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5、新帝登基 ...
-
通州一役,呼延绍兵败如山倒。
他深知邑都已成危卵,撤退时令士兵分路突围,最终五万残部侥幸归聚邑都。
未及整饬,呼延绍便裹挟着城中幸存官员弃城北遁匈奴,嫪支、宗黎随行,经凡亦被强行掳走,半点不由分说。
待楚熙引王师兵临城下,邑都早已是空城一座。
匈奴部众尽数撤离,唯余中原百姓留守。
见龙旗入城,百姓免冠跪拜于道,无有半分抵抗,尽数臣服。
后世《兴史》载:熹宁帝承天景命,收复古月,荡平南国,强攻乾国,复虞朝三百年失地,拓疆万里,兴朝疆域较前扩百倍,实乃千古一帝。
十一月底,天微熹,薄雾如缟素笼着寰宇,直至朝阳初升,金辉穿霭,洒向苍茫大地。
邑都城外,寒山如黛,秋风卷枯叶积于道旁。
楚熙一袭素白锦袍立在山巅,身后是万丈悬崖,云雾如涛翻涌,将山下景致遮得朦胧。
秋风猎猎,掀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俯瞰万里江山,眸光深邃如渊,周身裹挟着睥睨天下的王霸之气,神圣不可侵犯。
那是半生戎马沉淀的威仪,是拓土千里铸就的气场,无需一言一语,便足以令山河俯首。
身后立着江秋羽与穆瑾之。
江秋羽一袭宝蓝劲装,眉目朗俊,剑眉星目间尽是少年意气;穆瑾之一身绯红华服,肤白胜雪,冷艳中透着几分疏离孤高,眉眼间藏着久经朝堂的沉静。
“朕听闻,虞朝龙脉隐于华州华山,此事当真?”楚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钟,裹挟着山风的清冽,带着几分对虞国前朝旧事的探寻。
穆瑾之颔首,声如冰玉相击,清脆却无温度,“确有此说。虞朝太祖得龙脉庇佑,起于微末,终成一代霸业,坐拥天下百年。”
楚熙望着眼前翻涌的云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簪——那是昔年赠给白清兰的,只不过白清兰没收。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既有对江山的流连,又有几分释然,“这江山当真壮阔秀美,令人沉醉。好在,朕已扫平六合,兴朝疆域较往昔扩至百倍;又循清兰遗策革新吏治、轻徭薄赋、富国强兵,内安百姓,外服四夷,该做的,朕都已做完。余下的,便交予子孙后代守成吧。”
他缓缓转身,江秋羽上前一步,眉宇间满是忧色,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您当真要弃这万里江山,去寻皇后?”
楚熙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伤痛,那笑意如易碎的薄冰,转瞬即逝,“做帝王,不过是为了青史留名,为了护一方百姓安宁。如今朕已然做到,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他长叹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封折叠好的圣旨交给江秋羽,江秋羽恭敬双手接过。
楚熙神色骤然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传旨——朕班师回朝途中,不幸染疾薨逝。太子之位,便由容错承袭,以步闵、江秋羽为顾命大臣,辅政理政,恪守祖制,勿负朕望。钦此!”
说至“容错”二字,他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一层薄雾,那是极致的悔恨与痛楚。
若当年他能早一步察觉容淮的野心,若岳父未曾惨死,若清兰没有因丧父之痛与宫闱暗算而痛失骨肉,这江山本应是他们孩儿的。
皆因他一时疏忽,酿成千古憾事,这份悔恨,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从未停歇。
楚熙强忍心头钻心刺骨的痛楚,声音微哑却依旧坚定,“朕的后事,需大办特办,昭告天下,要让四方蛮夷、天下百姓皆知朕已驾崩。如此,清兰或许会放下戒备,来见朕最后一面。朕会去鄞州等她。你们若有幸见到她,便告知她——朕的衣冠冢,在鄞州,碑上只刻‘清兰夫婿楚熙’六字。”
“臣遵旨!”江秋羽与穆瑾之齐齐跪拜,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周遭落叶簌簌作响,眼底却难掩不舍与悲戚。
楚熙望着远方云海,心中无声苦笑,容淮,你机关算尽,终究是你赢了这江山。可你永远不懂,朕所求,从来不是这冰冷的龙椅。
楚熙转身,翻身上马。
晨阳之下,白衣白马的身影渐渐远去,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鎏金,仿佛映出他当年灭南国、破古月、收失地的峥嵘岁月。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少年老成,横戈立马,气吞山河,是兴朝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帝王。
这位戎马半生的年轻帝王,终是卸下了一身枷锁与重担,放下了万里江山与千秋霸业,踏上了一条孤绝之路。
一条,只求与白清兰殊途同归的路。
山风呜咽,似在为这位帝王送行,也似在叹息这段尘封在历史中的爱恨情仇。
万味楼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二楼雅隔间里,矮几相向,裴章与阿娜对坐。
今日阿娜刻意傅粉施朱,身着一袭霁色罗裙,头戴碧珠步摇,容色妍丽,卓荦不群,肌骨莹润如玉。
裴章虽有心妆点以见佳人,奈何家道贫寒,身上仅着一袭粗麻衣,虽无补丁、可蔽体,终究难掩寒酸。
为赴此约,他已仔细洁面,更特意烫沐一番,尽己所能修整仪容。
纵是这般用心,阿娜眼底仍藏着几分鄙夷嫌恶,面上却强作温婉和悦之态。
阿娜先启朱唇,笑语晏晏:“公子吐属不凡,言辞隽雅。”言罢纤纤玉手执壶,为裴章斟满酒盏,话锋轻转,语带探询,“不知公子府上往昔营生几何?何以竟至今日光景?”
裴章闻言心头一凛,戒备顿生,随口诌道:“寒家祖上本是耕读人家,先父曾经商致富,奈何先父辞世后,家业尽被我挥霍一空,才落得这般潦倒境地。”说罢佯作怅然,喟然长叹,“罢了罢了,皆是陈年尘迹,不提也罢。”
语落,他心底愤懑难平,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杯盏方落,只觉脑中一阵昏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直直伏倒在木几之上。
云竹寺禅房静谧,虞琼趺坐素榻之上,手持佛经,凝神细读。
经上载曰:佛告比丘,于意云何?若不乐无明而生明,复缘彼无明,作福行、非福行、无所有行不?比丘白佛:不也世尊。所以者何?多闻圣弟子,不乐无明而生明,无明灭则行灭,行灭则识灭,如是乃至生老病死、忧悲恼苦灭,如是如是,纯大苦聚灭。
禅房香篆袅袅,与窗外竹影交叠,满室清寂。
虞琼指尖捻紫檀佛珠,骨节分明,左袖空垂,随佛珠转动轻漾。
那自断左臂的伤痕,虽为衣料遮蔽,却早已刻入骨血,成了她权途之上的血色印记。
佛珠轮转间,隐带岁月沉淀的滞涩,目光凝在“无明灭则行灭”七字上,那双见惯宫闱喋血的眼眸,竟浮起一缕罕见恍惚。
忆昔少女远嫁匈奴,风沙漫卷锦袍,她身负虞朝生民期许,亲授匈奴子民耕织之术。
然青史只记虞君的功绩,她的劬劳不过是卷末遗墨,无人问津。
深宫数十载,她自温婉和亲公主,蜕为步步为营的权谋之士。
为服群臣,为护儿子前路,她曾于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挥剑断左臂,血溅朝衣,令诸般质疑戛然而止。
她踏骨前行,凭此断臂决绝,硬生生将儿子推上王座。
彼时她笃信,掌揽权柄便得止颠沛,怎料爱子早夭的噩耗,终让毕生筹算尽成泡影。
虞琼指尖骤紧,佛珠硌得掌心生疼。
经上“纯大苦聚灭”五字,如钝刀剖心,裂出她一生执念。
宫妃挡路,宗亲谋逆,皆丧于她手,双手染血未凉,左臂残端又隐隐作痛,时时警醒她权力的代价。
她曾谓一切皆为儿子,而今人去宫空,她却早已深陷权涡,无从脱身。
无明如影,因不甘而竞逐,因恐惧而诛除,终究为执念所缚,恰如经言,行不灭则苦不灭。
窗外风穿竹梢,簌簌作响。
虞琼闭目调息,佛珠复归匀速轮转。
一生宫闱角力,她赢了权柄,胜了纷争,却失了安稳,负了自在。
若当初不执着青史留名,不困于母子荣宠,何至坠入无尽苦聚?
然世间从无回头之路,亲手种因,自当亲食其果。
权力此物,自她断臂之日便浸透四肢百骸,初时是保命良方、护子坚甲,日久竟成痼疾,戒无可戒,离之不能。
它令她于孤寂中得掌御万物的虚妄,纵孑然一身,亦可于朝堂诡谲中寻得立身之本。
良久,虞琼睁眼,重落目于“无明灭则行灭”,眸中血色稍敛,未臻全然平和,反倒凝出几分决绝清明。
佛珠停驻指尖,她轻抚左畔空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声息散入禅房静气中,“原来一生汲汲,不过困于无明。可这无明,早已是我安身立命之根。”
苦聚既成,灭苦之径近在咫尺,她却偏要踏权力荆棘而行。
毒药也好,执念也罢,她已难辨是权缚己身,抑或己身已成权力本身,唯能循此途,直赴尽头。
虞琼心神方定,韩蕴一袭玄衣,缓步入内。
韩蕴敛衽行礼:“夫人,嫪支有信至,兴军已破乾国,呼延绍兵败,正引残部并众臣归奔匈奴。另有一事,关乎呼延哲。”
言罢,他将魏哲与于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禀明虞琼。虞琼听罢,唇角轻扬:“不愧是铮儿血脉。”话锋陡转,眼底凝起沉色,“只是此子过于颖悟,来日恐难驭控。”
话音刚落,韩蕴霍然转身,向门外厉声喝道:“出来!”
躲于门后的魏哲已知行藏败露,神色未改,从容自门后缓步而出。
他早有筹算,于玉、倪贝之辈愚钝易欺,虞琼却心智深沉,麾下韩蕴、司马彦更是她的耳目爪牙,与其待她猜忌动杀心,不如主动登门,求结同盟。
虞琼眸光微沉,冷声发问:“呼延哲,你怎会在此?”
魏哲从容拱手:“孙儿听闻二叔将归匈奴,特来向祖母道贺。”
话中机锋暗藏,虞琼心下了然,他定是窃听了方才对话。
她轻笑一声,语带试探:“此事实无足贺。家中薄产,若尽归你二叔,你便两手空空。莫非,你欲随他争夺这份家业?”
魏哲心明如镜,所谓家业,实则是帝王之位,虞琼这是在探他是否要依附呼延绍。
他岂会不察,呼延氏江山绝不可旁落,依附虞琼,她已丧子,且无血脉至亲在桓州,如此,魏哲便可求傀儡帝位;若随呼延绍,此人素来狠戾,待权位稳固,必不容他活命。
魏哲唇角弯起,漾出一副纯良无害的笑意,“孙儿自当一心向祖母。若真有心依附二叔,今日便不会自投此地。祖母试想,家业有限,您当真甘愿尽数予了二叔?”
虞琼眉间微蹙,“你有何计较?”
“孙儿之意甚简,可借二叔之势除淳家,待二者两败俱伤,我等再坐收渔利,祖母便可永居尊位,稳如泰山。”魏哲直言。
虞琼笑意冷冽,眸中添了几分审视,“你年纪尚轻,心思却虑周藻密,倒是我小觑了你。”
“祖母谬赞。孙儿亦是为自身与祖母前程,才敢冒死一搏。”魏哲话锋顿住,余光扫过韩蕴,念及司马彦与他皆是虞琼心腹,遂话锋一转,缓缓道:“若祖母信得过孙儿,可暂借岳卓一用。我与祖母有共同仇敌,唯有除了二叔与宫中那位,方能保彼此周全。”
此言一出,实则将岳卓置于两难之地,岳卓若不从命,虞琼必疑其心难制;若应命助他,虞琼又会忧其叛主投己。
毕竟岳卓是汉人,虽眼下效忠,血脉里终究是汉家根骨,颖悟绝伦之人,最是深谙审时度势、择主而事的道理。
魏哲此举,正是要借故削虞琼臂膀。
虞琼抿唇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此事你可自己去寻岳卓,与他细说。”
魏哲辞出禅房,一身素袍,孑然徒步而去。
他走得从容,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知道,司马彦定然跟来了。
岳卓的居所藏在云竹寺后山竹林深处,一间茅屋,一院青竹,简陋得全然不似谋士居停。
魏哲初访,柴门紧闭,无人应答;再访,方有小厮出告,先生午睡,概不见客;及至三访,日头西斜,竹叶簌簌,那扇柴门才吱呀一声启开。
岳卓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安坐石椅之上,手中端着一盏盈杯清茶,案上残局列阵,楚河汉界分明。
见魏哲登门,他缓缓放盏,颔首示意,“皇孙三顾寒舍,必是有要事相商。”
魏哲不事客套,径直入院,目光扫过石桌上象棋残局,旁铺舆图。
匈奴山川城池、三方势力布防标注得分毫无差,淳家兵士、呼延绍残部,乃至虞琼藏于寺中的心腹,皆一一在册。
他心头微惊,面上却神色如常,开门见山道:“先生明鉴,今匈奴三足鼎立,淳家兄妹掌军政大权,二叔呼延绍兵败来投,虽似落魄,实则暗藏问鼎之心,势要与淳家争位;而祖母之意,是欲坐观鹬蚌相争,待两厢元气大伤,再出手收局。”
岳卓取炮架于楚河界口,恰落淳家与呼延绍势力交界之处,声线平静无波,“殿下是想架炮隔打,促此两方拼个不死不休?”
“正是。”魏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俯身点车直指腹地,“我此来,求先生授一妙计,出车直入令这两股势力斗至两败俱伤、再无翻身之力。届时我便借祖母之名收拢残部,总揽朝堂,先生便是从龙首功之臣。”
这番话字字恳切,却句句藏锋,实则逼岳卓站队。
应下便是与他勾结,虞琼必生猜忌;拒之便是抗命,亦难脱罪责。
院墙外的司马彦听得真切,指尖悄然扣紧腰间佩剑。
岳卓沉默片刻,抬手挪子,平淳家之相守粮仓要地,移呼延绍之马屯城外隘口,“殿下可知,兴朝将易主了?熹宁帝班师途中猝薨,丧讯已颁天下。依我揣度,待其灵柩归国,继位者必是长子容错。容错尚不足周岁,贤妃以女流主政,难服众心,更难辖制那些随熹宁帝开国的骄兵悍将。新朝根基未稳,亟需跃马扬兵一战立威;此战若胜,可固权柄,若败,亦可借势铲除异己,这正是殿下可借之机。”
魏哲闻言豁然通透,岳卓之意,是令淳、呼延两家兑子相搏至力竭,他再遣使赴兴朝求援结盟,请兴朝出兵相助,待他稳坐匈奴王座,再向兴朝称臣。
如此一来,匈奴可得数年安稳,他便可趁此时机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心下叹服之余,魏哲仍不死心,追问道:“先生此计甚妙,只是先生愿屈尊,随我同赴兴朝,为我保驾护航吗?”
这是最后试探,应则彻底站队,拒则必存二心。
岳卓却缓缓摇头,将满盘棋子一一归盒,语气郑重,“殿下谬赞,此计非我一人独思,实是殿下洞察时局在先,我不过飞相保帅、顺势推演,拾人牙慧罢了。他日事成,殿下只需向太皇太后禀明,全是殿下运筹帷幄,我仅奉命佐理,不敢妄居其功。”
他稍顿,复又补言,“况太皇太后身边不可无护驾之卒,我留在此处,替殿下士象全安稳住太皇太后心神,方为万全之策。”
魏哲闻言便知己计已被岳卓看破,岳卓这番话,既将功劳归己以安虞琼之心,又以留侍为由避嫌,两头周全,竟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
魏哲心中暗叹,面上却满是感激,“先生高义,哲铭感五内。此事若成,哲定不负先生。”
二人又闲谈数句无关宏旨的话语,魏哲便起身告辞。
岳卓送至柴门,依旧清寂淡然,未留片言。
待魏哲身影远逝,院墙外的司马彦才悄无声息退去,径直奔赴禅房复命。
禅房内的香雾依旧缭绕,虞琼听着司马彦的回禀,指尖捻着佛珠的动作越来越慢,眸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她何尝听不出魏哲的算计,可岳卓的步步周全,更让她心生冷刃。
岳卓留之必为大患,非除不可。
其一,他身属汉人,根骨里终有汉家偏向,今日能为我筹谋,明日便可视势倒戈,譬如飞鸟择木,岂会久栖寒枝;其二,他智计卓绝,观局入微,方才对弈点破时局、游走魏哲与我之间竟滴水不漏,这般慧黠之人,若不能为我全然掌控,便是悬顶利剑,他日反戈,必是心腹大害;其三,他深谙藏锋之术,看似清寂避世,实则洞观全局,方才一语点醒魏哲借兴朝之势,已然搅动风云,留他在世,日后必成我权柄路上的拦路石。
虞琼缓缓闭上眼,左手空荡荡的衣袖垂落下来,随风微动。
她想起当年自断左臂时的决绝,想起自己踩着枯骨登上权力之巅的狠厉。
她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忠心”二字,尤其是一个聪明绝顶的汉人的忠心。
良久,虞琼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指尖猛地收紧,紫檀佛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韩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一直侍立在侧的韩蕴立刻躬身应道:“属下在。”
“派人盯紧岳卓。”虞琼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声音冷得像冰,“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和小童说过的一句话,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时机未到,我还用他,便不会杀他,但总有一日,他必死。”
韩蕴心中一凛,垂首道:“属下遵旨。”
禅房内的香雾渐渐弥漫开来,遮住了虞琼眼底的杀意。
而此刻的岳卓,正立于竹林中,望着魏哲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竹叶簌簌落下,落在他的青衫上。
他知道,司马彦定然把一切都听了去。
今日这番话,他帮了魏哲,也暂时打消了虞琼的猜忌。
可他更清楚,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会生根发芽。
虞琼的杀心,从他说出那番计策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这盘权力的棋局,从来都是生死博弈。
他今日走的这步棋,不过是暂缓了杀身之祸,却也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这日午时,暖阳当空普照。
卧房内广袖委地,珠帘垂落,四下弥漫着荒诞腐靡之气。
床榻上裴章玉体横陈,衣衫凌乱,满脸酡红,发丝散覆,一身酒气混杂胭脂水粉气,刺鼻难耐,正呼呼酣睡。
立在旁侧的阿娜,满脸嫌恶地睨着榻上人,抬手将数方宫绣锦帕置于床头,又从袖中取出希儿所赠那对玉钗,取其一搁在帕间,旋即转身步出房门。
门外早候着五人,三老两少,皆身着长袍,或头戴方巾,或眉清目秀,或苍颜沟壑,神态各异却皆敛声屏气。
此五人皆是布衣,却以说书为业。
阿娜自袖中取出银两,分予五人各一份,方才开口,语气冷厉,“屋中之人名唤裴章,本是市井小民、街头无赖。尔等便说,太皇太后近侍大宫女希儿,借整修文馆之机,与此等浪荡子私相纠缠。此等行径,伤风败俗,更兼女子掌权本就有违纲常,今又行此秽乱之事,往后修文馆怕是要沦为天下笑谈。我要这话三日之内传遍桓州街巷,市井阡陌,无人不晓,尔等明白?”
五人接银在手,喜笑颜开,连声应道:“明白明白!小人等定办得妥当!”
话音落,阿娜转身径去,五人亦各自散去,四下复归寂静。
熹宁三年孟冬,朔风裹着寒雨倾盆而下,京畿城头薄雾翻涌,将巍峨城郭晕染得一片苍茫。
厚重的朱漆城门在雨声中缓缓开启,轴轮转动的吱呀声沉钝如暮鼓,被雨水浸透的木门更显沉凝,似驮着满城的悲戚。
城门洞开的刹那,数万玄甲雄师肃立城外,甲胄覆着白绫,兵戈映着冷雨,皆为辕门前那具沉香棺椁戴孝。
为首二人,正是镇国将军江秋羽与蜀都节度使穆瑾之,二人麻衣跣足,腰间素缟被风雨浸得透湿,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两侧兵士手捧竹篮,篮中纸钱叠作小山,青黄相间的纸页上,还印着浅淡的云纹与“往生”二字。
抬手抛洒间,万千纸钱蹁跹而起,与斜飞的雨丝纠缠,如无数只折翼的蝶,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飘飞、坠落,有的黏在兵士的甲胄缝隙,有的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被往来的马蹄碾作残片。
当棺椁随二人缓缓入城,长街两侧早已挤满自发披麻戴孝的百姓。
先帝楚熙在位三年,力行白清兰所拟十四条新政,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方让黎民挣脱饥馑之苦。
百姓感念其恩,皆发自肺腑。
此刻见那棺椁由玄甲兵士抬过青石板路,满城百姓齐齐跪倒,哭嚎之声震彻街巷,与风雨相和,直欲裂帛。
随行将领振臂高呼,声裂云霆,“陛下——一路走好!”
“陛下一路走好!草民恭送陛下最后一程!”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里,雨势愈发狂猛,苍天似也为这位拓土开疆的雄主垂泪。
长街尽头的客栈二楼,白清兰凭窗而立,一身素衣被穿堂风拂得微动。
当那具沉香棺椁映入眼帘的刹那,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成一团,疼得她浑身发颤,指尖死死抠着窗棂的檀木,指节泛出惨白。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血脉里翻涌,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揉碎,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
身后的陌风见她身形晃了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忙伸手欲扶,指尖却悬在半空。
楚熙真的去了?那往后,谁来护着他的清兰?
念头未落,便见一滴清泪从白清兰眼角滑落,砸在窗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砸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渍痕。
她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哽咽得发不出声,心头更是空落得厉害,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从那空洞里灌进去,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陌风,我想去看看他。”话一出口,便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慌忙咬住唇瓣,指尖抖得厉害,“我只是…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陌风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如春水,却难掩心疼,“无妨,浮生。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如今故人西去,送他一程本就是人之常情。”
白清兰低声道了句“多谢”,指尖发颤地合拢纱窗。
窗外雨脚未歇,皇宫方向传来悠长的钟鸣,一声,两声,三声……那是帝王的丧钟,须得敲满四十五下,方合九五至尊之数。
每一声钟鸣,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震得她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钟鸣声声里,棺椁入了皇城,而这一日,亦是新帝容错登基之时。
金銮殿上,琉璃瓦覆着一层湿冷的水光。
百官身着朝服,头系白巾,腰束素带,既为先帝服丧,亦为新帝贺位。
年仅两岁的容错身裹孝衣,被内侍抱上龙椅,懵懂地望着阶下群臣。
凤椅之上,贤妃韶思怡一身素服,发间无半点珠翠,面色肃穆,眸光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的锐利。
小太监手持明黄诏书,立于殿中,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熹宁三年,玄象昒昕,坤舆震越。朕承昊穹眷命,践祚兴邦,三载夙兴夜寐,罔敢遑宁。
曩者匈奴猃狁,凭陵中夏,铁蹄蹂践京畿,几使虞室祧祀中辍,宗社倾颓。朕乃仗钺亲征,攘却夷狄,殄歼凶丑。穆氏旌旆所指,虏寇望风崩沮;旧疆既复,叛燄遂弭。由是兴朝舆图廓远,虞邦覆亡之耻聿雪。
方饬旅振旅,班师旋跸,先帝遽遘大渐,砭石针艾罔效,龙驭上宾。呜呼!昊穹不慭遗,朝野同戚;黔首失怙,率土衔哀。龙輴难驻,万姓抆泪。
今宗庙虚祏,神器无主。朕颁顾命,朕躬乏胤,乃册贤妃诞育皇子、戾王容淮世子容错,绍承大统,定元曰兴元,取兴邦定鼎、元亨利贞之旨。容错冲龄在抱,懵然未开,上遵先帝遗诏,下顺元老大臣之请,谨于梓宫侧缞绖践祚。尊贤妃为皇太后,临朝称制,总挈朝纲。
特诏镇国将军江秋羽、横野将军步闽,二臣秉心匪石,体国如家,韫智怀勇,授以托孤辅弼之任,共掌戎机政要,翼赞冲主。内靖寇攘,外却强雠,以固兴朝鸿基。
呜呼!先帝戡乱之勋,昭如日月;守祧之重,系乎社稷安危。诸勋旧臣,宜匡弼冲昧,共固邦本,俾庶政咸熙;中外百僚,当祗勤厥职,毋徇私黩货,毋怙权罔上,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读毕,百官纷纷愣住。
容错不是先帝之子?而韶思怡脸上则满是惨白之色,容熙,你这混蛋,你死了都还要写这么一封诏书,让我难堪。
但百官只是愣了一瞬后,便都反应过来,先帝都不计较容错是谁的儿子?他们又乱操什么心?
总之,容淮也是武烈帝之子,这天下不总是他们容家的?
阶下百官想通后,便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拜见新帝,拜见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韶思怡见众人没再议论,便也沉心静气,装作若无其事。她抬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免礼平身。”
“谢太后!”
“先帝骤然晏驾,哀家与陛下心如刀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方有今日灵前践祚之举。陛下年幼,日后朝堂诸事,还望诸位卿家同心辅佐。”
百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登基大典毕,暮色四合。
新帝大赦天下,免税一年,纵使细雨绵绵,长街之上依旧华灯初上,酒肆歌楼里传出笑语欢声,隐隐透着国泰民安的气象。
宫外石桥之上,穆瑾之一袭青衣,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静立雨中。
桥下河面上飘着万千盏红莲花灯,灯芯虽被雨水浇灭,却依旧顺着流水悠悠远去,如点点残星坠入长河。
而两岸堤边,仍有百姓在抛洒纸钱,青黄的纸页落在水面,随波浮沉,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带着雨打油纸伞的轻响。
穆瑾之身形一颤,转身时,正撞见白清兰立在不远处,素衣单薄,眼眶通红,分明是哭过一场的模样。
她的脸色惨白,唇瓣却咬得泛紫,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那泪里裹着的,是彻骨的绝望与不甘。
“他真的死了?”白清兰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字字泣血,“穆瑾之,楚熙武功卓绝,内力深厚,我不信他会病死。你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穆瑾之望着她眼底的泪光,终是不忍相欺。
楚熙本欲假死脱身,引她去鄞州相见,却又念及她性情刚烈,不愿以谎言相欺,临行前便嘱托他,若白清兰追问,便将实情相告。
“白姑娘,”穆瑾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白清兰耳中,“陛下没有死。他孤身去了鄞州,在那里等你。他说,若将死讯昭告天下,你定会寻他。可他又不愿骗你,便让我将实情告知你。”
一语落地,白清兰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那攥着伞柄的手骤然松开,油纸伞“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心口处那股剜心剔骨的疼,竟在刹那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怔怔地站在雨中,眼眶里的泪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释然与欢喜。
那泪砸在脸上,混着雨水,温热得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将方才所有的绝望与痛苦,都化作此刻的泪水倾泻而出。
穆瑾之见她手中纸伞脱手,连忙替她拾起,单手为她撑起。
穆瑾之看着她泪落如雨的模样,心中暗叹,楚熙,这场赌局,你终究是赢了。
白清兰接过雨伞后,穆瑾之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去,白清兰接过,指尖仍在发颤,低声道了句“多谢”,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白清兰转身欲走时,穆瑾之忽道:“白姑娘留步。”
白清兰脚步一顿,未回身,静候下文。
“你此前嘱托我招兵买马二十万,如今已然整备就绪,只待你一声令下。”
白清兰肩头微颤,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雨后初霁般的清明,“多谢。”
白清兰话音方落,身后忽来暖意,穆瑾之按捺不住心中悸动,他扔掉伞,自后将白清兰紧紧拥入怀中。
他身为君子,明知男女有别、此举逾矩,可对她的情意翻涌难平,终究按捺不住满腔冲动。
白清兰身形未动,静立小桥之上,宛若冰肌玉骨的寒玉美人,神色冷冽。
穆瑾之只静静相拥片刻,便缓缓松手,立在她身后,垂首敛眉,语声愧怍,“对不起,清兰,是我唐突了。”
他语气间满含委屈,眼角微微泛红,心底自责翻涌。
白清兰却未置一词,默然转身,素衣翩跹,缓步离去,身影渐渐隐没在茫茫雨幕之中。
行至一条幽深巷陌,转角处忽有一人立在那里,撑着油纸伞,伞檐坠着晶莹的雨珠。正是陌风。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
白清兰看着他,轻声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你一直跟着我?”
陌风语气急切,眼底满是关切,“清兰,我不是跟踪,只是放心不下你,才在暗中跟着。”
白清兰望着他眼底的关切,心头涌起大悲大喜后的百感交集,嘴角却扯出一抹带着泪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又极真,像是熬过了漫漫长夜,终于望见了晨曦。
浑身力气骤然抽离,只觉全身似失了力气般,瘫软下来,而手中的伞也滑落在地。
陌风见状,刚想单手抱住她时,白清兰却忽然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身,失声痛哭。
这哭声里,没有了方才的绝望与撕心裂肺,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委屈与释然,听得陌风心尖发颤。
他一手撑伞,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指尖抚过她湿透的发顶,无言安抚。
哭着哭着,白清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推开陌风,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青石板上,与雨水交融,化作刺目的殷红。
眼前骤然漆黑一片,意识如坠云雾。
昏沉之际,她耳畔只听得陌风撕心裂肺的呼喊,裹挟着痛彻心扉的担忧,渐渐远去。
再次醒来时,白清兰已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还盖着暖融融的锦被。
白清兰不想也知道,定是陌风给她梳洗了一番。
陌风坐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俯身关切,“清兰,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白清兰声音嘶哑,“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燕国与苏江酒对决时所受的内伤本就未愈,今日大悲大喜,气血逆冲,才会吐血晕厥。”陌风说着,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语气温柔如哄稚子,“来,先喝药。这是补气血的,对你身子好。”
白清兰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微蹙,“陌风,我知道你熬药辛苦,可我实在不想喝,能不能……”
陌风没有应声,舀起一勺汤药含在口中,俯身便吻上她的唇。
苦涩的药汁渡入喉间,白清兰蹙眉偏头,却被他轻轻按住后颈,只能小口咽下。
药汁咽尽,陌风才松开她,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角,笑道:“熬药不辛苦,只要你肯喝。这药是救命的,可不是撒娇就能躲得过去的。”
他将药碗搁在一旁,白清兰顺势靠进他怀里。
陌风小心翼翼地搂着她,胸膛里漾着满溢的满足。
“清兰,”陌风轻声道:“你若想去鄞州看看楚熙,便去吧。毕竟,只有亲眼见着他安好,你才能真正放心。”
白清兰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清亮笑意,“我去看他,你不吃醋?”
陌风搂紧了她,眼神笃定,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无妨。清兰的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旁人抢不走。”
白清兰轻叹一声,心头暖意融融,“陌风,你待我真好。”
陌风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声音温柔缱绻,“傻丫头,你都叫我夫君了,我自然要对我的夫人好。”
白清兰心头一动,主动仰头吻上他的唇。
窗外细雨敲窗,檐角垂着雨帘,床榻间红烛摇曳,映得帐幔暖红一片。
两人相拥而卧,直至晨光熹微,雨打窗棂,点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