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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龙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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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州城内,万人空巷,车马云集,诸肆罗列,人声喧阗。
街谈巷议间,流言蜚语正四下蔓延。
或言有人于万味楼撞见太皇太后近侍希儿,与一男子私相授受;或曰那男子乃是河东裴氏余孽,名唤裴章;更有甚者,指称希儿曾赠裴章一对翡翠玉钗,坚称是二人定情之物,说得有板有眼。
彼时修文馆初肇根基,天下文士辐辏于此,流言一经传开,顿时引动轩然大波。
耆儒们蹙额兴叹,皆言牝鸡司晨,女子干政本就违逆天道,今太皇太后近侍复行此等逾矩之事,足见女主临朝纲纪不张,长此以往,这匈奴江山恐将倾覆于女子之手。
大街之上,阿娜与裴章并肩徐行。
阿娜莞尔笑道:“裴公子,日前佳酿美姬相伴,可还称意?”
裴章茫然蹙眉,“美人好酒?”
阿娜笑意愈深,“公子当日酩酊大醉,是我遣了几名姬侍在侧伺候,公子怎的忘怀了?”
裴章凝神追忆半晌,终是毫无头绪。
阿娜见他怔忡之态,淡然道:“记不起也无妨。”说罢探怀取出一锭赤金,裴章昔日本是钟鼎之家,一朝沦落潦倒,见金难免动容。
阿娜哂然一笑,“如今桓州城内,公子与希儿的流言已是满城风雨。此事若惊动太皇太后,希儿必遭诘难。你若肯在太皇太后面前作伪证,这锭金子便是定金,事成之后更有百两黄金相酬,意下如何?”
裴章嗤笑一声,沉声问道:“在太皇太后面前构陷他人,只怕我会性命不保。”
阿娜笑容转厉,语含机锋,“你也可拒绝,只是届时殒命的唯有你而已。我与希儿皆是自幼侍奉太后,太后念及旧情,断不会加罪我二人。可你呢?你以为希儿会为你周全?你于太后而言,不过是督造修文馆的匠人,今馆舍将成,你已是弃子一枚,真若事发,太后岂会为你舍车保帅?”
阿娜一语中的,裴章忆起往日希儿素来对自己侧目而视,那日受辱之景更是耿耿于怀,他本就对希儿心存芥蒂。
然亦恐阿娜诓骗利用,复又追问,“你既与希儿同侍太后,为何执意构陷于她,莫非你们二人之间有仇?”
阿娜轻叹一声,“既入宫廷,同侍一主,立场殊途,便有纷争。”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凝重,“你到底应不应?”
裴章蹙眉道:“我若应你,纵有黄金万两,恐也无命消受。”
阿娜抿唇轻笑,“放心,我随侍太后多年,深得倚重,保你周全尚有余力。”
自古富贵险中求,况裴章与希儿本有旧怨,思忖片刻便颔首应承,“好,我应你。”
阿娜当即叮嘱,“修文馆楼阁已初具规模,太后此刻想必已驾临馆中。我需去藏书阁一趟,你先往见太后,我稍后便至。”
裴章心有疑虑,“你为何不同我同往?”
阿娜只道:“我尚有一事需亲自处置。”
她口中之事,正是将私豢的木蠹,密置于藏书阁各处。
修文馆内,希儿正批阅士子策论,忽闻流言,执笔之手猛地一顿,墨滴坠于宣纸,晕开一片狼藉。
她抬眸之际,眸中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冰寒彻骨。
门外小厮神色仓皇奔入,满头大汗,急声道:“姑姑,大事不好!外面流言愈发不堪,再若蔓延,必惊动太后驾前!”
希儿缓缓搁笔,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须臾,忽的哂然一笑,“慌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太监尖声唱喏,“太后驾到——!”
希儿敛容起身,整饬衣袂,从容携小厮出迎。
行至大院,修文馆众人早已肃立候驾。
希儿面对身着凤袍的淳狐,敛衽屈膝,贵气端凝,朗声道:“奴婢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众人亦齐齐跪拜,同声行礼,“草民/奴婢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淳狐面色沉凝,来者不善,竟未言免礼,希儿只得长跪于地,众人亦随之跪伏。
淳狐厉声诘问,“希儿,听闻修文馆中出了秽乱宫闱之事,此事你可知晓?”
希儿声线铿锵,字字恳切,“回太后,奴婢已知,然此事纯属构陷,奴婢冤枉,伏请太后明察!”
一语方毕,阿娜自人群中趋步而出,跪拜于地,“奴婢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淳狐面露疑色,“你怎么也在这?”
阿娜躬身答道:“回太后,奴婢听闻希儿姐姐与裴章私通之事,心下难信,特来馆中求证实情。”
她刻意点出“裴章”二字,淳狐果被牵动心神,追问,“裴章是何人?”
阿娜复行一礼,“回娘娘,裴章乃是希儿举荐入馆的工匠。”
淳狐骤然忆起希儿亦姓裴,心头一凛,当即下令,“来人,将裴章押上来!”
希儿闻言心下一沉,暗叫不好,裴章亦姓裴,此节怕是祸端!
侍卫领命而去,俄顷便将裴章押至阶下。
裴章伏地叩首,“草民裴章,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淳狐眸色暗沉,语气冰寒,“你便是裴章?”
“草民正是。”
“大胆狂徒,可是你勾引希儿,行此秽乱宫闱之举?”
裴章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声音慌乱,“太后明鉴!皆是希儿主动引诱!她言深宫寂寥难耐,久旷思春,百般撩拨于我,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才与她行了苟且之事……”
他故意欲言又止,作羞赧难言之状。
希儿怒目圆睁,厉声斥道:“裴章!你血口喷人,说我引诱你,可有凭证?”
裴章忙不迭探怀取出翡翠玉钗,高举过头顶呈予淳狐,“太后明察!此钗便是希儿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乃是铁证!”
希儿见状眸色一凝,霎时洞悉全局——真正欲置她于死地者,竟是阿娜!
万幸她早有防备,昔日贪念反倒成了保命之策。
淳狐见了玉钗,眸光更冷,此钗乃是她亲赐希儿之物,如何不识?
当即厉声问道:“希儿,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希儿轻叹一声,从容抬袖,取出一对玉钗呈上,“太后,奴婢亦有一物呈览。”
那玉钗翠绿莹润,日光下流光溢彩,与裴章所呈无二。
淳狐见状愕然,“此乃何意?”
跪于希儿身后的阿娜见此情景,惊得魂飞魄散,冷汗浸透衣衫——希儿竟早留后手,今日必死无疑!
希儿从容奏禀,“太后当日赐钗之时,近侍宫人多有目睹,此钗样式并非秘藏,仿造一支易如反掌。分明是有人蓄意伪造,构陷奴婢。”
淳狐哂然一笑,“依你所言,是有人存心害你喽?”
希儿重重叩首,声气坚定,掷地有声,“太后断案素来明镜高悬,秉公无私,伏请太后为奴婢做主,奴婢没齿难忘圣恩!”
旁侧搀扶淳狐的小太监厉声呵斥裴章,“无知贱民,事到如今还敢欺瞒太后?莫非欲受斧钺之刑吗!”
裴章本是市井之徒,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早已吓得胆裂魂飞,连连磕头如捣蒜,声音颤若筛糠,“太后饶命!太后饶命!草民是被阿娜蛊惑,她以一锭金子相诱,逼我构陷希儿姑姑啊!”
阿娜见裴章反水,浑身一软,瘫倒在地。裴章却仍不停磕头,泣声求饶。
希儿怒不可遏,转向阿娜质问道:“阿娜,我素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么害我?”
阿娜惨然冷笑,泪水潸然滚落,“希儿!自你入宫,太后便日渐疏远我,待我与寻常宫婢无异!我自太后未出阁时便随侍身侧,朝夕不离,凭什么你一来便夺走我所有恩宠?凭什么!”
淳狐冷哼一声,语气含愠,“哀家虽重才德,却容不得愚笨奸邪之徒。阿娜,我虽擢升希儿,却从未薄待于你,你竟因私怨构陷同僚,罪无可赦!念在你侍奉多年,哀家留你全尸,拖下去,三日后赐三尺白绫。裴章构陷宫人,欺瞒太后,罪当立决,即刻拖出斩了!”
二人闻言,面如死灰,万念俱灰。
侍卫铁钳般的手扣住阿娜臂膀,她却未挣半分,脊背挺得僵直,唯有指尖无意识蜷缩,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泪水早糊了满面,凄笑声震彻庭院,笑里裹着半生痴念与彻骨寒凉。
她自幼伴淳狐左右,从垂髫稚婢到及笄近侍,原以为是心腹至亲,到头来不过是执念成魔。
恨希儿夺宠是真,怨太后偏心是真,可念着往昔晨昏相伴、太后未出阁时对她的半分疼惜,亦是肺腑真情。
淳狐赐她全尸,留了最后体面,这份恩,她要承;半生忠心错付、机关算尽一场空,这份憾,她咽了。
是以当侍卫拖拽她转身时,她忽然收了悲声,抬眸望向淳狐远去的凤袍衣角,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明,扬声高呼,“奴婢谢太后圣恩,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线洪亮震彻庭院,凄怆中竟透着几分释然旷达。
那一声谢,是谢旧日恩遇,是谢全尸体面,是谢此生纠缠的彻底了结。
她脚步虚浮,任人拖拽,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只剩死灰般的沉寂,嘴角却凝着一丝惨淡的释然。
既不能得偿所愿,倒不如这般,干干净净了断,免了往后相看两相厌,也留了最后一分侍奉主上的体面。
风卷着她散乱的鬓发,衣袂扫过青石板,寂然无声,唯有那声谢语,还在庭院上空袅袅,听得人心头发酸。
而裴章却是死命挣扎,手脚乱蹬,侍卫只得将他连拖带拽。
他见挣脱无望,嘶声哭喊,“太后饶命!求太后开恩!饶命啊——!”
二人被拖走后,淳狐瞥向希儿,语气含着警示与嫌恶,“往后行事需得谨言慎行,缜密周全,别再被蠢人钻了空子。”
希儿心下大定,恭敬应道:“奴婢谨记太后教诲!”
淳狐转身欲行,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她边走边低声吩咐,“速派人彻查修文馆内所有裴姓之人,摸清其来历底细,探查他们是否别有所图。”
小太监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希儿率众对着淳狐背影跪拜行礼,齐声恭送,“奴婢/草民恭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大街上人来人往,市井喧阗。
街边陋巷里,贶琴伏于墙角,偷眼觑着过路的妇人。
那妇人身着一袭云纹蹙金锦裙,蚕丝绣线熠熠生辉,满身贵气,头上珠翠环绕,最惹眼的是腰间金线绣成的荷包,鼓鼓囊囊,显见得盛了不少银钱。
贶琴正待下手,一袭锦袍少年忽的挡在她身前。
她抬头一看,竟是魏哲。
魏哲沉声问,“你要偷她的钱?”
贶琴被说中心事,满脸委屈,转身便走。
魏哲快步跟上,温言劝道:“偷摸行径最是不妥,何况是旁人血汗钱,一旦被拿住,可是要吃牢饭的。”
贶琴猛地驻足,回头反驳,“你是富家公子,生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懂我的难处?我买东西半文钱都要掂量再三,生怕浪费,心爱之物求而不得,不靠偷,我能怎么办?”
魏哲轻叹,“你这是心为物役,虚荣缠心了。贶琴,你看街边乞儿,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相较之下,你已是万幸。想挣钱,为何不凭自己双手劳作换得?”
贶琴眼一红,扯谎道:“我先前为了逃离家中,在镇上寻了抄书的活计,才干几日,便被我娘寻到,强拉回家毒打一顿,说我抛头露面,丢尽了家里脸面。”
贶琴说谎已成习惯。
幼时但凡做错琐事,据实禀报后,窦娘总会不由分说恶语相向,言辞不堪入耳。
久而久之,她遇事便不敢说真话,话里向来三分真七分假。
她确曾抄书谋生,实则是被书铺辞退。
她木讷嘴笨,不善周旋,见掌柜与主顾上门,从不敢上前搭话;同侪亦爱欺她愚钝,常出言讥她貌丑身胖,还曾哄她下河捞鱼,许以五文钱报酬。
贶琴嗜钱如命,竟真的下河,险些溺亡,幸得路人搭救才捡回性命。
在她眼里,这世间从无良善之辈,尽是恶人;可窦娘偏教她,世间皆好人,无有歹人。
想着过往,贶琴假意垂泪,“我娘把我打得鼻青脸肿,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出去做工挣钱了。”
这卖惨博怜的法子,是她祖母贶关氏的拿手好戏,可惜祖母在她十岁那年便已离世。
见魏哲沉默,贶琴不解追问,“魏哲,我实在不懂,你为何总来寻我?”
魏哲本是特殊身份,不便与人深交,却阴差阳错救过贶琴,一来二去竟成了知己。
这偌大桓州城,他也唯有她这一个朋友。
魏哲莞尔一笑,“因为你我是朋友,何况我应过你,待你他日变美,便娶你做童养媳,我寻你,岂不是理所当然?”
贶琴撇嘴,“我那不过是玩笑话,我这人素来心高气傲,可不会伺候人。”
魏哲低笑出声,“我却不是玩笑。你若想食言,便一辈子这般模样,我自然会失了兴致,再不提娶你之事。”话锋一转,他又问,“贶琴,话说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贶琴抿唇一笑,眼底闪着执拗,“幼时只盼长大赚满箱银钱,如今我要出人头地,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全踩在脚下,当然,也还要赚数不清的钱。”
魏哲反问,“你就不曾想过,过些布衣菜饭、安稳度日的平凡光景?”
贶琴神色郑重,“我不要!我若手握权势,那些欺辱过我的人,定要让他们追悔莫及,好好尝尝我受过的苦!”
魏哲温声劝,“岁月如流,尘劳易散,久了自会淡了仇怨。你若真有一日功成名就,眼界胸襟自会开阔,那些昔日伤害你的人,便如尘埃般,入不了你的眼了。”他话锋再转,“前几日谈及施萍,你言笑晏晏侃侃而谈,心底大抵是羡慕的吧。”
魏哲一语中的。
贶琴哪里是羡慕,分明是刻骨的嫉妒,妒火在心底熊熊灼烧,日夜难安。
她既满心执念要胜过施萍,偏又自惭形秽,认定自己半分才华也不及对方,终日被这两难心绪缠缚,不得解脱。
她心底渴盼着如施萍一般活过,纵是结局壮烈、殒命无悔,也强过这般庸庸碌碌,在尘世里籍籍无名了此一生。
她强装倔强,矢口否认,“我才不羡慕她!魏哲,你别装得一副看透我的模样。”
魏哲看破不说破,顺着她的话应道:“好,是我瞎猜了。我今日来,是来与你道别的。后日我便要离了桓州,远赴兴朝。这是我最后一次寻你,往后不会再来了。但你记着,我所言非虚,他日定来寻你,或一年两载,或三载五春,只要你未曾嫁人,我必兑现诺言娶你。只是你要记牢,我只娶最好模样的你。”
说罢,魏哲从袖中取出一叠捆扎齐整的银票,又解下腰间钱袋一并递予贶琴。
贶琴接在手中,入手沉甸,低头细看,每张皆是桓州首屈一指的天盛钱庄开具的五十万两足银密保汇帖。
帖面钤钱庄天章、掌柜私印及骑缝密押,暗织缠枝纹防伪,侧书蝇头小楷“凭帖赴桓州天盛总号核验暗号即兑,不挂失、不流转,兑讫焚帖”;整叠共十张,合计五百万两。
这银钱原是魏哲向虞琼所借,虞琼当年远赴匈奴和亲时,嫁妆丰厚,初至桓州便将珍宝典卖,悉数换为银票存于天盛钱庄,专备不时之需。
五百万两对虞琼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她借出这笔钱,于己毫无损耗。
魏哲轻声道:“这十张汇帖,每张五十万两,共五百万两,权当我予你的定礼。我若从兴朝归来,你若另许他人,这笔钱便作你的嫁妆,保你在夫家立足无忧;你若想谋求出人头地,便用它在桓州城外置地募勇,建一支军队,日后你帮了我,我必涌泉相报;你若只想脱身苦海,便拿了钱远走他方,离了你母亲与那个家,寻一处安稳地度日,便是大手大脚,也够你安稳一生。切记勿沾赌博、勿食忘忧,守好自身。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唯愿你余生无虞,再无今日窘迫。”
贶琴攥着银票的手愈发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头翻涌如潮。
她自幼冷暖自知,从未有人为她筹谋周全,他二人本是萍水相逢,不过数面之缘,他却肯予她厚重馈赠,万般感激堵在喉头,她嘴笨口拙,不知如何言说,只怔怔望着魏哲,喉间几番动了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谢字。
待要开口,眼底已先染了涩意,心底沉甸甸的感念混着难掩的失落,缠得她心口发紧,半晌斟酌,也只化作一句平淡的话,轻声道:“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万事当心。”
话音落,魏哲对她躬身一礼,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贶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锦袍背影,方才强撑的倔强尽数崩塌,通红眼眶里的泪,终是簌簌滚落。
夜色澄谧,皓月悬空,夜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轻响。
祈寿宫内,烛火煌煌如昼。
韶思怡身着一袭素衣白袍,墨发松松,整齐垂落在身后,仅簪一支翠色步摇,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皓腕轻抬,就着摇曳的烛光批阅奏折。
忽有一阵夜风穿窗而入,将烛火撩拨得明灭不定,光影在殿内壁上晃出斑驳碎影。
未等她抬手护烛,方才朗澈的夜空骤然翻覆,惊雷裂穹,电光如银蛇乱舞,震得窗棂簌簌作响,那撼天动地的雷鸣,竟似携着劈山裂石之势,直教人遍体生寒。
韶思怡心尖一颤,正要起身避闪,殿中忽有五色霞光迸射而出,数十条大小不一的金龙自光中腾跃而出。
那些龙浑身金光曜目,鳞甲如琉璃叠砌,利爪锋锐若霜刃,瞳如赤璃宝珠,或盘旋于梁栋之间,或蛰伏于案几之侧,或在她面前逡巡游弋。
转瞬之间,群龙竟齐齐昂首长吟,血盆大口豁然张开,獠牙森然,张牙舞爪地朝着她猛扑而来。
“不要——!”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殿宇,韶思怡霍然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
她胸膛起伏剧烈,粗喘连连,心脏擂鼓般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外间暖阁的榻上,高桑妍闻声惊起。
她身着月白锦缎素袍,墨发未绾,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束住,闻声便赤足踏过铺着红毯的地面,疾步掠进里间。
“太后!”高桑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语声急切,“可是魇着了?瞧您这满头冷汗。”
韶思怡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待气息渐匀,才涩声开口,“桑妍,我方才做了个异梦。梦里…梦里有无数金龙,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竟要将我生吞活剥,撕碎我的血肉!”
高桑妍秀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诧色,“怎会做此凶梦?莫不是太后近日殚精竭虑,心神耗损过甚?”
“绝非无稽之梦。”韶思怡断然否决,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素日于兵法、奇门遁甲之道颇有造诣,不知…可否通晓卜筮之术?”
高桑妍颔首,语气笃定,“幼时曾研习过,略通龟甲卜算之法。”
“那便替哀家卜上一卦。”韶思怡眼中燃起希冀,“算算此梦吉凶,究竟是何征兆。”
“遵命。”高桑妍应声,旋即吩咐内侍备下龟甲、铜钱。
这龟甲卜卦之术,原是上古流传的玄门道统。
龟甲正中五片,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两侧甲片各八,分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周遭二十四片小甲,恰合立春至大寒的二十四节气;副甲十二片,对应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侧甲十片,则应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
三枚铜钱分铸阴阳,掷地成爻,卦象便藏于其中。
所谓“思虑未起,鬼神莫知”,唯有心无旁骛,方能窥得天机。
须臾,内侍将卜具奉至案前。
摇曳烛火下,韶思怡与高桑妍对坐桌前。
高桑妍敛神屏息,素手拾起那枚打磨光滑的龟甲,又取三枚青铜方孔钱放入甲内。
她指尖轻叩龟甲边缘,双目微阖,口中低声默念祷词,语调清越,似与天地相和。
祷毕,她手腕轻振,龟甲随之摇晃,铜钱在甲内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之声。
一声轻响,龟甲倾覆,三枚铜钱应声落于案上。
高桑妍俯身细看,眉峰渐渐蹙起,眸光沉凝如墨。
她指尖轻点铜钱,口中缓缓道:“少阳、老阴、少阳……此卦乃泽火革卦,上兑下离,兑为泽,离为火,泽火相息,水火不容,是为变革之兆。”
她抬眸看向韶思怡,语声凝重,字字如锤,“太后梦中金龙,绝非寻常吉兽,乃是潜龙在渊之象。龙者,君之象征也。群龙噬主,寓意天下将有诸侯并起,觊觎大宝。这些龙尚在蛰伏,鳞爪未丰,故未成气候;然一旦待时而动,聚沙成塔,便会烽烟四起,举兵反兴。届时,乾坤倒转,社稷倾颓,兴朝……怕是要面临改朝换代之危。”
韶思怡闻言,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才将幼子扶上龙椅,自己临朝称制,坐稳这太后之位,岂能容旁人觊觎江山,毁她半生心血!
她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急切问道:“可有破解之法?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哀家都要护住这大兴江山!”
高桑妍沉默片刻,终是直言,“法子有一,却有违天道。龙潜于渊,必依龙脉而生。若能寻遍天下龙脉,一一斩断,断其气数,则潜龙难跃,祸乱自消。”
韶思怡眼中精光迸射,再无半分犹豫。
她拍案而起,朗声道:“天道若阻我儿江山,哀家便逆了这天!”
她看向高桑妍,语气铿锵,字字千钧,“哀家今日便封你为女相,赐你临机专断之权,持节代天巡狩。凡兴朝境内,州府郡县皆需对你俯首称臣,文武百官皆听你调遣。明日一早,你便率五十名精锐侍卫,即刻启程,走遍天下,斩尽天下龙脉!”
高桑妍闻言,肃然起身,敛衽跪地,叩首之声清脆有力,“臣,遵太后懿旨。此去定当肝脑涂地,不辱使命!”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韶思怡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殿外,一轮冷月,静静悬于天际,清辉遍地,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