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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冤家 ...

  •   十月初临,雁阵南飞,秋高气爽。

      庭院内落叶积阶,裴尚身着深蓝布衣,手执竹帚,正屏气敛容清扫庭除。

      院门外,阿娜款步而入,见了裴尚便开口相询,“阿尚,希姑姑今日可曾来过?”

      裴尚停帚拱手,恭敬回禀,“姑姑今日未曾登门,姐姐寻她可是有要事?”

      阿娜含笑道:“也无甚要紧事,不过念着她孤身一人,特来瞧瞧是否需搭把手。既不在,我改日再来便是。”

      阿娜此来绝非偶遇希儿,实为勾连前番对自己无礼的裴章。

      那裴章本是纨绔子弟,贪色好利,阿娜揣度其心性,今日特意妆扮一新。

      身著墨绿罗裙,头簪碧珠步摇,乌发如缎垂落腰际,薄施粉黛间,既有小家碧玉的温婉,又含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正待转身时,裴章果如所料,晃悠悠踱至近前,脸上挂着猥琐笑意,“小娘子既有事相询,同我说便是,何必劳神等旁人?”

      阿娜瞥见裴尚仍在庭中,当即敛了神色,故作羞赧,拂袖便走。

      裴章见她今日妆饰娇媚,身姿袅娜娉婷,早已心旌摇曳,鬼迷心窍般紧随其后。

      院外廊檐之下,二人并肩而立,身侧翠湖澄澈,碧波映着红墙,也将二人身影揽入水中。

      忽有秋风飒至,吹皱一池秋水,搅乱了水中倒影。

      裴章趋前陪笑,“小娘子,前番是我孟浪,唐突了佳人,不知小娘子芳名啊?”

      阿娜直言不讳,“我名阿娜,你呢?”

      裴章见她愿与自己搭话,忙敛了轻佻,装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温文模样,敛衽一礼,“在下裴章。阿娜姑娘,前日出言不逊,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恕罪。”

      阿娜眸光微转,似有不解,“希儿姐姐素日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杀伐果决,公子当日在她面前那般放肆,她竟未曾追责,莫非你二人是旧识故交?”

      一语问罢,裴章神色微变,转瞬即逝的心虚终究没能逃过阿娜的眼目。

      她自幼侍奉淳狐,察言观色乃是自幼练就的本事,纵使那心虚不过刹那,亦被她瞧得分明。

      裴章强作镇定,摆手道:“姑娘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布衣白身,怎敢与太皇太后身边近侍攀附交情?”

      他自是不肯明说,虽对希儿心怀不满,却还要仰仗她提携裴家、助自己出头,岂敢轻易开罪。

      殊不知此言已然露馅。

      修文馆虽是太皇太后授意所建,可希儿早已出宫隐姓埋名,其宫中旧身份从未对外声张。

      阿娜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裴公子,我今日尚有俗务缠身,先行告辞。三日后午时,万味楼见。”

      话音落时,不待裴章应声,她已转身离去,步履轻快。

      裴章呆立原地,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只觉欣喜若狂,能得美人相邀,于他而言不啻三生有幸,当即欢天喜地而去。

      竹云寺内,暮色四合,院落长廊侧跪立一人。

      此人脊背挺如劲松,身着一袭厚实的棉衣,乌发束成利落高马尾,面容虽尚稚嫩,眉宇间却凛凛带英气,沉静刚毅,正是魏哲。

      他素日爱四处游逛疏懒,倪贝气极,罚他在此跪足一个时辰方许起身。

      然魏哲乃是众人翻盘的唯一倚仗,倪贝亦不敢真让他受苛待,转身亲自去为他备晚膳了。

      不多时,游廊尽头走出一僧衣女子,身形清癯,正是于玉。

      她素手执一方裹妥的油纸包,行至魏哲身旁缓缓蹲身,将纸包递去。

      魏哲接来拆开,内里是块热气腾腾的油饼,香气扑鼻,饼面还撒着翠绿葱花。

      他正跪得腹中饥肠辘辘,咬下一大口,嚼着便开门见山,语气坦荡,“我知你殷殷相助,绝非无由。不妨直言你的所求,若彼此合意,我便与你合作。”

      于玉暗惊他小小年纪,心智竟沉凝若定,索性不再虚与委蛇,直言不讳,“我所求者,唯那至尊高位旁的尊荣。呼延哲,你若许我太后之位,往后皇权你自持掌,我不争权柄,只求名分昭彰,安度余生,一世无虞。”

      魏哲咽下口中油饼,神色不动,“高位我可以许你,名分与财帛皆能予你丰厚,唯独权柄,你半分不得沾手。此外,我要见你的诚意。”

      于玉眉梢微挑,“你想要我如何示诚?”

      魏哲抬眼睇她,于玉俯身凑近,他附耳低语数句。

      于玉听罢,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弧度,颔首应道:“成交。”

      话音刚落,魏哲语气忽而转作亲昵,“玉姐姐,快想个法子带我出去吧。”

      于玉不假思索,一口应承,“好。”

      言毕,她从衣襟内摸出几粒碎银,皆是今日香客所赠香火钱,尽数塞给魏哲,随后引着他从寺中后门悄然离去。

      暮色沉浓,天际初暝,秋叶簌簌落满阶前。

      卧房内,窦娘盘腿坐床沿,手里狠狠扯着衣物叠摞,指节泛白,眼风扫向身侧弯腰驼背、垂首敛目的贶琴,粗声粗气抱怨,“你那死鬼爹,又把你三叔请回家,整日价嚼文嚼字空谈经史,屁事不干!贶琴,你记死了,你三叔欠咱家五两银子,那是我白日蹲寒风卖炭、夜半点灯浆洗,抠牙缝攒下的血汗,半分都没还!”

      见贶琴闷头不语、只垂着眼皮搓衣角,窦娘火气“噌”地窜上来,将叠好的衣裳往床头一掼,嗓门陡然拔高,“成天耷拉个脸,给谁瞧晦气!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进贶家,偏生你这么个软骨头!你二叔欠咱五两银,你半点刚气都没有,连登他门张口都不敢,真是个废物!”

      贶琴哽咽,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抬头怯怯辩解,声音细若蚊蚋,“前日你还说,都是至亲,别撕破脸皮,死活不让我去二叔跟前要账的。”

      这话戳中窦娘短处,她瞬间语塞,随即拍着床沿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你这忤逆种!我含辛茹苦养你十六年,倒养出个回嘴的白眼狼!我松口你敢去?真站到你二叔跟前,怕是舌头打卷,连整话都说不利索!”

      窦娘的刻薄话像针似的扎进贶琴心里,她又羞又愤,胸口剧烈起伏,终于鼓起勇气扬声反驳,眼眶通红,“我怎就不敢!若不是你次次拦着,那笔钱早讨回来了!”

      窦娘被怼得面皮涨红,指着贶琴的鼻子厉声相逼,气势汹汹,“好!你去!今日我半句话不拦,有本事就把银子讨回来!”见贶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当即撇着嘴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我就知指望不上你!你看隔壁果儿,年岁相仿,家境比咱还难,遇事却有主张,你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贶琴满心懊恼,鼻尖发酸,脱口反问,带着几分委屈的倔强,“你爱比便比富贵人家的小姐去,她们生来便享清福,何等自在!”

      窦娘气得胸口起伏,抓起炕边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声响刺耳,“有本事投生富贵人家!自己没那命,倒来怨天怨地,没出息的东西!”

      贶琴被逼得急了,声音陡然尖利,眼里噙着泪嘶吼,“是你非要生我!当年怀我时,怎不灌碗药打了,省得今日你我相看两厌,天天煎熬!”

      窦娘气得浑身发抖,扬起鸡毛掸子就要打,唾沫横飞地骂,“你这窝里横的怂货!早知你这般忤逆,当初就该把你掐死!旁人都道养儿防老,我看我老了,指你还不如指条狗!”

      母女俩越吵越凶,拍桌骂街的声响震天,惊动了院外客人。

      门外,贶疆推门而入,长衫褶皱凌乱,满脸褶子间尽是不耐,鬓发斑白却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眉头紧蹙,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厌烦,“你们母女俩人又在吵什么?整日里鸡飞狗跳,就不怕污了客人耳目,惹人耻笑?”

      望着素来不管家事的丈夫,再瞧倔强叛逆的女儿,窦娘怒火直冲顶门,“笑话?这些年旁人看咱家的笑话还少吗?贶疆,你还有脸怕丢人?你细数这些年,亲女儿不管不顾,反倒将旁人家的儿女视若珍宝!你姐姐家境殷实,前些日子琴儿想买串糖葫芦,你随口便说没钱,推她来寻我。可对你姐姐的女儿赤嫖,你却是千依百顺,恨不能将全天下的糖葫芦都买予她!可赤嫖何曾领过你的情?你姐姐如今发达,又何曾救济过你分毫!”

      贶疆眉头拧得更紧,往后退了半步,似是嫌恶窦娘的粗鄙,语气冷硬,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窦娘,你也配提善待琴儿?她稍有差池,你非打即骂,动辄夜半赶她出门,任她在外边自生自灭。你身为生母,刻薄至此,又凭何苛责旁人?”他眼底掠过一丝嫌恶,顿了顿,语气更添鄙夷,“这般粗鄙暴躁,毫无贤德,真是贻笑大方。”

      窦娘气得跳脚,叉腰骂得更凶,满口村妇俚语,“我粗鄙?我苛责?我纵是严苛,也把琴儿养到十七岁了!这十七年,你管过她一顿饭、花过一文钱?全靠我起早贪黑卖炭浆洗,才把她拉扯大!你倒好,当个甩手掌柜,还来挑我的错!”

      贶疆冷笑一声,语气凉薄刺骨,字斟句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你养她一场,却养得她不知礼义、性情乖戾,不过是养了个忘恩负义之辈。我明告诉你,她日后必弃你而去,你指望她养老报恩,不过是痴心妄想!”

      言罢,他懒得再与窦娘争执,只觉聒噪不堪,袍袖一甩,怒气冲冲甩门而去,门板震动,满室寂静一瞬。

      窦娘胸口剧烈起伏,余怒未消,转头狠狠瞪着贶琴,厉声勒令,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琴儿,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现在就去寻你三叔讨债,立马去!讨回银子,咱娘俩立马离开这破家!”

      贶琴心底一片寒凉,垂眸苦笑,肩头微颤。

      这对怨偶,早该和离,却偏要将她困在中间煎熬。

      她暗自怅惘,指尖攥得发白,若苍天有眼,怎会让她托生在这样的家?

      这些年,窦娘为求“完整家宅”不肯和离,贶疆却以她为要挟,言明和离便要夺她抚养权,万般无奈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轻叹一声,垂头丧气挪步出门,脚步踟蹰,满心忐忑。

      一路反复思忖说辞,对着空寂院落低声演练。

      “三叔,先前你借咱家的五两银子,如今可否归还?”

      话一出口,她便摇头否定,“不妥,该说三叔,家中近来窘迫,那五两银子可否先还与我们?”

      转念又觉太过强硬,恐伤亲戚和气,一时左右为难。

      她演练时语气时而怯懦时而强装镇定,末了又连连摇头否决,只觉进退维谷。

      自房至大堂的路,她攥紧衣角不停给自己打气,眼眶通红却强撑骨气,心底默念,贶琴,别怕,本是他欠咱家,你没理亏,莫让娘再小瞧你!

      她咬牙壮胆,终是走到白衣男子贶域面前。

      贶域颔下蓄浅须,面带假笑,眼神却透着精明,他早年经商惨败、债台高筑,年过五十未娶,孤身漂泊,此刻正捻着胡须与人闲谈,姿态闲适。

      贶琴趁贶疆进屋取茶的间隙,才敢挪步上前,指尖攥着衣摆,紧张得手心冒汗。

      “原是贶琴,多日不见,竟长这么高了。”

      贶域笑意盈盈开口,眼神扫过贶琴,带着几分假意的温和,心底却暗忖她不懂礼数。

      贶琴先前备好的话尽数忘光,只觉心口发紧,讷讷无言。

      贶域自顾絮叨,语气轻慢,话里藏着讥讽,“瞧着愈发丰腴了,这体态倒有福气,世人都说丰腴易生养,往后不愁寻婆家。”

      这话字字如针,扎得贶琴心口生疼。

      在这世间唯有窦娘曾赞她清瘦貌美,旁人皆笑她臃肿,这二字是她心头大忌。

      她强忍酸涩,攥紧衣角,抬眼直视贶域,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三叔,你先前借咱家的五两银子,何时归还?”

      贶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随即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推诿,“原是来索债的!凭你这温顺性子,断说不出这话,定是你娘教你的,是不是?”

      他本就瞧不上贶琴母女,亦厌烦这虚情亲情,正想借故了断,语气愈发冷淡。

      贶琴正要开口辩解,门口忽传窦娘怒喝,声如惊雷,“贶琴!”

      她转头望去,窦娘立在侧门,面色铁青如墨,眉头拧成疙瘩,眼神凌厉如刀,沉声道:“进来!”

      贶琴心头一慌,不敢违逆,垂着头默默跟入房内。

      贶域自觉理亏,却也懒得纠缠,端起茶杯掩去神色,心底暗下决心,往后再不上贶家的门。

      房内,窦娘反手关上门,指着贶琴的鼻子厉声呵斥,唾沫星子横飞,语气又急又凶,“你是榆木脑袋?说话半点抓不住要害!莽撞行事,是要把亲戚都得罪光!日后你孤身一人在这世上,遇着难处谁肯帮你?事事都要自己扛?再者你张口便攀扯我,倒似我逼你讨债一般!你幼时何等乖巧,帮我操持家务、体恤我辛苦,如今怎愈发顽劣,半分不听话!”

      贶琴浑身一震,心底冰凉,张口却无言辩驳,只觉心口憋闷如堵,几欲窒息。

      她眼底蓄满泪,攥紧拳头。

      明明是娘催她讨债,如今反倒苛责于她;幼时她忍气吞声、任打任骂便是“乖巧”,如今识了字、懂了尊严,据理力争反倒成了忤逆。

      窦娘骂得口干舌燥,不耐烦地摆手,语气粗暴,“倒水来!”

      贶琴满心委屈,默默移步桌边取杯,指尖仍在发颤,刚握住瓷杯,杯身竟应声碎裂,残片落桌。

      窦娘本就余怒未消,见状怒火滔天,拍着桌子怒骂,“败家精!咱家东西是大风刮来的?经你手的物件,哪件不毁!”

      家中但凡有半点差池,窦娘总要将罪责推到贶琴身上,多年磋磨,早已成了习惯。

      经年委屈一朝爆发,贶琴再也忍无可忍,扬声嘶吼,眼泪夺眶而出想,“你分明无理取闹!事事都赖我,这杯子本就不是我弄坏的!”

      窦娘怒火飙至顶点,猛地起身,双臂一扬掀翻木桌,哐当巨响中,桌上物件尽数碎裂落地。

      贶琴气急攻心,浑身发抖,转身冲到房门前,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竟踹出个窟窿。

      窦娘目眦欲裂,指着贶琴骂,“反了天了!竟敢踹门撒野!”

      贶琴再无半分留恋,抹掉眼泪,转身从侧门狂奔而出,脚步声急促,转瞬没了踪影。

      窦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心头郁愤难平,也摔门而出。

      她寻到相熟的三位村妇,破天荒请人去镇上小酒馆,刚落座便拍着桌子大吐苦水,抓起酒杯猛灌一口,酒气呛得皱眉,粗声粗气道:“我家那逆女,翅膀硬了管不住了,目无尊长,动辄跟我顶嘴!”

      饮尽杯中酒,她话锋一转,带着急色拽住妇人衣袖,语气急切,“不如我把她送你家寄养,我补贴生计,你帮我管教管教,行不?”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齐变,客套笑意瞬间僵住,对视一眼后齐齐起身,攥着帕子连连摆手,语气敷衍急切,“家里事忙,耽搁不得,先走了!”

      话音未落,三人已快步出了酒馆——窦娘的苦水,她们早听腻了。

      出了酒馆,三人脚步轻快,脸上嫌恶毫不掩饰,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打头妇人撇着嘴啐了口,“自家教女无方,天天拉人倒苦水,聒噪死了,真是难缠!”

      面色蜡黄的妇人附和,眼底尽是鄙夷,“贶琴都十七了,她偏管得死死的,动辄打骂,打怕了又怨人懦弱,再好的性子也磨坏了!”

      矮胖妇人掩唇嗤笑,拍着大腿道:“倒会盘算,想把烫手山芋推给咱们,自家日子都顾不过来,谁替她管!”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刻薄议论随晚风飘散,身影转过巷口,转瞬隐没在人流中。

      而贶琴一气跑出镇子,便径直奔向桓州城而去。

      城内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好一派热闹光景。

      刚进城门,她便瞥见路边馄饨摊前,魏哲端坐凳上。

      他虽着布衣,衣料剪裁却透着精致,难掩贵气,正执勺慢品。

      魏哲目光扫见贶琴,他当即搁下汤匙,快步小跑到她跟前,见她眼圈泛红、鼻尖通红,便知她定是又与窦娘起了争执。

      魏哲眉眼漾着温和笑意,柔声关切,“天这么晚了,你用过晚膳了吗?”

      贶琴怕他忧心,强压满心酸涩,扯出一抹浅笑点头,“吃过了。”

      魏哲瞧她眼神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便轻声点破,语气温软却笃定,“莫要撒谎,也不必怕麻烦我。当真没吃,我便请你去前头酒楼好好吃一顿。”

      贶琴缓缓摇头,语气低落,“我实在没胃口。”

      魏哲抿唇一笑,眼底盛着暖意,“我带你去个地方。”

      未等贶琴应声,他已牵起她的手转身,路过糕点铺时,特意驻足买了一袋糕点、两个肉包,细心用油纸层层包好,揣进怀中,“备着,免得你等会儿饿了。”

      魏哲引她去了桓州城外的望川亭,亭子临着奔流不息的长河,晚风习习,水声潺潺。

      二人并肩坐于亭中,魏哲轻声道:“这儿清静,你若心里憋闷,只管说,我静静听着便是。”

      贶琴望着粼粼河水,重重轻叹,“我真想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永远不回来了。”

      魏哲神色一凝,语含关切,“那你心里,可有想去的地方?”

      提及去处,贶琴眼中骤然亮起光彩,语气难掩欣喜与向往,语速都快了几分,“你可知燕国钦差施萍?她曾说过那番仓厕鼠论,我深以为然,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

      魏哲微露讶异,挑眉问道:“你竟识字?”

      贶琴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我父亲是教书先生,日日耳濡目染,倒也识得不少字。”

      “原来如此。”魏哲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惋惜,“施萍的事迹我亦听闻一二,一生传奇,可惜燕国国君晚年昏聩,终究是错杀了她。”

      这话一出,贶琴当即急声反驳,语气满是笃定与崇敬,字字恳切,“并非如此!凤节帝素来英明,她命佟景修浚长河,满朝文武皆是贤臣;更知人善任,遣苏江酒、翟舒瑾等有能之士领兵伐安狼。国破之际,她既未出逃,亦未屈膝投降,最终以身殉国,此等气节,足以名垂千古!”

      贶琴素来仰慕施萍,尤其痴迷她所作《七谏》,心心念念想求得一本,奈何家境贫寒,囊中羞涩,连开口求购都不敢。她自小便对燕国心生向往,提及此,眼底满是灼热光芒。

      魏哲闻言颔首认同,“你说的极是,此等嶙峋风骨,史册之上自当镌其华章,炳焕千秋。”

      话音刚落,远处草丛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贶琴眼尖,望见三个男童蹲在路边,正给一只腿受了伤的小白兔包扎伤口,指尖动作轻柔至极,唯恐稍一用力便弄疼了那小生灵。

      而这三个男童正是往日里欺负过她的那几个孩子。

      魏哲见状怒火暗生,起身便要上前教训他们,却被贶琴伸手拉住。

      她轻轻摇头,语气淡然,“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走吧。”

      魏哲听罢,只得按捺火气,随她一同离去。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魏哲放心不下她孤身夜行,执意亲自护送。

      路上,他忽然开口,“明日我送你一身好看的衣裳,可好?”

      见贶琴并无半分喜色,反倒神色淡淡,魏哲不解,“你不喜欢吗?瞧你这般神情,竟半点也不期待。”

      贶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语气平静无波,“我娘往日里也总是许诺我很多事,却从未兑现过,久而久之,我便不盼了。况且我体态偏丰,素来穿什么都不好看,也便不喜欢新衣裳了。”

      魏哲自知戳中她的痛处,连忙转了话题,语气郑重,“贶琴,你想过,要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吗?”

      贶琴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满是迫切,“想,我做梦都想离开。”

      魏哲沉默片刻,轻声问道:“你若真走了,你娘她怎么办?”

      贶琴苦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复杂,“我们镇上有个人,一直暗中倾慕我娘,只是娘碍于未拿到和离书,怕坏了名节,始终不肯应允。”

      魏哲闻言了然点头,他深谙这世道规矩,女子名节重于性命,这般顾虑,实属寻常。

      他凝目看向贶琴,见她始终弯腰驼背,神色萎靡,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态,便直言相劝,字字恳切如冷水浇头,“贶琴,我直言相告,你如今这模样,即便离了你娘,怕是也难以立足于世间。你性子太软,遇事怯懦,太容易受人欺辱。”

      贶琴心知他说的是实情,无言反驳,只垂着头沉默,脚步愈发沉重,慢悠悠往前挪着。

      二人行至家门口,便见窦娘叉着腰立在门首,满脸焦灼,见她归来,神色稍缓。

      贶琴与魏哲轻声道别,待他转身离去,贶琴才缓步走到窦娘身边,随她一同进屋。

      窦娘心里却打着算盘,见贶琴与魏哲相谈甚欢,眉眼间满是喜色,进门便拉着她笑问,“琴儿,方才那小公子看着气度不凡,他家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瞧你俩聊得投机,若是门第相当,娘便托人去说亲,等他长到十六岁,便让他来娶你!”

      方才被魏哲安抚稍好的心情,被窦娘这番话瞬间扫空,贶琴满心不耐,语气带着怨气脱口而出,“人家怎会不知你的性子?跋扈急躁,愚昧短见,遇事动辄炸毛,凡事都要合你的心意,旁人得把你供着捧着才行。你既胆小怕事,又偏要强撑脸面,有你这样的娘,人家怎肯娶我?”

      这话如火星落进火药桶,瞬间点燃窦娘的怒火。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贶琴厉声嘶吼,“贶琴!你是不是在他跟前嚼舌根,说我坏话了?你这白眼狼!我含辛茹苦供你吃穿,你竟在外人面前诋毁我!”她越骂越气,声音尖利刺耳,“我养只狗还能摇尾报恩,养你这么大,真是养了个冤家,半点不懂事!”

      此次面对窦娘的怒骂,贶琴反倒异常平静,脸上无半分波澜。

      她充耳不闻,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卧房,轻轻带上房门,将满室聒噪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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