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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迁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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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怒号,暴雨倾盆。
铅灰色的雨幕将巍峨宫阙裹得密不透风,朱漆宫门在劲风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寒意顺着砖缝钻进宫闱深处。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身着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肃穆垂首。
凤椅之上,韶思怡一袭织金凤袍,墨发绾成高髻,玉簪斜簪,神色沉静。
身侧龙椅上,两岁的小皇帝容错身着龙袍,正攥着玉佩,懵懂地望着阶下众人。
韶思怡红唇轻启,声线清泠,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昔日周朝定鼎邑都,彼时彼地,市井骈阗,万商云集,堪称天下腹心。今我兴朝欲承周室之遗风,拓万世之鸿基,亦拟徙鼎于兹,以固邦本,以安黎元。也想效仿周朝先祖,迁都邑都,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百官列中缓步而出。
来人穿一袭深紫尚书官袍,中年年纪,两鬓霜白,却精神矍铄,面有浅纹,正是工部尚书路博。
他乃京畿知府路谦胞兄,出身商贾之家,却凭一身才学跻身朝堂。
路博少时便天资卓荦,十岁识千字,能熟诵四书五经;十五岁那年,母亲商氏因诞育弟弟路谦难产而逝;十八岁时,他试水商途,却因误信奸人而血本无归,债台高筑的父亲不堪追逼,投河自尽。
此后数年,路博肩挑日月,一边做苦力营生抚育幼弟,一边焚膏继晷苦读,终在三十五岁蟾宫折桂,高中状元。
入朝为官后,家境方得纾解。
胞弟路谦亦在他督导下发奋,弱冠之年便金榜题名。
兄弟二人同朝为官,相互扶持,声名渐显。
先帝楚熙继位后,路博则擢升工部尚书,填补盛义去职后的空缺。
此前,路博一向恪尽职守,不逾矩不越权,只静待时机。
如今朝中宿老旧臣或逝或谪,朝堂尽是先帝擢拔的新进之士,蛰伏多年的他,终于等到了一展抱负的契机。
路博行至殿中,躬身拱手,语调恳切,“太后,迁都邑都之举,臣以为不妥。新帝初临大宝,朝野百废待兴;况先帝北征凯旋,虽荡平乾国,国库却因军需靡费,已是支绌殆尽。此时兴师动众迁都,只怕国库立时便要空匮,黎民亦将不堪重负!”
路博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列,正是镇国将军江秋羽。
他肃然躬身,声如洪钟,“太后明鉴!兴朝先祖高皇帝起于锦都,定鼎天下后便以此为都城。锦都是我朝龙兴之地,宗庙陵寝俱在此处,岂可轻言迁徙?还请太后三思!”
二人话音落,阶下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请太后三思!”
韶思怡看着阶下一片俯首的身影,心底掠过一丝懊恼——这群先帝遗留的老臣,果然是忠心耿耿,却也迂腐得紧。
她指尖轻叩凤椅扶手,凤眸微眯,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待殿内此起彼伏的呼声渐歇,才缓缓抬眸,声如碎玉相击,清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卿家所言,哀家岂能不知?”
她稍作停顿,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百官,落在路博身上时,添了几分锐色,“路尚书出身商贾,当知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道理。先帝北征,犁庭扫穴,大破乾国,孰料龙驭上宾于归途,朝野上下莫不痛悼。乾国残部虽败,却遁入匈奴境内,至今仍狼顾鸱张,窥伺我中原沃土。锦都虽称富庶,却地处偏隅,难以汇聚天下财货,供养三军戍边;而邑都虽无崇山峻岭之险,直面匈奴铁骑锋芒,却是四方辐辏的通衢要地,市井殷阜,商旅云集,货殖流通之利,足以充盈国库,纾解燃眉。更遑论,邑都是先帝从乾国手中收复的虞国故土,民心未附,亟待安抚。今迁都邑都,既能向四方彰显我兴朝国威,亦能震慑匈奴觊觎之心,更能固结新附之民,此乃为兴朝百年基业计,岂容因循守旧?”
路博眉心紧锁,再度躬身进言,语气愈发急切,“太后明鉴!迁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宫室营建、百姓迁徙、百官安置,桩桩件件皆是靡费。如今国库因先帝北征,虽大捷却也耗损甚钜,仅存的银粮,堪堪支撑春耕与边防。若强行迁都,只怕匈奴未犯,国内便先滋生民变!更何况匈奴铁骑迅疾如风,素来败而不馁,他日卷土重来,邑都无险可守,一旦烽烟燃起,都城旦夕可破,届时宗庙社稷,危在旦夕啊!”
步闽亦沉声附和,言辞恳切,“太后!龙兴之地不可轻弃!先祖陵寝俱在锦都近郊,迁都便是弃宗庙于不顾,寒天下子民之心!且邑都直面匈奴兵锋,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万万不可!”
“请太后以宗庙社稷为重,收回成命!”百官再度叩首,山呼之声愈发震耳。
韶思怡闻言,猛地起身,凤袍广袖扫过扶手,发出一声轻响,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语气陡然转厉,字字铿锵,“宗庙社稷?哀家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保住这宗庙社稷!”
她抬手直指殿外滂沱大雨,声如金石掷地,“诸君只看到国库空虚,却看不到锦都已是积重难返;只看到邑都无险可守,却看不到此地的富庶足以养兵秣马!先帝北征得胜,本欲班师之后便下诏迁都,以邑都之利,固北疆之防,只因天不假年,溘然长逝,才留此遗愿。如今新帝年幼,哀家临朝称制,便要替先帝了却这桩未了之心愿!”
路博嘴唇翕动,还想再劝,却被韶思怡冷冷打断,“路尚书不必多言。迁都之事,哀家意已决。国库不足,便裁汰宫中冗员,缩减宗室用度;百姓迁徙,便许以三年免税,赐田安家;城防不固,便征调民夫,浚濠筑墙,再命边军轮戍邑都,互为犄角。至于匈奴之患,先帝已挫其锐气,我朝只需厉兵秣马,传檄各州节度使,届时一呼百应,断匈奴羽翼,何惧之有!”
她环视一周,目光凌厉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今日殿上,诸位若愿同心同德,共襄盛举,哀家便与诸君共分功劳;若有执意阻挠者,便请解甲归田,莫要在此尸位素餐,误了兴朝前程!”
说罢,她转向身侧内侍,朗声道:“拟诏!以太后懿旨,颁行天下,定于今年十二月中旬,迁都邑都!”
内侍不敢怠慢,应声上前,笔墨纸砚顷刻备妥。
阶下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路博望着那明黄的圣旨卷轴,嘴唇翕动半晌,终究是长叹一声,率先俯首,“臣……遵太后懿旨。”
江秋羽亦是颓然垂首,眸中满是无奈。
其余百官见状,纵然心中仍有不甘,却也深知太后铁腕,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再起,只是这一次,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臣等…遵太后懿旨!”
风雨更急,拍打着殿宇飞檐。
朔风卷地,转瞬间已是正月初。
鹅毛大雪簌簌纷扬,覆了满城瓦舍,檐角垂挂的冰棱如狼牙交错,寒光凛冽。
淳家新登大宝,根基未稳,天下各州官吏多视其为篡权谋逆之辈。
是以呼延绍领军北归匈奴之际,沿途州府非但未加阻拦,反倒大开城门,守官亲出相迎,执礼甚恭,一路嘘寒问暖,竟让他带着五万铁骑,畅通无阻地抵达桓州城外。
大军于离城百步处安营扎寨,主营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岳卓一身玄衣,负手肃立帐中,上首虎皮帅椅上,端坐之人正是匈奴二王子呼延绍,眉眼间戾气未消。
岳卓躬身行礼,声如沉玉,“在下奉太皇太后钧旨,特来恭迎二王子荣归。”
“恭迎?”呼延绍陡然一声冷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眸中尽是不屑,“本王子瞧着,怕是呼延铮已殒,朝堂尽落淳家之手,太皇太后穷途末路,无人可依,这才遣你前来,欲与我结盟的吧?”
岳卓抬眸,神色波澜不惊,“二王子既已率部重创乾国,却又弃之北返,想来已是强弩之末,进退维谷。你与太皇太后,皆是唇亡齿寒、同病相怜之人。与其在此相互挖苦,徒耗心力,不如联手抗敌,共兴匈奴大业。若执意相斗,到头来两败俱伤,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淳家那群乱臣贼子?”
呼延绍闻言,指尖轻叩扶手,沉吟不语。
他心腹旧部早已折损殆尽,如今麾下五万大军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强撑之局,哪里还禁得起再一次的内耗?
淳家窃据皇权,这呼延氏的万里江山,岂能落入外姓之手?
思忖片刻,他语气终是缓和了几分,沉声道:“你家主子,想要如何合作?”
岳卓缓缓抬眼,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里应外合,共诛淳氏,倾覆其朝。太皇太后有言,事成之后,她只求稳居后宫,安享尊荣,绝不染指二王子手中的匈奴皇权。”
“好一个绝不染指。”呼延绍仰头大笑,笑声却冷得刺骨,“岳卓,你当本王子是三岁稚童?太皇太后如今已是孤家寡人,如丧家之犬一般。我若依计行事,待诛灭淳家之后,反手将她一并除去,岂不是永绝后患?”
岳卓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二王子此言,倒是痛快。只可惜,太皇太后麾下,尚有司马彦、韩蕴两员猛将。此二人皆是万夫莫当的勇烈之士,若他们二人弃了章法,径直越过你这五万大军,取你项上人头,不知二王子有几分胜算?”
呼延绍脸色骤变,眉头紧锁如川。
韩蕴效忠虞琼,此事他早已知晓,可那司马彦……不是早已战死沙场了吗?
他猛地前倾身子,眼中满是惊疑,“司马彦竟还活着?岳卓,你莫不是在诓骗本王子?”
岳卓敛了笑意,冷哼一声,语气淡漠,“信与不信,全在二王子一念之间。只是你若执意不信,非要与太皇太后撕破脸皮,届时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淳家坐收渔翁之利,这匈奴的万里河山,可就要易主了。”
呼延绍心头一震,霎时便明白了岳卓的言外之意。
他若贸然与虞琼为敌,淳家定会趁虚而入,届时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可若与虞琼联手,先除淳家,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司马彦是否真的尚在人世,此刻已不是最紧要的事。
而虞琼肯放下身段来结盟,想来也是孤注一掷——她手中仅有两员猛将,无兵无卒,自然不敢赌上这最后的底牌。
呼延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
他重重一叹,声音里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的提议,本王子应了。”
岳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躬身行礼,朗声应道:“属下遵命!”
言罢,他转身拂袖,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只留下帐内呼延绍一人,望着帐外漫天风雪,脸色阴晴不定。
朔风敛迹,天朗气清,御苑中残雪初凝,琼枝玉树映着澄澈天光。
淳狐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呼延絮,缓步踏过覆雪的青石小径,锦缎裙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印痕。
孩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软糯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一派岁月静好。
忽有婢子款步而来,敛衽躬身,声线沉稳无波,“太后,镇东将军求见。”
淳狐语声温润,未有半分波澜,“快请。”
婢子再行一礼,悄然退下。
不过片刻,一道仓促的身影便奔至近前,玄色披风裹挟着寒风翻飞,正是淳锘。
他神色仓皇,额角青筋暴起,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一把攥住淳狐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阿狐,速带絮儿走!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回头!”
淳狐心头猛地一沉,眉峰紧蹙,追问之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三哥,究竟发生何事?何以如此惊慌?”
“呼延绍!他率五万铁骑,已然破城而入!”淳锘的声音因焦急而嘶哑,“我这就领淳家军扼守城门,拼死为你拖延时辰,你莫要迟疑,即刻从密道动身!”
话音未落,他便决然转身,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背影仓促却挺拔,转瞬便消失在宫墙尽头。
淳狐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睫羽轻颤,滚烫的泪珠倏然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开一小片湿痕。
至亲皆已零落,世间唯余这最后一位兄长。
若淳锘殒命沙场,她孑然一身,苟活于世又有何益?
她抬手拭去颊边清泪,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哥哥,你我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此生此世,自当生死与共,岂有独逃之理?
桓州城楼之上,百姓遥遥望见玄甲锃亮、腰悬环首刀的郝家军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顿时惶惶然作鸟兽散,哭喊声震彻街巷,与兵刃铿锵之声交织。
呼延绍驭马立于阵前,玄色战甲映着残雪寒光,面容冷冽如冰。
他抬手扬声传令,命麾下军士疏导百姓有序撤离,往城外山野暂避兵燹,不得伤及无辜。
不过半个时辰,喧闹的都城便在郝家军的调度之下化作一座阒无人声的空城。
檐角积雪簌簌坠落,如琼花碎玉,漫天纷扬,衬得街巷愈发死寂。
呼延绍方欲挥师入城,忽闻金戈铿锵之声自长街尽头破空而来。
抬眼望去,只见淳家军将士身披银甲,手持长戈利剑,如一道雪亮的铁壁,壁垒森严地横亘于前路,银甲在残雪映照下,泛着决绝的光。
“杀——!”
呼延绍一声令下,声震四野,如惊雷滚过。
刹那间,两军如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铁甲交击之声铮铮作响,刀剑相斫迸溅出点点星火,在寒日里格外刺眼。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金铁相鸣声交织成一片声振林木的杀伐之音,直震得大地都在隐隐战栗。
短兵相接之际,血光四溅。
有年轻将士怒目圆睁,挥剑洞穿敌人胸膛,尚未及抽刃,后心便已被冷箭穿透,身躯轰然倒地,眼中还残留着未熄的战意;有悍勇校尉手擎长戟,横扫千军,却被敌军铁骑踏断胫骨,在乱军之中肝脑涂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白雪。
残肢断臂散落于地,汩汩鲜血蜿蜒流淌,与地上残雪交融,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白。
尸身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硝烟如墨浪般翻涌不息,昔日繁华的长街,转瞬沦为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乱军之中,两道身影缠斗得难解难分,成为一片混乱中最刺眼的焦点。
淳锘身披银甲,外罩素白战袍,手中长剑如白龙出海,剑势凌厉,招招直逼要害。
剑光霍霍,似银河倾泻九天,凛冽剑气劈开漫天寒气,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呼延绍身着玄甲,掌中长刀锋芒逼人,刀法诡谲狠戾,迅疾如电,刀风猎猎,直教周遭空气都似要凝滞,每一刀都蕴含着复仇的怒火。
剑影刀光交错纵横,时而如惊雷乍响,碰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时而如细水长流,招招暗藏杀机。
淳锘一剑刺向呼延绍心口,呼延绍旋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胛,淳锘沉腕格挡,只听“铮”的一声巨响,火星迸射,两人各自震退三步,气血翻涌,喉间皆涌上腥甜。
百招之内,两人已交锋数十回合。
淳锘的银甲被刀风划破数道裂口,鲜血浸透战袍,在素白布料上晕开朵朵红梅,触目惊心;呼延绍的玄甲亦被剑锋斫出无数豁口,衣甲破碎,遍体鳞伤,黑色布料下渗出的血渍愈发浓重。
两人皆是气息急促,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滚落,握武器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瞋目扼腕,眼神凶狠如狼,不肯有半分退让。
正当二人蓄力,欲再拼杀之时,一道黑影自檐角飞掠而下。
来人身形挺拔颀长,步履轻盈如鬼魅,落地无声,仿佛与暗影融为一体。
他甫一现身,淳锘与呼延绍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扑面而来,如泰山压顶,教二人呼吸一窒,心头剧震,手中的武器险些脱手。
此人武功,竟已臻化境,远超宗师之上!
淳锘心头警铃大作,正欲提剑戒备,那黑衣人却已身形如电,移形换影间便已欺至近前。
淳锘仓促间挥掌相迎,只觉对方掌力如蛟龙出海,又如腾蛇赴壑,势如雷霆万钧。
淳锘毕生功力凝聚于掌心,却如蚍蜉撼树,不堪一击。
掌风甫一相接,淳锘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心口剧痛难当,五脏六腑似已移位,心脉寸寸碎裂。
他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地碎雪,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皑皑白雪,那抹红,艳得凄厉。
淳锘躺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涣散,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漫过无尽的绝望,唇边却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弥留之际,他脑海中浮现的,唯有淳狐抱着呼延絮时,眉眼温柔的模样,那般岁月静好,是他此生唯一想守护的画面。
她……可曾带着絮儿,平安逃离桓州?
淳锘喉间涌上腥甜,费力地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阿狐”,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
鲜血自嘴角汩汩流出,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雪地上,竟将那冰冷的积雪,焐化了一小片,如同他最后的执念,微弱却滚烫。
黑衣人收掌而立,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惊才绝艳的脸庞上,刻着几道细密的皱纹,斑白的两鬓与漆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几缕青丝被寒风拂起,轻轻划过他俊朗却冷冽的眉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呼延绍看清来人容貌,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司马彦?!”
惊惶与错愕在他眼底交织,如巨浪翻涌。
这位将军的武功可不低啊!他的武功宗师之上,只是令呼延绍不解的是,司马彦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司马彦无视他的震惊,只微微颔首,语声淡漠如冰,“二王子,我家主子有请。”
淳锘一死,淳家军群龙无首,顿时溃不成军。
余下将士或四散奔逃,或负隅顽抗,最终在呼延绍的勒令之下,三万残兵尽数归降,歃血为盟,誓效忠主。
经此一役,呼延绍麾下五万兵马折损过半,仅余两万残部,与归降的淳家军合兵一处,共五万之众,尽入其麾下。
转瞬之间,天候骤变。
雨雪交加,狂风肆虐,如鬼哭狼嚎,拍打在宫殿的窗棂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人心惶惶。
虞琼立于大殿中央,一身华贵的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手中抱着身穿锦衣华服的呼延絮,孩子被这殿内的肃杀之气吓得瑟瑟发抖,小身子蜷缩在她怀中,眼底满是惊惧。
韩蕴单手执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稳稳架在淳狐的脖颈上,锋利的剑刃已划破肌肤,渗出一丝血珠。
淳狐被迫跪在虞琼脚边,裙摆凌乱地铺在地上,发丝散乱,却依旧抬着头,眼神倔强如铁。
淳狐看着虞琼,怒从心起,胸中怒火如岩浆般喷发,她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恨,“于雷,你这老贼,竟敢诓我!于雷,你给我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她似疯了一般,狂喊乱骂,头上的金簪玉钗早已散乱一地,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花白一片,狼狈不堪,却难掩眼底的恨意。
可她喊了半天,也不见于雷的身影,回应她的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金殿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回音,愈发显得凄凉。
待她喊累了,才似脱力一般,瘫倒在地。
她因怒不可遏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瞪,死死地怒视着面前居高临下的虞琼,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
而虞琼怀里的呼延絮,终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和淳狐的嘶吼吓得再也忍不住,哇哇哭个不停。
稚嫩的哭声如碎玉坠地,清越却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在这肃杀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是一曲绝望的哀歌。
淳狐对着面前的虞琼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虞琼,我淳家世代为将,俱是忠骨,即便下到黄泉,也问心无愧,对得起呼延家的列祖列宗!所以,我淳狐今日既败于你手,无话可说。但呼延絮是呼延家的血脉,是无辜的孩子,你不能杀他!否则,呼延家的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百年之内,你定会遭受天谴,不得善终!”
淳狐话音刚落,虞琼便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是吗?”她顿了顿,目光带着戏谑,缓缓道:“淳狐,你不妨往后看看,他是谁?”
淳狐闻言,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僵硬地转过身去。
只见江漓身穿一袭锦袍,跪在她身后,却面朝虞琼,头深深低下,看不清神色,仿佛在忏悔,又似在畏惧。
淳狐见他,方才那硬气的姿态瞬间土崩瓦解,如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在地,吓得连气息都在颤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你…你怎么还活着?”她瞬间情绪暴怒,胸中的悲痛与恨意交织,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质问道:“江漓,我姐姐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她的语气里,满是清泪与绝望,方才那一吼叫似乎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她瘫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每一声哭泣都带着血泪,那是失去至亲的痛,是被背叛的恨。
她知道,江漓活着,呼延絮今日便必死无疑。
她的哭声与呼延絮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婉动人,令人心碎。
虞琼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她缓缓开口,质问江漓,“江漓,你自己说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你可要如实交代,毕竟,欺骗皇族,可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淳狐闻言,瞬间慌得失神,如遭雷击。
她知道,一旦江漓说出实话,呼延絮不仅命保不住,就连名分也会被彻底剥夺。
他将不再入呼延家族谱,身份不再尊贵,而后世人会说,她那出身高贵、身为王后的姐姐,竟与一个小倌苟合,生下野种,妄图篡夺皇位。
淳家是武将世家,世代清白,淳家的女儿个个刚烈正直,宁死不屈,怎能容忍外人如此诋毁,玷污家族的清誉?
她好似疯魔一般,厉声大喊,“不要说!江漓,你不要说!”
她挣扎着想要用自己的手去捂住江漓的嘴,却被韩蕴眼疾手快地用剑柄重重按住后背,死死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的手依旧在徒劳地挣扎,指尖抓挠着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却依旧想要爬到江漓身边,阻止他说出那致命的话语。
可她终究是晚了。
耳边传来江漓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字字如刀,剜着她的心,“太皇太后,呼延絮是我和淳娥的孩子。淳娥野心勃勃,想让自己的孩子登上王位,可她与王上并无子嗣,加之王上不爱她,不愿碰她,所以,她便找到我们这些人,只为借种生个儿子,达成她篡夺皇位的野心。待我们没有了利用价值,她便想尽办法灭口,还好我命大,侥幸活了下来。”
江漓语毕,虞琼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听到了吧?该如何写,无需哀家多言吧?”
语毕,殿外依次走进三个身穿红衣的老者。
三人皆白发苍苍,长髯垂胸,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身红衣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又带着几分诡异。
其中年事最高的老者背上背着一个古朴的木匣,里面盛放着笔墨纸砚。
这三人便是匈奴的史官,袁家三兄弟,家族世代承袭史官之职,笔锋如刀,记录着王朝的兴衰荣辱,亦能轻易定人功过,诛人魂魄。
老大袁株已七十岁高龄,鬓发全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老二袁治六十五岁,面容清癯,神色肃穆;老三袁弥六十一岁,身形微胖,却透着一股严谨之气。
三人是同父同母的兄弟,皆生于写史世家,手中的笔,比刀剑更能伤人。
三人进门后,先是对虞琼恭敬行了一礼,动作整齐划一,而后袁株才不紧不慢地取下背上的木匣,放在身前的案几上,缓缓打开,取出笔墨纸砚,动作从容,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淳狐的心上。
被迫趴在地上的淳狐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带着血泪与绝望,“不——!不要写!不能写啊!!!”
她知道,这一笔落下,淳家谋逆的罪名便会被坐实,永远无法洗刷。
淳家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世世代代被人辱骂,戳破脊梁骨,永世不得翻身。
这对以清白和忠勇为荣的淳家而言,无疑是杀人诛心,比死更难受。
而令她更绝望的是,虞琼竟将抱着呼延絮的双手高高举起。
孩子被骤然高举,吓得哭声愈发凄厉,如杜鹃泣血,撕心裂肺。
虞琼唇瓣轻启,语气冰冷如霜,“一个玷污皇家血脉的孽障……”她话音陡然加重,带着彻骨的狠戾,“就该死!”
语毕,只见她眸光一暗,双手重重往下一甩!
“不!!!!”
淳狐猛地伸出手,一声惊呼,声嘶力竭,那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悲痛、绝望与不甘,几乎要冲破殿宇。
就在她的惊呼声中,呼延絮小小的身躯应声落地,“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染红了光洁的金砖地面。
呼延絮的哭声戛然而止,如被掐断的琴弦,天地间仿佛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淳狐那绝望的嘶吼在回荡。
就在淳狐想要在地上爬到呼延絮身边,触碰那温热却渐渐冰冷的小小身躯时,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韩蕴手起剑落,一剑精准地刺穿了淳狐的腹部。
淳狐猛地吃痛,痛得五官扭曲,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如潮水般涌向腹部的伤口,汩汩外流,浑身开始渐渐冰冷,尤其是腹部,那剧痛如烈火焚烧,如万蚁啃噬,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地面上,与呼延絮的血交融在一起,红得愈发浓烈,红得令人窒息。
但她的手依旧固执地伸向呼延絮的方向,指尖距离那小小的身躯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靠近。
她双眼死死地望着呼延絮,眸中满是无尽的眷恋、愧疚与绝望,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
她嘴里咕噜着鲜血,艰难地、一字一顿地缓缓吐出两字,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阿…絮…”
话音刚落,她便全身失去知觉,身躯软软地躺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望着殿顶的梁木,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悲戚与不甘。
她的手依旧保持着伸向孩子的姿势,仿佛即便身死,也要护他周全。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和身下大片的血迹。
而袁家三兄弟笔下的墨字,已悄然落下,冰冷的文字,将淳家的命运彻底定格。
淳氏累叶簪缨,世膺阃帅之寄,然包藏觊觎,潜谋簒窃神器,是谓背君之慝,亏亲之戾,不忠不孝,擢发难数。其长女淳娥,鸷心蝥志,罔顾阃训,阴狎狎邪,盗种诞孽,冀以幺孽窃据宸极,罪不容诛,殛之宜矣!
虞琼刚解决完淳狐,殿门便被推开,呼延绍身披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未干的血迹,玄甲上的血渍凝结成冰,又被体温融化,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眼神冷冽如刀。
虞琼见到呼延绍,神色未变,缓步走到韩蕴身边,对他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三位史官带下去领赏,务必厚待。至于江漓…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记得,处理干净点,莫要留下痕迹。”
韩蕴对虞琼躬身行了一礼,沉声应道:“是!”
语毕,他押着三位史官,拖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江漓,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血腥。
呼延绍一见虞琼,便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狠戾,“听说,你要与我结盟?”
虞琼淡淡开口,神色平静无波,“不错。”
呼延绍瞥了一眼立在殿外、如雕塑般沉默的司马彦,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结盟之事,岳卓已和我谈妥。”他缓缓走近虞琼,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而坚定,“虞琼,我要岳卓死。这,是你与我结盟的诚意。”
呼延绍之所以执意要岳卓死,只因汉人与匈奴素有隔阂,更因当年经凡之事,他身边的文臣武将尽数殒命,皆是拜汉人所赐。
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轻信汉人,岳卓身为虞琼麾下的汉人谋士,智谋过人,留着始终是个隐患,不如借机除之。
而巧的是,虞琼也早已对岳卓心存忌惮。
岳卓智谋太深,野心难测,留到日后必成大患。
如今呼延绍主动开口,她正好可以借刀杀人,既除掉了心腹之患,又能换取呼延绍的信任,何乐而不为?
虞琼毫不犹豫地应道:“好,成交!”
语毕,呼延绍转身,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笑声振动整个殿宇,在这满是血腥与绝望的大殿里回荡,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清晨,薄雾还没散,檐角的积雪被北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雪落了一地。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呼延绍一身龙袍端坐在龙椅上,气势威严;旁边凤椅上,虞琼穿着凤袍,珠翠满头,端庄雍容。
文武百官身着官袍,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玉佩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台阶旁,小太监捧着明黄圣旨,迈步上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清亮,回荡在殿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乾坤有秩,社稷垂纲;忠佞两分,治乱殊途。先王朝晏,宗祧飘摇。逆妃淳狐,本系先王四妃之首,怙宠怀奸,阴与胞兄淳锘潜谋僭逆。淳锘窃据淳家军权,驱枭卒围逼紫闼,胁百僚屈膝,强奉淳狐为摄政太后。狐姊淳娥,乃先朝废后,以失王眷,私狎伶人,诞下孽种呼延絮,秽乱龙胤,玷辱宗庙。淳狐利其稚弱,矫称皇嗣,扶立登基,改元武泰,擅权乱政,荼毒黔首,朝野震怖,社稷倾危。
朕,呼延绍,先王庶次子,身负宗祧之重,志靖邦国之难。值此板荡之秋,躬率义旅,星夜驰归桓州,誓清妖孽。旌麾指处,逆众崩摧;霜锋所向,叛党授首。逆贼淳锘伏诛军前,奸妃淳狐枭首阙下。伪帝呼延絮,非朕皇家骨血,实乃市井遗秽,母后虞琼,深明大义,为正纲常,奋然摔毙此獠。朕念其襁褓懵懂,生于逆谋,未谙世事,特废其伪号,贬为黔首,不予株连,以彰朕宽仁之德。
今元凶既殄,余孽悉平,四海归心,百僚劝进。朕仰承天命,俯顺舆情,登基践祚,建元建宁,取建功立业、安宁寰宇之意,以续大统。朕母虞氏琼,淑慎温恭,毓秀含章,昔居潜邸,躬亲诲导,育朕以仁孝,教朕以忠恕。今朕缵承洪业,追感慈恩,宜尊为太皇太后,居和寿宫,享万邦之尊,受四海之养。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呼延绍登基践祚,改元武德。新朝肇建,大赦天下,蠲免全国一年赋税,百姓欢腾雀跃,街巷之间张灯结彩,灯火连绵三昼夜不息。
隆冬腊月,彤云如墨,碎雪簌簌落满经府庭院。
青石板积了三寸寒雪,扫开的空地上置着一张石桌,拂去薄雪,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正是一局未了的残局。
经凡与岳卓对坐石凳,狐裘裹身,肩头落满琼花,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转瞬便被冽风撕碎。
经凡执白,指尖捻起一枚云子,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目光落在棋盘西南角。
那里黑棋星位守角,白棋小飞挂角,正是八年前两人在韶府对弈的起手式。
他眸色沉敛,落子声轻脆,白子精准落在黑棋尖冲的要点上,逼得黑棋不得不应。
“八载棋逢,三载对弈,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经凡声线被寒风磨得微哑,眼底漫过一丝怅然。
岳卓执黑,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了叩棋盘边缘,目光扫过白棋落子,指尖夹起一枚黑子,手腕微沉,落在白棋拆二的间隙,竟是透点打入,直刺白棋腹地。
他抬眸望了眼漫天飞雪,眉峰微挑,眼底翻涌着不甘,却又转瞬归于平静,“自古伴君如伴虎,你我皆是君王手中的弈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到头来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泛白,似是想起韶府岁月,“当年师傅说,棋道如世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取舍之间,可见本心。如今想来,此话不虚。你我争了半生的‘金角’,到头来不过是草芥般的‘肚皮’,任人宰割。”
经凡垂眸,指尖再捻白子,落在黑棋打入之子的尖顶位,强行封锁黑棋出路,神情淡若秋水,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天地为枰,众生为子。你我殚精竭虑,见招拆招,腾挪转换,打劫争先,不过是在别人的棋局里,做一场自以为是的胜负之梦。”他落子的力道重了几分,棋盘轻颤,“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你我争了半生,谋了半生,终究逃不过谋臣的宿命。所谓的建功立业,不过是君王龙椅下的垫脚石罢了。”
岳卓闻言,指尖的棋子猛地一顿,旋即落定,黑子精准落在白棋的断点上,竟是声东击西,逼得白棋不得不补棋。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寒凉,“但至少,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院子。是你辅佐呼延绍登基为帝,如今他初掌大位,身边缺不了你这肱骨之臣,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他抬眼看向经凡,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指腹点了点棋盘上白棋的破绽,“师弟,你这棋艺,八年不见,依旧精进无多。这般厚势不围空的道理,你竟还是不懂。明明有外势可以扩张,偏要行险深入,一手好棋,下得稀烂。”
经凡不辩,只缓缓落子,白子落在黑棋的棋筋旁,竟是要强行切断黑棋的联络。
他垂眸看着棋盘,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藏着无人能懂的悲凉,“师兄只知棋筋不可弃,却不知生死劫外,尚有共活。这盘棋,你我争的是胜负,我却要的是个了断。”
他落子的手稳如磐石,白子落下,竟与黑棋缠作一团,打劫不成,做活无路,成了两败俱伤、无处可逃的双活死局。
岳卓定睛细看,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俯身凑近棋盘,手指点着黑白交错的棋势,细数着气数。
黑棋三气,白棋三气,中间公气两目,竟是标准的无眼双活,却又因双方都不肯退让,硬生生走成了紧气劫杀,最终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他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沉吟片刻,只当是经凡失了水准、心神大乱,便嗤笑一声,将棋子掷回棋奁,棋子碰撞声清脆刺耳,“无妨。输了棋局,赢了性命,便是大幸。”他起身掸了掸裘衣上的雪,雪沫簌簌掉落,“师弟,为兄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活着,为兄在那边等你,等你百年后,到九泉之下告诉我,这天下最终是谁的囊中之物,是谁能坐拥万里江山,享那千秋万代的尊荣。”
经凡端坐不动,指尖轻抚着棋盘上的白子,目光落在岳卓的背影上,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纸上,“师兄,这天下鹿死谁手,江山姓甚名谁,我恐怕,是看不到了。”他顿了顿,喉间漫过一丝涩意,“你我皆是渡河之卒,过了河,便没有回头的路。君王的信任,从来都是薄如蝉翼,今日倚你如长城,明日便能弃你如敝履。”
他心中清楚,这盘棋的每一步,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一如他与岳卓半生的较量,看似你死我活,实则早已注定同归于尽的结局。
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掐得掌心生疼——自入匈奴那日起,他便将此身许给了大兴。
假意投靠呼延绍,暗中布下连环计,离间匈奴君臣,瓦解其战力,桩桩件件,皆是提着脑袋搏来的胜算。
他身在匈奴的狼窟虎穴,心却日日向着大兴的万里河山,梦里尽是故土的炊烟与朝堂的宫阙,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也是他甘愿饮鸩赴死的归宿。
岳卓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冷语,寒风卷着他的声音散在雪幕里,“师弟,以你之才能,若肯敛去锋芒,未必不能安度余生。可惜你生来便是执念深重的性子,非要撞那南墙,非要守那所谓的家国大义。”
他背脊挺直,步履沉稳,衣袂被寒风掀起一角,露出甲胄的寒光。
经凡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躬身行礼,动作从容而郑重,仿佛在送别一位阔别多年的故人,也在送别自己的半生。
他心中喟叹,师兄终究不懂,这世间有些东西,重于生死,高于功名。
大兴的旗帜一日不倒,他的脊梁便一日不弯。
纵使身死魂灭,他的骨血也要融进故土的泥土里,护佑那方山河无恙。
院外的侍卫已然候着,甲胄上凝着冰霜,寒光凛冽,步履沉肃如铁。
岳卓被簇拥着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最终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经凡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喃喃自语,声线轻颤,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悲怆,“师兄,你我二人,谁都没赢,也谁都没输。这世间的输赢,从来都不是棋盘上的黑白,而是命数里的浮沉。”
风雪更急,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如刀割般疼。
不多时,又有一人踏雪而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来人手中端着一杯酒,酒液清冽,在寒风里泛着冷光,杯壁上凝着白霜。
他躬身,语气恭谨却无半分温度,“经大人,王上说,您劳苦功高,这杯酒,是赏您的。”
经凡望着那杯酒,眸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局。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前掠过大兴的锦绣河山,掠过朝堂上君臣议政的肃穆,掠过边疆将士浴血的身影。
他想,这杯酒,饮下便是此生的句点,却也是对大兴的最后一份忠忱。
他从未后悔过,哪怕是以身为炬,照亮大兴一统的前路,亦是值得。
他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直透骨髓。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却无半分暖意,只觉一股灼痛顺着喉间蔓延至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烧。
他跌坐回石凳上,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棋盘上,染红了黑白棋子。
那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他看着那被血晕染的残局,看着漫天飞雪落满肩头,心中一声长叹,字字泣血,带着未尽的遗憾,也带着一丝解脱,“师傅,我为大兴,尽力了……”
意识渐渐模糊,他的头缓缓歪倒,枕在棋盘上,发丝散乱,覆了薄雪。
那盘双死的残局,被他的头颅搅得七零八落,黑白棋子滚落满地,与碎雪混作一团。
风雪依旧,庭院寂寥。
青石板上,血迹渐渐被白雪覆盖,只余下一盘散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