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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梧寂 ...

  •   晨雾如乳,漫漶云竹寺的飞檐翘角,寺后那汪无名潭水幽深似噬,潭边草木凝霜,琼枝玉树般缀着冰晶,寒气砭骨。

      潭岸之上,魏哲与于玉对立谈笑,言笑晏晏间竟有几分形影不离的亲昵。

      这一幕恰被远处廊庑下的倪贝撞破,她心头骤起无名火。

      倪贝本就厌憎于玉,而魏哲虽是她螟蛉之子,却是她此生唯一的攀附依仗,怎容他人觊觎?

      眼见二人交契甚笃,她只觉肺腑间妒火燎原,生怕于玉夺走这仅有的指望。

      倪贝怒冲冲奔至魏哲面前,尚未开口发难,手腕却被魏哲骤然攥住。

      她正错愕间,魏哲眉头一蹙,眸底寒光乍现,猛地将她往后一推。

      倪贝足尖踉跄,于玉见状,嘴角噙着一抹阴鸷,上前暗施毒手,在她腰间狠狠一搡。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晨雾,倪贝如断线纸鸢般坠入潭中,“噗通”一声激起漫天水花。

      潭水冰寒刺骨,厚重的衣袍吸水后愈发沉滞,将她不住往下拖拽。

      她在水中拼命扑腾,口鼻呛水,声嘶力竭地哭喊,“救命!救命啊——!”

      于玉袖手伫立,冷眼睨着她在水中挣命,眼底毫无波澜,连一丝怜悯也无。

      魏哲望着水中挣扎的身影,忽而忆起多年前,他曾养过一只灵龟,不慎坠入皇宫的秽水沟中。

      彼时他心急如焚,欲以木杖施救,却因举措失当,反倒令灵龟溺毙秽浊之中。

      此事让他自责了许多年,可此刻,他竟想用同样的法子,让倪贝葬身潭底。

      他四下环顾,寻得一根细长木杆,装作施救之态,猛地朝倪贝头顶砸去。

      木杆每落下一次,倪贝的头颅便被按入水中,呛得她咳逆连连,连一句完整的求救都难以出口。

      寒气浸骨,体力渐竭,她的挣扎愈发微弱,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最后一眼,她望见岸上于玉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潭水滑落,终是沉入了无尽幽暗。

      魏哲连击三四下,潭面终于归于平静,倪贝已气绝身亡。

      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冷笑。

      魏哲将木杆掷入潭中,溅起数点涟漪,而后便与于玉联袂离去,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

      这一切,皆被隐于古柏后的司马彦尽收眼底。

      他悄然折返禅房,见虞琼正端坐窗前,一手持佛珠,指尖捻动,珠串在她掌心流转,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司马彦步至她面前,嘴角噙着几分幸灾乐祸,低声道:“太后,倪贝死了,被魏哲与于玉联手推潭溺毙。”

      虞琼神色淡然,似早已洞悉一切,只轻轻“嗯”了一声,波澜不惊。

      司马彦轻叹一声,俯身欲去握她另一只闲置的手,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空荡的衣袖。

      他心头猛地一震,双手急切地抚过那截衣袖,似是不愿相信眼前所见,直到指尖触到她肩头平整的衣缝,悬着的心才彻底沉了下去——那只手臂,竟已不翼而飞。

      司马彦双目赤红,强忍心疼,声音发颤却依旧镇定,“谁做的?”

      虞琼抬眸,眸光平静无波,缓缓吐出一字,“我。”

      “我原以为你是惜命之人,对他人狠厉,对自己总归宽宥,但我没想到你狠起来,竟连自己都不肯放过!自断一臂?虞琼,你究竟为何?”

      司马彦又气又痛,哭笑不得。

      他被虞琼囚禁十年,这十年,名为爱慕,实为折辱。

      她从未给予过他半分温暖,满腔情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被怨恨消磨殆尽。

      积攒十年的羞辱与愤懑一朝爆发,司马彦怒火攻心,猛地伸手扼住虞琼的脖颈。

      “额啊!”

      虞琼痛呼出声,眉头紧蹙,手中佛珠应声落地,散作一地晶莹,在青砖上滚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司马彦五指缓缓收拢,他眼中杀意翻腾,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想就此了结她。

      可当虞琼因窒息而落下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虎口时,他的心骤然一软,那股狠戾竟瞬间消散。

      他闭眼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眸中杀气已荡然无存。

      司马彦猛地松开手,虞琼身子一歪,捂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虞琼胸腔起伏剧烈,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潮红,好半晌才缓过气,呼吸仍带着粗重的喘息。

      司马彦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骤然感到全身痛彻心扉。

      不好,是她催动了蛊虫!

      司马彦手脚发软,轰然瘫倒在地,心脏剧烈跳动,似要破胸而出,头颅之中仿佛有无数毒虫撕咬啃噬,痛得他厉声惨叫,“啊啊啊——!”他声嘶力竭地怒骂,“虞琼,你这狠心毒妇!有本事便杀了我,何必如此折磨!”

      声音都嘶哑破碎的不成样子。

      虞琼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不迫,自带一股王者威仪。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痛不欲生的司马彦,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你最大的错,便是心慈手软。方才若能痛下杀手,此刻便不会受这苦楚。”

      司马彦心中爱恨交织,他强忍剧痛,掌心凝聚内力,虽已精疲力尽、汗透重衫,却仍怒吼着朝虞琼扑去,“贱人,我杀了你!”

      他本意是想激怒虞琼,让她了结自己,得以解脱。

      可当掌风即将触及虞琼之时,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只能佯装力竭,瘫倒在地,内力瞬间消散。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剧痛难忍。

      虞琼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望着他因不甘而低下的骄傲头颅,她语气愈发冷冽,“再敢对主人不敬,便教你死无全尸。”话音骤然一沉,“听到了吗?”

      话音刚落,司马彦只觉全身似被万虫啃噬,骨骼都要被蛀空一般,剧痛让他不得不低头服软,带着浓重的哭腔求饶,断断续续道:“主人,求、求求你,饶了我…主人!”

      虞琼见他服帖,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抚摸,似在安抚一只驯服的犬只,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却带着得意的笑意,“这才乖。”

      风波暂平,希儿将全副心力尽付修文馆。

      她亲督藏书阁营缮,遍甄寰宇典籍庋藏其中,复广纳寒门士子入馆治学,未几便文风蔚然,竟有几分武周盛时的昌明气象。

      朝野之下,暗流却早已暗潮汹涌。

      满朝文武老臣本就对淳狐摄政心怀怏怏,修文馆异军突起,更让他们嗅得“女主擅权”的端倪,只待东风一至,便要群起发难。

      希儿洞若观火,却偏要一赌——赌淳狐需借修文馆收拢民心,赌自身才具足以斡旋这盘危棋。

      一场暴雨,连倾三日三夜未歇。

      铅灰云层沉沉压覆皇城,狂风卷着密雨,拍击朱窗棂格,也叩击着人心,满宫满朝都浸在风雨欲来的窒闷之中。

      次日清晨,雨势稍敛,一声巨响陡然震彻四方。

      修文馆藏书阁主梁轰然断裂,半座楼阁应声倾塌,烟尘弥漫。

      更骇人的是,塌落梁木间,密密麻麻的木蠹虫尸簌簌滚落,晨光下泛着诡谲惨白,恰似有人精心铺就的凶谶。

      是日拂晓,希儿已将裴家众人急召至修文馆一间偏室。

      她深知淳狐素来猜防苛重,前番裴章现身,必已引其猜忌,唯有先遣散馆中裴氏族人暂避锋芒,待风波定后再谋重聚,方为万全。

      正当希儿与众人剖析利弊之际,门外已伏着淳狐派来、伪装成小厮的暗探窃听。

      恰在希儿言及“解散”二字时,一名真小厮跌跌撞撞奔来,声嘶力竭呼喊,“希儿姑娘!不好了!馆中几座楼阁全塌了!”

      这声惊呼惊动了室中裴家众人,也惊走了门外窃听的暗探。

      希儿眸光一凝,递出个神色,众人心领神会,当即装作无事人般次第散去,待他们出门时,那暗探早已踪迹全无。

      方才报信的小厮喘着粗气奔进偏室,气息稍平便急声道:“希儿姑娘,大事不好!先前营建的几座楼阁,尽数塌陷了!”

      希儿蹙眉追问,“好端端怎会倾塌?可曾查明缘由?”

      小厮忙答,“仔细查验过了,是木蠹蛀空了梁木!”

      希儿沉声道:“带我前去查看!”

      小厮躬身应喏,“是!”

      语毕,二人匆匆赶往塌楼之处。

      另一边,楼阁倾塌的消息传至淳狐耳中时,她正抱着外甥呼延絮坐于御案前,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牍。

      呼延絮是淳狐唯一的外甥,淳家上下早已将他奉若掌上明珠。

      听闻修文馆楼阁坍塌,梁中藏满木蠹,淳狐脸色骤然大沉,寒意浸骨。

      “木蠹蛀梁,文风摧折……”她低声喃语,指尖不自觉收紧,攥得怀中婴孩嘤咛啼哭。

      眸底闪过一抹凛冽阴鸷——此绝非天灾,分明是人为构陷!

      有人要借这“不祥”之名,逼她废修文馆,逼她退回深宫,敛手放权。

      宫中流言滋生,比雨前乌云聚得更疾。

      或言修文馆动土未祭天地,触怒神祇;或传希儿是士族余孽,身负血仇,自带不祥,才引蠹虫为祸;更有老臣联名上疏,直言“修文馆不祥,当毁之以安社稷”,字字句句,皆是逼宫之语。

      淳狐凝睇案上堆积的奏折,指尖划过冰凉砚台,心中明镜似的。

      修文馆是她掌中的利刃,刃钝则权柄弱;可若护馆不毁,朝野必乱,她苦心经营的摄政之位,便会摇摇欲坠。

      权衡利弊间,杀意已然笃定。

      恰逢监视希儿的侍卫折返复命,躬身禀道:“启禀太后,希儿于修文馆私聚裴家众人,虽未探明其图谋,然聚众私议,已存谋反之嫌。”

      淳狐闻言,声冷如玄冰,“传哀家懿旨——修文馆秽乱规制在前,木蠹毁阁在后,实乃不祥凶地。即刻起,焚毁馆中所有典籍,拆毁全馆楼阁,永不得复立!另,赐希儿鸩酒一杯,诛其十族!”

      懿旨既下,禁军即刻蜂拥至修文馆。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满馆翰墨书香焚作焦黑余烬。

      寒门士子们跪伏馆外哭嚎不止,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火光映红半壁天空,也映红了淳狐冰冷的眼眸——她要的从非毁馆,不过是弃子自保。

      天牢深处,阿娜听闻修文馆被焚的消息,竟在草堆上癫狂笑出声,凄厉之声惊得狱卒频频侧目。

      “烧得好!烧得好啊!”她拍打着枯草,涕泪纵横,“希儿,你机关算尽又如何?到头来不过一场空!你我皆是棋子,谁也别想赢!”

      她到此刻才幡然,自心生妒意那日起,便已落入希儿局中;而希儿自踏入修文馆那日始,早成了淳狐掌上的一枚棋子。

      这话辗转传到希儿耳中时,她正立在修文馆的残垣断壁前。

      烈火已熄,唯余袅袅青烟缭绕,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之味。

      她望着满地残牍断简、瓦砾狼藉,眼中无泪,只剩一片死寂寒潭。

      她早该知晓,自己这枚棋子,已到被弃之时。

      一名太监神色惨白地匆匆赶来宣旨,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希儿姑姑,太后有旨——汝督导不力,致木蠹毁阁,又身负郑家血仇,恐怀异心,赐汝鸩酒一杯,领旨谢恩吧。”

      希儿接过那杯盛着鸩酒的玉盏,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她仰头望向天际,铅灰一片,连只飞鸟都无踪迹。

      恍惚间,父亲的书斋、母亲的叮嘱、修文馆中挥毫治学的日夜,皆在眼前闪过。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只是淳狐手中的一枚弃子。

      有用时,捧上九霄;无用时,弃如敝屣。

      而淳狐,又何尝不是身困局中?

      毁馆弃她,不过是为平朝野非议,稳固摄政权位罢了。

      希儿忽然笑了,笑声比天牢中的阿娜更显凄厉,更添悲怆。

      “劳烦公公替奴回禀太后,”她的声音轻飘似风,几欲吹散,“奴落魄之际,幸得淳家庇佑,方免人世折辱磋磨。淳家大恩,奴今日以命相还。愿太后此后躬宁体戬,宸极安磐,历祚绵邈,邦社隆恒。”

      言毕,她仰头将鸩酒一饮而尽。

      辛辣毒液滑过喉间,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希儿轰然倒在废墟之中,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似是回到了幼年,父亲裴韬正立于书案前,指着《管子·法法》中“鸟禽殚则良弓藏,野兽尽则猎犬烹”的字句,温声告诫:“希儿,乱世之中,有才者若不能为君所用,便成祸患。你切记,莫要做那出鞘后收不回的剑。”

      那时她似懂非懂,只缠着父亲研墨,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暖得不像话。

      可此刻,烈焰焚尽了典籍,也焚尽了她的念想。

      原来,从裴家满门被诛、她侥幸存活的那日起,从她踏入深宫、依附淳狐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便已落子,她所有的挣扎与谋划,不过是困兽犹斗,终究逃不开棋子的结局。

      几乎是同一时刻,天牢的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提着一卷泛着陈旧霉味的三尺白绫,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牢中,卷起阿娜散乱的发丝。

      她脸上的癫狂笑意还未褪去,见了来人,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只剩下入骨的恐惧。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她声音发颤,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你们、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阿娜似疯了一般声嘶力竭的嘶吼。

      狱卒充耳不闻,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粗糙的掌心如铁钳般扣得她骨节生疼。

      阿娜拼命挣扎,尖利的指甲挠在狱卒手背上,却只换来更狠戾的钳制。

      她被强行拖拽到牢中那根粗粝的横梁下,狱卒踩着石墩,将白绫一端牢牢系在梁上,挽成一个死结。

      “放开我!我不甘心!我想活,我要见太后!”阿娜嘶声哭喊,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往日的矜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困兽般的绝望。

      一名狱卒猛地扼住她的下颌,另一名则粗暴地将白绫套上她的脖颈。

      冰冷的绫罗贴在肌肤上,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阿娜只觉喉头一紧,呼吸骤然滞涩。

      她拼命蹬着双腿,双脚胡乱踢踹着地面的碎石枯草,可狱卒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谁也没赢……谁也没赢啊……”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脖颈上的白绫越收越紧,窒息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她的四肢渐渐绵软,踢踹的力道越来越弱,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铁窗外那一线铅灰色的天光,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

      狱卒待她气息全无,才缓缓松开手。

      阿娜的身体软软垂下,脖颈被白绫拉得僵直,一双眼睛圆睁着。

      她蜷缩在冰冷青石板上,衣衫凌乱,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早已没了声息。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雨滴打在修文馆的残砖碎瓦上,打在天牢的冷硬石板上,淅淅索索,如泣如诉。

      腊月之初,朔风砭骨,霜华覆地,木叶枝头尽缀琼英,皓白一片。

      鄞州城内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穿街越巷,楼阁之上珠幌绮窗,檐角飞翘,铺面里的珍馐锦缎琳琅满目,摊铺栉比鳞次,星罗棋布。

      这日拂晓,白清兰孑然一身,行至御王府前。

      朱漆大门未闩,门楣上的描金纹饰虽经风霜,却被擦拭得纤尘不染,光洁如新。

      她轻推扉门,府中阒然无声,杳无人迹。

      踽踽前行数步,只见亭台花木依旧是旧时排布,一草一木皆未更易。

      阔别鄞州三载,她原以为早已物是人非,谁曾想此间风物,竟分毫未改。

      行至那间楚熙为她绘过屏风的居室,甫一踏入院门,便见那扇屏风依旧亭亭立于堂前。

      那屏风是用檀木为框架,边框上镶嵌了些硝子石。

      屏风上用水墨丹青画着一排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树杆挺拔,高耸入云,空中还有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在画师的神笔下,凤凰被画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这只凤凰停在空中,好似要落在梧桐树上一般。

      屏风留白处,题着八字墨书,笔力遒劲:有凤来仪,非梧不栖。

      白清兰正欲伸手抚过屏上墨迹,身后忽有一道温声传来,“清兰。”

      她蓦然回首,楚熙正立于廊下。

      一袭白衣胜雪,身姿玉立挺拔,斜阳金辉洒落肩头,恍若为他镀上一层流霞。

      他唇边噙着温润笑意,静静望着她。

      白清兰望着眼前含笑的人,一时悲喜交加,不知是哭是笑,热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楚熙见状,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指腹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喟叹道:“清兰,对不起,让你忧心了。”

      白清兰抬眸,嗓音微哑,“若你赌输了,我不来鄞州寻你,你当如何?”

      楚熙低笑一声,眉眼温柔,“我知你天性疏淡,若一月之期过了,你都没来找我,那我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山不就我,我便就山。普天之下,向来只有旁人顺着你这大小姐的心意,哪有让你低头迁就的道理。”

      白清兰不欲与他斗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去眼角余泪,便转身向外走去。

      楚熙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语含赞许,“听闻你以一己之力,借兴朝拓疆之名,一举收复燕地,清兰,你当真巾帼不让须眉。下一步,你想做什么?”

      白清兰步履未停,淡声道:“我来鄞州,还带了几人同行。楚熙,先为我寻一处落脚之地。”

      楚熙失笑,颔首道:“御王府本就是你的家,何须另寻?王府厢房足有数十间,你的朋友只管来住,一切由你做主。”

      白清兰脚步一顿,补充道:“再者,不许泄露我的身份。”

      言罢,她将其中缘由细细道来。

      楚熙听罢,茅塞顿开,忙敛了笑意,恭谨应道:“晓得了。”

      沉吟片刻,楚熙似想起一事,面色凝重了几分,“清兰,你可知,你的仇人,绝非仅仅兴朝朝堂。容烨临终之前曾提及,你我成亲之时,他曾派韩蕴带人去刺杀过武林盟主。”

      白清兰闻言,脚步倏然凝滞。

      楚熙一语点醒,她忆起昔日梵彧与韩蕴交手之时,梵彧曾断其一臂,彼时韩蕴衣衫碎裂,背脊之上赫然露出一个弯刀形状的图腾。

      当时她便心存疑虑,此刻细思,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真相昭然若揭。

      竟是他!

      一股懊恼悔恨之意汹涌而上,恨自己当日竟当面放过了这元凶巨恶。

      可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缄默不语,心中却已暗定下一步的筹谋。

      将满腔恨意悄然压下,她转身径自前行,楚熙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云竹寺的禅房内,檀香袅袅缠绕,与晨雾交融成一片静谧的氤氲。

      案几上摆着一碗绵密的白粥,一叠翠绿油亮的时蔬,还有一碗鲜爽嫩滑的菌菇,错落置放,不见荤腥。

      虞琼正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用早膳,银箸夹起一箸青菜,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窗外的世事纷争皆与她无关。

      此时,禅房门被轻轻推开,岳卓身着素色长衫,缓步而入,鞋履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他对虞琼躬身行了一礼,垂眸沉声道:“夫人,郝家军前锋已至城郊,不出半日,便要打入城中了。”

      虞琼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菜,银箸在瓷碗边缘轻轻一点,才不动声色地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呼延铮走了几日?”

      “回夫人,三日了。”岳卓直起身,复又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献策的恳切,“太后,郝家军来势汹汹,此刻唯有联手呼延绍方能破局。您不如即刻修书一封,许以盟约,邀他共抗郝家——这天下本是呼延氏的基业,断没有让外姓觊觎的道理。再者,公子临行前,已将江漓托付给属下,此人正是指证呼延絮非先王血脉的关键。若能当众揭穿此事,既除了淳狐手中的筹码,也可保全皇室血统纯正,免致宗庙蒙羞。”

      虞琼心中早已暗合此计。

      这天下,从来都是呼延家的囊中之物,内部的明争暗斗也罢,骨肉相残也好,皆是自家事,岂容外人趁虚而入,夺了江山?

      她缓缓放下银箸,拿起帕子轻拭唇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书信需言辞恳切,既要晓以利害,也要留三分余地。江漓那边,务必看紧,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属下遵命!”岳卓躬身领命,再行一礼,转身时步履依旧沉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木门轻合,未扰半分禅意。

      待岳卓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虞琼脸上的平静才悄然裂开一丝缝隙,眸底闪过一抹冷冽的算计。

      她抬眸,声音低沉而短促,“韩蕴。”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禅房侧门闪入,韩蕴一身玄衣,身形挺拔如松,单膝跪地,拱手领命,“属下在。”

      “去盯着岳卓。”虞琼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透着刺骨的警惕。

      “是。”韩蕴沉声应道,躬身一礼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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