒气。你就是这种人,大事糊涂,小事斤斤计较!”
窦娘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拍着桌子吼道:“贶琴,我累死累活挣钱养着你!你要有本事也弄些银钱回来养我啊!你要是能挣回钱贴补家用,我保证天天对你恭恭敬敬,把你当祖宗供着!”她话头一顿,眼神愈发刻薄,又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怨怼,“还有啊,我告诉你,你知道你为什么遭亲戚朋友歧视吗?为什么你姑姑总是瞧不上你?就因为你总是巴巴地接受他们的银钱与施舍,他们给你的东西你从来不拒绝,你没有骨气,而这世间也没有谁是欠你的!正因为你老低三下四接他们的东西,所以才会被他们看不起,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你有本事就清高到底,别要他们的一针一线、一分一毫啊!我告诉你,你既受了他们的钱,就活该被他们踩,活该被他们戳着脊梁骨笑话!”她喘了口气,唾沫星子横飞,“你看看别家的儿女多孝顺啊!不说远的,就说同村的张家丫头、王家丫头,人家哪个不是嫁了好人家,隔三差五就给娘家送米送面?你呢?到现在还待字闺中,半点出息都没有!”
她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刻薄,“也就是托生在我家里,我才能这般容忍你。换作旁人,你这般忤逆不孝,早被卖去千里之外,不知辗转多少回了!”
贶琴只觉气血翻涌,浑身都在发颤,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愤懑一股脑涌上来,拔高了声音反唇相讥,“你怎么不看看那些有钱的别人家的父母?人家是怎么对子女的?人家为子女提供很好的资源,要么让儿子科举高中,要么让女儿过得锦衣玉食,再看看你这般光景,你又凭什么日日吼我骂我?”
窦娘被怼得语塞,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梗着脖子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窘迫,“就凭我在养你!”
贶琴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处,脱口就嚷道:“有本事你当初别生我啊!谁求着你把我生到这世上受苦的?你以为我愿意来这人间遭这一遭罪吗?”
窦娘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最后才嘶声吼道:“混账东西!你竟敢对我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那吼声尖利刺耳,像针似的扎进贶琴耳朵里。
她再也听不下去,鼻头一酸,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猛地转身,捂着脸,脚步踉跄地飞奔而出。
五月下旬,蔷薇遍染山野,秾艳灼灼,熠熠生辉。
华州城外,晴光泼洒千峰万壑。
危崖之巅立着一道红衣身影,衣袂猎猎间,绣纹彼岸开得如火如荼,妖冶夺目。
那赤色衣袍随风舒展,竟与崖边烈阳熔金的光色相融,艳得令人心惊。
此人正是华宸。
他脊背挺如苍松,背影岸然岳立,孤峭得像是这千山万壑里生出的一柄冷刃。
他凝眸远眺,眼底映着群峰崔嵬、崖壁巉岩,那壮阔山河在他目中,竟似不及衣上一朵彼岸来得惊心动魄。
忽有破空之声乍起!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裹挟着浑厚内力,如泰山压卵般翻涌而来,势要将这崖顶之人碾作齑粉。
巨石滚过处,山风呼啸,草木摧折,声势骇人。
华宸却纹丝不动,周身漾开的内力如渊渟岳峙,表面静若平湖,内里却暗潮汹涌,藏着吞江纳海的磅礴。
未等巨石近身,那无形气劲便轰然炸开,巨石瞬间碎作齑粉,簌簌落向万丈深渊。
掌风未歇,一道白影已翩若惊鸿般掠至身后。
来人手持折扇,一袭素衣胜雪,身姿玉树临风,正是梵彧。
他身法快如风驰电掣,扇骨轻旋间,衣袂翻飞如流云,明明是寻仇的架势,偏生带着几分芝兰玉树的温润。
自杨安辰殒命,梵彧便斩断了尘缘,只执着于找华宸了却恩怨。
这已是他不知多少次寻来,两人次次棋逢对手,打得难解难分,却始终伯仲之间。
只是今日不同。
华宸垂眸,指尖悄然抵住心口——双生蛊已提前发作,纵使他内力通天,也难敌那蚀骨的反噬。
他传奇的一生,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梵彧扇骨轻叩掌心,语气温润如旧,眼底却藏着锐芒,“华宸,今日该做个了断了。”
华宸抬眸,眸色冷如霜电,唇边勾起一抹邪魅狷狂的笑,“正合我意。”
话音落,华宸赤手空拳,化掌为刀,星驰电掣般掠出。
掌风割裂空气,带着锐不可当的狠厉;梵彧折扇轻挥,扇影翩跹缭绕,看似轻柔,实则招招暗藏机锋。
两人身形快得匪夷所思,白影如流云拂月,红影似烈火燎原,一柔一烈,在崖巅交织成一场惊心动魄的缠斗。
拳脚相交时,闷响如惊雷炸响;掌风碰撞处,气浪排山倒海。
华宸出招狠辣诡谲,每一式都带着石破天惊的凌厉,红衣翻飞间,宛若地狱开出的彼岸花;梵彧则温文尔雅,折扇开合间,进退有度,白衣胜雪的身影,恰似月下谪仙。
山风陡然激荡,如刀刃般割面。
两人内力相撞,撼天震地,群山簌簌颤抖,崖边云气被搅得支离破碎。
他们从崖巅打到半空,白虹赤焰两道光影直冲云霄,竟引得风云变色,天际骤然阴沉如墨。
掌法变幻莫测,扇影虚实难辨。
华宸一记低扫腿迅疾如风,脚尖擦过崖石,碎石飞溅;梵彧腾空而起,矫若惊鸿,折扇斜劈,带起的劲风竟将山岩削去一角。
拳风呼啸,腿影如龙,两人每一次交锋,都似流星撞月,惊艳中藏着雷霆万钧的杀机。
百招堪堪过半,胜负已分。
两道身影各自踉跄后退,相隔百步而立。
华宸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傲模样,唇角却溢出一缕刺目的红,血珠坠落在红衣上,晕开一朵凄艳的花。
若非蛊毒噬心,他岂会落得如此境地。
死,对华宸而言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非但不惧,心底竟还漾起一丝期待。
黄泉路远,或许能与阿瑶重逢。
他望着梵彧,忽然朗声长笑,笑声桀骜恣肆,带着几分风华绝代的狂狷,“百年光阴一梦蝶,万古蜉蝣孰计功。梵彧,你赢了。”
笑声渐歇,他语气沉了几分,眸底闪过一丝怅惘,“你我之间的仇怨,今日便一笔勾销。只是我那一双儿女,与这世事无涉,还望你日后莫要为难。”
梵彧缓缓合拢折扇,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扇面,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唇瓣轻启,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累及后辈。”话到嘴边,险些唤出的名字又咽了回去,他轻笑一声,改口道:“老朋友,你我因果,今日便了了。”
他凝视着华宸苍白的脸色,眸光微动,“看你这般光景,怕是活不过两月。今日我不杀你,你既有牵挂,便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吧。”
梵彧之所以仁慈,不对华宸下杀手,是因为他也是嘴硬心软之人,他是看在了白清兰的面子上,放了华宸一马。
语毕,梵彧转身,白衣翩跹如流云,施展轻功杳如黄鹤,头也不回地消逝在群峰深处。
崖巅只余华宸一人,红衣猎猎,映着残阳如血。
他望着梵彧离去的方向,缓缓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渐渐被暮色吞没。
凉州城外,朔风卷着黄沙漫天狂舞,硝烟蔽日,旌旗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裂帛之声混着金戈交鸣,刺破云霄。
甲胄脆如败絮,在利刃下寸寸碎裂;刀剑穿梭往来,人马相践,哀嚎遍野。
血腥味浓稠得化不开,与沙尘黏成一片,残肢断臂散落荒原,伏尸相枕,漫山遍野皆是亡魂。
铁骑踏破河山,战袍染透赤血,长枪如林攒刺,箭矢如雨倾泻。
烽火燎天,战马悲嘶,士卒们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困兽犹斗的疯魔与悍不畏死的决绝,手中大刀利剑挥舞得毫无章法,只凭着一股血气,对着敌人劈砍斫刺。
厮杀声、咆哮声、呐喊声、哀嚎声、惨叫声,交织成一曲撼天动地的乱世悲歌,声震九霄。
鼓角喧阗如猛虎下山,骨骼碎裂的脆响与濒死的闷哼此起彼伏,汇成惨怛凄厉的绝响。
空中秃鹫盘旋,贪婪地觊觎着遍地尸骸,只待厮杀落幕,便要啄食残躯。
鲜血浸透黄沙,凝成紫黑的血痂,在烈风里散发着腥膻之气。
乱军之中,平地之上,步闽与呼延绍正杀得难解难分,刀光霍霍,你来我往,招招狠辣。
呼延绍本不必御驾亲征。
只恨朝中武将尽被岳卓、经凡构陷,凋零殆尽,满朝竟无可用之将。
他曾求虞琼暂借司马彦、韩蕴二将,却被那人含笑回绝,“王上刚刚坐上王位,朝中大臣有许多不服的,若此时王上御驾亲征,一旦立了战功,这皇位不就稳了吗?今后朝中还会有谁人敢不服啊!”
呼延绍当时只觉心头冷笑,风水轮流转,昔日他算计旁人,今日竟也落得这般任人摆布的境地!
怒焰焚心,他手中利剑出鞘,啸声裂空,剑锋如猛虎下山,一往无前。
只见他一个后空翻避开步闽的劈山一刀,足尖一点,呼延绍腾空而起,身形矫健如灵猿,剑招狠戾似枭獍。
光影交错间,剑影纷飞,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身法灵动,闪避巧妙,恰似流星划破夜空,劈、刺、点、撩,招招直取要害。
剑气如霜雪凛冽,锋芒毕露,席卷整个场地,尘沙飞扬,遮天蔽日。
步闽的刀法亦是迅猛,疾风骤雨般劈落,势不可挡,刀光如练,斩向呼延绍周身大穴。
呼延绍剑走偏锋,以快制快,剑刃与刀锋相撞,火星迸溅,铿锵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两人堪堪斗到十招,已是两败俱伤,呼延绍肩头被刀气划破,深可见骨,步闽左臂亦被剑锋扫过,鲜血汩汩而出。
此时,马上观战的江秋羽蓦地动了。
他周身内力涣散,却有沛然莫御的气劲流转,如江海翻腾,波涛汹涌。
手腕轻翻,腰间长剑竟自鸣出鞘,嗡鸣震耳,直指战场中心。
江秋羽足尖一点马背,身形如电掠下,剑光如匹练横空,直刺呼延绍后心。
步闽见状,长刀横扫,封住呼延绍退路。
三人瞬间缠斗一处,成三足鼎立之势。
江秋羽的剑,轻灵飘逸,变幻莫测,如流风回雪,剑光如电,划破长空,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却又带着三分剑意,七分杀机;步闽的刀,沉猛霸道,势如雷霆,劈砍之间,带着千钧之力,刀风呼啸,刮得人肌肤生疼;呼延绍的剑,狠戾决绝,悍不畏死,他已是困兽之斗,刀招中便多了几分同归于尽的惨烈。
剑光与刀影交错,气劲四溢,劲风将三人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呼延绍一人一剑,力敌两大高手,剑舞翩跹,剑风呼啸,战意盎然。
每一击都石破天惊,看得周遭残兵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他双脚狠狠踏向地面,沙石飞溅,借势旋身,长剑横扫,逼退江秋羽与步闽,剑光暴涨,如烈日当空,刺眼夺目。
百十招过后,呼延绍渐感力竭。
他本就有伤在身,又以一敌二,内力早已消耗殆尽。
江秋羽觑得破绽,一剑刺出,正中他右肩,步闽紧随其后,一刀劈在他左腿之上。
呼延绍踉跄倒地,却依旧不肯认输,执剑撑地,挣扎着站起,浑身上下已是遍体鳞伤,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却依旧目光如炬。
尘沙飞扬间,江秋羽的长剑如毒蛇出洞,倏然刺入他的胸口。
呼延绍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寒光凛凛的剑身之上,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滴落在地,晕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江秋羽猛地抽剑,内力迸发,呼延绍如遭重击,凌空翻跌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只觉肋骨寸寸断裂,剧痛钻心,痛得他五官扭曲,面目狰狞。
脸上凝固着紫黑黏稠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望着漫天黄沙,望着遍地尸骸,望着步步逼近的步闽与江秋羽,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很快被不甘填满。
凉州城外,便是他的归宿了。
“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他喃喃低语,唇边勾起一抹苍凉的笑。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他不甘心!
他争了一辈子,从乾国逃到匈奴,好不容易坐上王位,君临天下,才短短数日,竟要魂断此地,死于乱军之中!
枭雄末路,壮志未酬,何其憾哉!
他的思绪尚未散尽,步闽已大步上前,长刀高高扬起,寒光一闪——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呼延绍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依旧透着桀骜与不甘。
黄沙漫天,秃鹰尖唳着俯冲而下,扑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
风卷着沙砾,呜咽而过,而呼延绍被杀后,谥号为孝烈,他手下的五万兵马全军覆没,无一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