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1、藏怨 ...

  •   桓州城内,喧阗盈巷,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商铺鳞次栉比,摊贩沿街罗列,一笼笼蒸肉包子在炭火上氤氲着热气,脂香混着麦香漫过街衢,缠鼻绕喉,远飘数里。

      墙角阴影里,立着个身穿打补丁布衣的少女,正是十七岁的贶琴。

      她生得胖嘟嘟的,脸颊圆润,身形微丰,透着几分憨态,却因衣着邋遢,反倒显得臃肿笨拙。

      她望着摊贩上那笼白胖暄软、冒着热气的包子,涎水暗涌,却只敢缩在原地,眼馋地愣愣张望,连半步都不敢上前。

      贶琴家住桓州城外的小村镇,家境清寒。

      父亲贶疆是个私塾先生,骨子里却是个执迷功名却才疏学浅的书痴。

      年轻时他一心科举,皓首穷经,却屡屡名落孙山,终是没能叩开功名之门。

      科考失利的挫败感如跗骨之蛆,让他日渐颓靡,白日里在私塾授业时还端着先生的体面,入夜便嗜酒如命,借酒气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失意。

      他素来重男轻女,又因当年科考耽误了年华,没能娶到富贵人家的小姐,便只得随便找了家世清白的良家女窦娘凑活度日,但心底总嫌窦娘是乡野村妇,目不识丁、胸无点墨,配不上自己这“读书人”的身份,故而对妻子冷淡疏离,对女儿贶琴更是漠不关心,视作累赘。

      贶琴能识得几个字,全是托了贶疆的福——并非他有心教,只是授课时不愿让女儿在外游荡,便让她在私塾角落旁听,耳濡目染间竟也记下了些字句。

      贶琴因是女子,又衣着邋遢、身形微胖,贶琴在私塾里常遭学子欺凌,推搡打骂是常事,污言秽语更是如影随形。

      窘迫的家境、无人庇护的处境,让她早早便学会了偷东西,而这偷东西还是她五岁时,与她一同长大的好友教的。

      那好友比她机灵,每次嘴馋想吃些零嘴,便怂恿怯懦的贶琴去偷,得手后两人各分一半。

      可到了贶琴十岁那年,好友举家搬迁,自此杳无音信。

      今日这笼包子,便是贶琴选定的目标。

      她借着矮小丰腴的身形,贴着墙根悄无声息溜到包子铺旁,笼屉的阴影恰好将她遮掩,竟未被人察觉。

      待包子铺主人转身去招待客人,她指尖一勾,迅速抓起两个温热的包子,攥在怀里,便循着墙根疾步溜走。

      这般偷摸行径,她做过无数次,早已熟稔于心,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可她没察觉,身后早已跟着一群身影,正是私塾里常欺负她的那群孩童。

      贶琴攥着包子,慌慌张张躲进一条僻静小巷,刚要抬手咬一口,那群孩童便蜂拥而至,堵住了巷口。

      贶琴浑身一僵,如遭寒浸,瑟瑟发抖,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满脊背,眼底瞬间盛满恐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群孩童的领头人是个十岁的小男孩,身着打补丁的短褂,挑眉撇嘴,语气里满是无情的嘲讽,“哟,这不是肥婆贶琴吗?倒有闲钱买包子吃?”

      他话音刚落,身旁一个瘦高个男孩便凑上前来,眼神恶劣,语气尖刻,“什么买的?就她这穷酸样,哪有银子买包子?依我看,定是偷来的!小偷!”

      这话一出,孩童们顿时哄堂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在小巷里回荡。

      就在贶琴羞愧得低下头,指尖攥紧包子浑身发颤时,一个穿黄色布衣的男孩猛地上前,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包子,随即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将包子使劲往她嘴里塞,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

      “吃啊!你不是要偷吗?接着吃!撑死你这个小偷肥婆!”

      贶琴被塞得面色涨红,嘴巴被撑得老大,下颌生疼,眼眶瞬间通红,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圆润的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拼命摇头,想躲开那滚烫的包子,却被男孩死死按住,连挣扎都徒劳。

      直到她憋得满脸青紫,几乎喘不过气,那男孩才似大发慈悲一般,猛地将包子从她嘴里拽出,黏腻的馅料沾了她一脸,衬得脸颊愈发圆润狼狈。

      贶琴浑身虚脱,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个穿绿衣的男孩伸手死死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强行抬起,领头的小男孩随即一屁股坐在她脸上,来回使劲磨蹭,粗糙的衣料摩擦着她的脸颊,疼得她直抽气。

      贶琴本能地想挣扎,手脚却被另外两个男孩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窒息的恐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她快要晕厥时,那群孩童才嬉笑着松开手,任由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尊严被碾轧得粉碎,贶琴趴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肩膀一抽一抽的,圆润的肩头微微晃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

      可那群孩童仍不罢休,围着她指指点点,学着她哭泣的模样挤眉弄眼,做着鬼脸,语气戏谑又刻薄,“这么大人了还哭,真是个爱哭鬼!没出息!羞死人咯!”

      附和的笑声此起彼伏,刺得贶琴耳膜生疼。

      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在心底翻涌,终于冲破了隐忍的堤坝,她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攥紧拳头便要冲上去和他们拼命。

      可她刚一站起,那群孩童便似早有预谋般,四散而逃,分守在小巷的前后左右,见她要去追领头的男孩,身后两个孩童便猛地冲上来,狠狠踹在她的后背;待她转头去抓身后的人,身前又有孩童踹来,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几乎摔倒。

      巷子里偶尔有路人经过,见状却皆是冷眼旁观,有人甚至驻足窃笑,低声议论着“这姑娘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没有一人上前阻拦,也没有一人肯为她多说一句话。

      贶琴本就破旧的衣服,被他们踹得更加破烂,补丁摞着补丁,沾满了尘土,丰腴的身形裹在破烂衣衫里,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就在她再次被身后的孩童踹倒在地,浑身沾满泥泞时,一道清亮的呵斥声骤然响起,领头的孩童竟似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一般,猛地从巷口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

      贶琴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一个身着月蓝色锦袍的小公子缓步走来,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正是魏哲。

      魏哲日日被倪贝困在寺庙中读书,管束极严,早已闷得发慌。

      今日能偷溜出来,全靠于玉帮忙,于玉不仅帮他逃出寺庙,还塞给了他一笔银钱,让他能在外面玩的尽兴,却没曾想,刚出寺庙便撞见这般欺凌景象。

      那被摔在地上的领头孩童,挣扎着爬起来,见魏哲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心底顿时生出畏惧,哪还敢停留,连哭带喊地招呼着其他孩童,一溜烟便跑没了踪影。

      魏哲走到贶琴面前,放缓了语气,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贶琴咬着下唇,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爬起来,脸上沾着泥泞与馅料,圆润的脸颊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抬头看魏哲,只低着头,转身便要离去,背影佝偻着,缩着肩膀,丰腴的身形显得愈发怯懦,似是怕再招惹是非,又似是早已习惯了这般自我封闭。

      魏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轻声提醒道:“姑娘,往后把背挺直些,身姿立得正,旁人便不敢轻易欺辱你了。”

      贶琴的脚步猛地一顿,肩膀微微颤抖,她缓缓转过头,声音细若蚊蚋,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眼底盛满了疑惑与不安,“你…为什么要帮我?”

      魏哲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我只是看不惯,一群男子,欺凌你一个孤身女子,太过卑劣。”

      贶琴的眼神微微闪烁,避开了魏哲的目光,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若你不嫌弃我胖,不嫌弃我邋遢,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魏哲迈步走到她身边,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快,“自然可以。”他微微蹙眉,又轻声问道:“他们…是因为你胖,才欺负你的吗?”

      贶琴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破烂的衣襟,声音低低的,“不止……还有很多原因,说不清楚。”

      魏哲见她眼底满是隐忍,不愿多言,便没有再追问,但他看得出,这姑娘的心底,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苦楚。

      贶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先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吧。”魏哲主动提议,目光里满是担忧,“方才那些孩童性子恶劣,万一又折返回来欺负你,可就麻烦了。”

      其实这般欺凌,贶琴早已习以为常,早已学会了默默忍受。

      她性子寡言,不善言辞,面对魏哲的提议,没有应声,只是习惯性地沉默着,脚步迟缓地往前走去。

      魏哲便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似是护卫,又似是怕惊扰了她。

      一路辗转,两人来到桓州城外的小村镇。

      这里家家户户皆是低矮的茅草屋,墙皮斑驳,家境贫寒,唯有贶琴家的茅草屋,看着稍显整齐,屋顶的茅草被重新翻修过,门窗也勉强完好,至少能遮风挡雨。

      贶琴刚推开院门,院子里正晾着衣物的中年女子便抬了头。

      那女子身着粗麻编织的衣裳,面黄肌瘦,身形矮小,双手布满老茧,正是贶琴的母亲贶窦氏——窦娘。

      她一眼便瞥见贶琴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新添了好几个窟窿,顿时勃然大怒,嗓门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呵斥,“你个败家娘们!衣服怎么又破了?多少好衣裳穿在你身上,都能给我折腾得不成样子!真是个丧门星!”

      贶琴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卑微的期许,“娘…我想买件新衣服,行不行?”

      “买新衣服?”窦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又无奈,嗓门依旧洪亮,“你是脑子不清醒,还是忘了咱们家的光景?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每日天不亮就去街上摆摊,下午还要给城里的贵族人家送炭,忙前忙后一整天,一个月也挣不到一锭银子,哪来的钱给你买新衣服?”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抱怨,“再看看你那个死鬼爹,倒是能挣几个束脩,可他一分钱都不肯给咱们娘俩花,全拿去买酒喝,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

      顿了顿,窦娘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的温和,“琴儿,前些日子我给那些有钱人家送炭,有个好心的姑娘给了我几件旧衣裳,都是人家穿不了的,看着还周正,我便拿回来了。洗一洗,再裁剪裁剪,正好给你做身新的。”

      “可那是别人穿过的……”贶琴小声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头垂得更低了,圆润的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别人穿过的怎么了?”窦娘顿时不耐烦起来,语气厉声呵斥,眉眼间满是怒意,“洗一洗、晒一晒,不就干净能穿了?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才这般挑三拣四、矫情得很!你若是生在我那个年月,别说旧衣裳,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都是问题,你还敢嫌弃?”

      说着,窦娘才猛然注意到贶琴身后的魏哲,见他身着月蓝色锦袍,面料上乘,眉目俊朗,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心底顿时活络起来,脸上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意,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琴儿啊,这是…带朋友回来了?”

      贶琴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魏哲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举止得体,行了一礼,轻声打招呼,“伯母好。”

      窦娘看着魏哲的衣着打扮,心里暗自思忖,这小公子定是个贵人。

      窦娘早在贶琴十三岁那年,便开始给她张罗定亲,可贶琴要么不愿意,要么男方嫌弃她家境贫寒、嫌弃她身形微胖,一来二去,转眼贶琴就十七岁了,依旧没能定下亲事。

      再过两年,与贶琴同龄的姑娘怕是都嫁人生子了,贶琴若是再嫁不出去,怕是要成老姑娘,惹人笑话。

      这般想着,窦娘的笑意愈发殷勤,连忙侧身招呼,“小公子快进屋坐!快进屋!一路过来,定是累了吧?”

      她说着,便热情地拉着魏哲往屋里走,魏哲没有多想,便顺着她的力道,跟着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长椅,墙角堆着些杂物,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得出窦娘虽性子急躁,却也是个爱干净的人。

      窦娘拉着魏哲坐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热络地问道:“小公子是哪的人啊?怎么会和我家琴儿认识,成了朋友呢?”

      魏哲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如实说道:“伯母,我是桓州城内人。今日在街头,见令爱被一群孩童欺凌,我实在看不惯,便出手帮了一把,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哎呀,小公子真是心善,是个好人啊!”窦娘笑得眉眼弯弯,连忙起身,“小公子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茶,解解渴。”

      待窦娘转身出去倒水,屋内便只剩下魏哲与贶琴两人。

      魏哲抬眼望去,只见贶琴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圆润的肩头起伏不定,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脸上既有委屈,又有懊恼,还有几分压抑的怒火,神色复杂得让人心疼。

      魏哲放柔了语气,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我看你眼底都是泪,若是心里委屈,便哭出来吧,憋着不说,反倒更难受。”

      听着魏哲温和的话语,贶琴的鼻子愈发酸涩,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依旧强忍着不肯落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脸委屈又无助地解释道:“娘说…说我若是哭,就是眼泪太贱,是没出息的表现。而且…而且我不能表现出生气、懊恼,不然她就会骂我矫情,骂我不知好歹。”

      她说着,指尖攥得发白,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积压的委屈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却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发泄半分。

      魏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满心都是悲悯。

      想他自从认倪贝为母后,就受倪贝严格管束,虽有锦衣玉食,却无半分自由,心底的委屈与无奈,与贶琴何其相似。

      他们都是被困在命运泥沼里的人,无人庇护,只能默默忍受。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窦娘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了进来,可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叫骂声,声嘶力竭,穿透门窗,震得人耳膜发疼,“贶琴!你这个小贱人!给我滚出来!你竟敢打我儿子!今日你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窦娘!叫你家那个丧门星出来!”

      窦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沉,转头便对着贶琴质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怎么还敢打人?我平日里跟你说过多少次,咱们家穷,惹不起旁人,若是把人打伤了,咱们根本赔不起!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贶琴浑身一震,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急切地辩解道:“娘,是他们先打我的!是他们欺负我,还骂我…他们都骂到家门口了,你不仅不帮我,还要怪我吗?”

      窦娘心底也怕惹麻烦,她一辈子都是平民百姓,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与旁人结怨,便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安抚,“行了行了,咱们不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忍一忍就过去了。”话锋一转,她又对着贶琴厉声呵斥,“可话说回来,你也是个没本事的!既然敢动手打人,就该有本事把这事兜到底,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倒是只会哭,屁都不敢放一个,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贶琴抿着唇,垂着头,浑身紧绷,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却又透着几分深深的自卑。

      她早已习惯了被母亲呵斥,习惯了忍气吞声,即便心底有万般委屈,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任由泪水在眼底打转,默默承受。

      可屋外的叫骂声愈发刻薄,那女子扯着嗓子,骂得愈发难听,“贶琴你个小贱人!胖得跟猪一样,还敢打人!我看你就是个没人教的野种,一辈子都嫁不出去的泼妇!你娘也是个丧门星,教出你这么个孽障!”

      这话如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贶琴的软肋。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便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圆润的肩头微微晃动,怒吼一声,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屋门。

      屋外骂人的女子,正是方才那群孩童领头人的母亲张氏,她见儿子被摔得鼻青脸肿,一问之下,便以为是贶琴打的,当即怒火中烧,带着儿子便找上门来问责,骂得唾沫横飞,眉眼间满是戾气。

      “你个毒妇!嘴巴放干净点!”贶琴冲到张氏面前,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她攥紧拳头,拼尽全力才挤出两句骂人的话,“你…你儿子才是没教养的畜生!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一出口,她便先泄了气——平日里只敢默默忍受,从未与人这般针锋相对地对骂过,语气里没有半分底气,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胖嘟嘟的脸颊涨得通红,不是愤怒,反倒满是窘迫与自卑。

      张氏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语气愈发刻薄刁钻,“哟?你个小贱人也敢跟我顶嘴?就这点能耐?还敢骂我?我看你是被打傻了吧!”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贶琴,眼神里满是鄙夷,“你自己是什么货色,心里没数吗?胖得跟个肥猪,穿得跟个乞丐,还敢偷东西,这辈子都是个没人要的下贱胚子!我儿子就算再调皮,也比你这个小偷肥婆强一百倍、一千倍!”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中贶琴的痛处——贫穷、肥胖、偷窃、无人庇护,每一句都戳得她体无完肤。

      贶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点鼓起的勇气,早已被张氏的刻薄碾得粉碎,心底的自卑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觉得浑身发烫,脸颊滚烫,眼眶瞬间又红了,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圆润的脸颊砸在衣襟上。

      她不敢再看张氏的眼睛,只能死死低着头,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张氏的污言秽语在耳边回荡,狼狈得无地自容。

      “你胡说八道!”窦娘也冲了出来,叉着腰,眉眼倒竖,一改方才的怯懦,语气泼辣又难听,“你家小崽子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天天在外边欺负人,欺软怕硬,就是个没教养的小畜生!被打了也是活该,是他自己窝囊废,技不如人,还好意思找上门来撒野?”

      “你敢骂我儿子?”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贶窦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嫁了个酒鬼,教出个偷东西的小贱人,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横?我看你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你女儿这辈子都只能当小偷,嫁不出去,最后死在街头,无人问津!”

      “你个烂舌根的毒妇!”窦娘也红了眼,骂得愈发难听,“我家琴儿再不好,也比你家小畜生强!你天天在家好吃懒做,不管教儿子,任由他在外边作恶,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替天行道,打断他的腿!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尖酸刻薄,心肠歹毒,这辈子都只能守着你那个窝囊儿子,喝西北风!”

      “你…你胡说!”张氏被骂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狠狠跺脚,撂下一句狠话,“窦娘,你给我等着!今日这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张氏拉着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走得狼狈不堪。

      可窦娘的怒火却并未平息,方才与人吵架的戾气,尽数发泄到了贶琴身上。

      她转头看向贶琴,眉眼倒竖,语气刻薄又凶狠,指着贶琴的鼻子便一顿乱骂,“贶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玩意?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在一旁缩着脖子,不敢吵架,屁都不敢放一个,你是猪脑子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就知道惹麻烦,全靠我养着你,你有半点用吗?”

      她越骂越凶,声音尖利,“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儿,要么早早定了亲,相夫教子,要么就帮着家里干活,去田里收菜,推着车子去街上卖,能帮衬家里一把。可你呢?什么都不会干,好吃懒做,还总爱惹事,我看你就是个吸血的蚂蝗,只会吸我,上辈子我真是欠了你的,没做好事,才生出你这么个水蛭,专吸我的血。”

      “我没有!”贶琴再也忍不住,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她对着贶窦氏怒吼出声,声音带着哽咽,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顺着圆润的脸颊滚落,“我也想帮你!我去田里收菜,你嫌我动作慢,不分青红皂白就吼我;我帮你洗碗扫地,你嫌我做得不好,骂我笨手笨脚;我想帮你摆摊,你又不让我去,说我丢人现眼!我勤快的时候,你嫌我做不好;我不干活,你又骂我懒!娘,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啊?”

      窦娘见贶琴敢当众顶撞自己,还当着魏哲的面让自己失了面子,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嗓门愈发尖利,怒吼道:“贶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好吃好喝养了你十七年,供你穿衣吃饭,你如今竟敢跟我顶嘴,真是个白眼狼!我还不如养一条狗,至少狗还知道对我摇尾巴,还知道感恩,你呢?你除了惹事、顶嘴,还会做什么?”

      她气得浑身发抖,语气里满是怨毒,“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冷血无情,没有半点良心!我告诉你,你打了张家的儿子,张家在村里也是有几分势力的,往后他们若是派人在街上打你,你就别回来跟我说,我绝不会管你,你自生自灭去吧!”

      “娘…”贶琴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委屈的泪水愈发汹涌,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爱她又虐她的母亲,心底满是绝望与痛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捂着脸,哭着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呵斥与委屈,都隔绝在门外。

      屋内,贶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圆润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悲戚又无助。

      她哭了不知多久,脸上黏腻的馅料与尘土混着泪水,结成一层脏兮兮的痂,蹭得脸颊又痒又疼,那是被欺凌、被羞辱的痕迹,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每呼吸一次,都觉得难堪。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只裂了口的破旧木盆旁,弯腰舀了半盆井水。

      初秋的井水带着浸骨的凉,刚触到指尖,便激得她浑身一颤,指尖瞬间泛起青白,连手臂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却刚好能压下心底的燥热与屈辱,像是用一份寒凉,强行浇灭心头的难堪。

      她掬起一捧水,轻轻拍在脸上,凉水裹着馅料的黏腻、尘土的粗糙,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处被捏出的红痕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便愈发轻柔地擦拭,一遍遍细细拂去嘴角的残渣、脸颊的泥点,连耳后的污垢都不肯放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东西,眼底却空茫一片,没有半分洗去污秽的轻松,只有麻木的卑微。

      洗干净后,她扯过身上洗得发白、边缘起球的粗麻袖口,胡乱擦了擦脸,粗糙的布料蹭得脸颊微微发疼,却擦不掉眼底的通红与鼻尖的酸胀。

      表面上,她洗去了满身狼狈,露出了脸颊原本白皙细腻的底色,眉眼也显出几分清秀,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却半点没减,她不敢抬头看镜中的自己,哪怕镜影模糊,也怕从里面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怕看到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绝望,仿佛洗去的只是表面的脏污,心底的伤口,却依旧在隐隐作痛,反倒随着脸上的清爽,愈发清晰起来。

      贶琴走后,窦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转头看向魏哲,脸上又堆起谄媚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小公子,让你见笑了,都是我没管教好女儿,性子太倔,还敢跟我顶嘴。”

      魏哲表面沉静,神色淡然,心底却早已掀起一片波澜,满是悲悯与无奈。

      他看的不是笑话,是贶琴的悲苦,是这底层百姓的身不由己。

      他看着贶琴紧闭的房门,心底暗自思忖,这姑娘活得太难了,被欺凌、被呵斥、被否定,连一点体面都留不住,方才那句小心翼翼的“想做朋友”,藏着多少卑微的期许,他不敢深想,只想着,若是能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送她一件小小的东西,或许能给她灰暗的日子,添一丝微光。

      魏哲对着窦娘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劝诫,“窦伯母,琴儿姑娘心底本就积压了诸多委屈,平日里又常遭欺凌,还请您往后不要再用刻薄的言语刺激她,也不要再动辄打骂她。她性子怯懦,长期这般压抑,若是哪天被逼到绝境,怕是会出大事,甚至会被逼疯啊!”

      “被逼疯?”窦娘闻言,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以为然,“小公子,这您就多虑了。我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有衣可穿、有饭可吃,她有什么可疯的?我为了她,一天打两份工,起早贪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把她养大,我掏心掏肺对她好,可她呢?动辄顶撞我,半点不懂得感恩。我都没被她气疯,她凭什么疯?”

      她说着,眼神扫过贶琴紧闭的房门,语气里满是嫌弃,“再说了,你瞅瞅她那个样子,弯腰驼背,畏畏缩缩,胖嘟嘟的身子没半点精气神,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生气,就是被我惯的,矫情得很!她天天这般窝在家里,性子又怯懦,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大出息,以后可怎么办哟。”

      魏哲沉默不语,心底轻轻一叹。

      他知道,窦娘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她一辈子被生活磋磨,早已被贫穷与苦难磨平了温柔,习惯了用刻薄与强势伪装自己,连对女儿的疼爱,都显得那般笨拙与伤人。

      而贶疆,沉迷于自己的失意与执念,冷漠地忽视着妻女的苦难,将自己的挫败感,转嫁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这一家人,皆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彼此折磨,彼此消耗,在苦难的泥沼里,苦苦挣扎,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魏哲忽然觉得,出生皇室难,可做个平民百姓,竟也这般难。

      窦娘见魏哲沉默不语,便连忙换了一副模样,脸上堆着笑意,“小公子,眼看就到午时了,想来你也没吃饭吧?不如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千万别嫌弃。我家虽是平民百姓,家境贫寒,但肉还是有的,琴儿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做的一手好菜,保准合你的胃口。”

      贶疆虽对妻女冷淡,不肯给她们银钱,却也经常会买些柴米油盐、鸡鸭鱼肉回来。

      并非贶疆心疼妻女,只是碍于自己“读书人”的体面,不愿家里太过寒酸,惹人笑话。

      窦娘拉着魏哲进屋坐下,又对着贶琴的房门喊了一声,“琴儿!快出来做饭,有客人在!”

      屋内的贶琴听到母亲的呵斥,强忍着眼底的泪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底的悲戚渐渐被麻木取代。

      她抹了抹眼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来,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魏哲,只是低着头,胖嘟嘟的身子微微前倾,默默走向厨房。

      陋厨里,干柴燃得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破旧铁锅,暖光裹着烟火气漫溢开来。

      贶琴指尖覆着薄茧,娴熟地煸炒五花肉,油脂滋滋冒香,混着姜葱与酱汁的醇厚,再配上青菜快炒的脆嫩、鸡汤慢炖的浓鲜,满院皆是烟火暖香。

      火光明灭间,映着她清秀却憔悴的眉眼,专注的模样里,藏着片刻逃离苦楚的安宁,粗瓷碗盛着红亮的肉、翠绿的菜、浓稠的汤,朴素却满是烟火温情。

      贶琴端着饭菜走出厨房,依旧低着头,胖嘟嘟的双手端着碗碟,动作略显笨拙却平稳,默默将饭菜摆好,便站在一旁,垂着手,不敢说话。

      魏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软烂入味,咸香适中,满口生津;又喝了一口鸡汤,鲜香浓郁,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驱散了几分寒意。

      可他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一旁默默站立、不敢动筷的贶琴,看着窦娘脸上谄媚又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心底的压抑与悲悯愈发浓烈。

      他抬眼望向贶琴,见她始终垂着头,佝偻的脊背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连指尖都透着怯懦,忽然心念一动——这姑娘被困在这小小的村镇里,一辈子被欺凌、被否定,从未见过外面的天地,或许,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能让她眼底多几分光亮,少几分自卑。

      魏哲放下筷子,语气放得极缓,提议道:“窦伯母,贶琴姑娘性子纯良,手艺又好。我平日里在城内,见惯了街头的热闹,也尝过不少新奇吃食,想着若是有机会,不妨带姑娘去城内走一走,看看不一样的景致,也尝尝城里的点心蜜饯,总比一直困在村镇里好。”

      他话音刚落,贶窦氏脸上的笑意便微微一滞,端着汤勺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谄媚的笑意掩盖。

      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千万个念头涌了上来,琴儿长到十七岁,从未踏出这村镇半步,外面的世界那么复杂,人心险恶,她性子单纯又善良,弯腰驼背的,没半分自信,比不得别家姑娘活泼机灵,若是出去了,被人骗了、欺负了可怎么办?

      万一出了什么危险,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再说,贶疆那个死鬼,眼里从来没有她们娘俩。

      窦娘的爹娘早逝,世上再无别的亲人,琴儿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往后养老的依靠。琴儿若离开了,她怎么办?

      可窦娘哪里是怕琴儿离不开她,分明是她自己离不开琴儿。

      若是琴儿走了,她便真的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了。

      可这些心思,窦娘自己从未看清,更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只当是自己心疼女儿、放心不下。

      更何况,她素来好面子,一辈子没靠过贶疆半分,凭自己一双手起早贪黑过日子,在旁人面前总挺着腰杆说自己不靠男人也能活,如今若是承认自己离不开女儿,岂不是落了下风,失了体面?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是琴儿离不开她,是琴儿没了她就活不下去。

      窦娘连忙放下汤勺,脸上堆着愈发殷勤的笑,语气委婉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全然是讨好的模样,既不敢得罪魏哲这位“贵人”,又死死守着自己的心思与体面,“小公子您真是好心,替琴儿想得这般周到,老身心里实在感激。只是琴儿离不开我的。”她顿了顿,抬了抬下巴,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好面子的强硬,又连忙放缓语气,愈发谦和,带着几分歉意,“您也知道,琴儿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性子怯懦又单纯,弯腰驼背的,见了生人都不敢说话,又从来没离开过这镇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外面的世界太乱,人心复杂,她又没什么心眼,我怕她出去了被人骗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老骨头可承受不起。小公子的好意,老身心领了,只是委屈您一片心意了。”

      她说着,又连忙给魏哲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愈发谄媚,试图转移话题,“小公子,快趁热吃,多吃点,琴儿做的这红烧肉,可是顶顶好吃的,您尝尝就知道了。”

      魏哲看着窦娘脸上谦卑讨好却又强撑体面的神情,听着她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心底轻轻一叹,便知她心意已决,再无劝说的余地。

      他也不愿强人所难,更不愿让贶琴夹在中间为难,只得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伯母言重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到琴儿姑娘的处境和您的心思。既然您不放心,那便作罢。”

      一旁的贶琴始终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襟,魏哲的提议像一束微弱的光,短暂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底,让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尝尝城里的蜜饯,想摆脱这日复一日的欺凌与呵斥。

      可听到母亲的拒绝,听到那句“琴儿离不开我的”,她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麻木与卑微,连一丝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只默默站着,仿佛母亲说的都是真的,仿佛她真的离不开这方寸之地,离不开这份痛苦的羁绊,仿佛自己生来就只能依附母亲,在这苦难里沉沦。

      窦娘的拒绝,看似是为了贶琴好,实则是将她牢牢困在了这苦难的泥沼里,而这份“离不开”,从来都不是贶琴的枷锁,而是窦娘内心深处的恐惧、依赖与好面子。

      恐惧失去唯一的亲人,依赖这份仅存的羁绊,又碍于体面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反倒将一切都归于女儿的“离不开”,用一句看似温柔的束缚,折断了贶琴望向外面世界的翅膀。

      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背后是贶琴无声的隐忍与坚守;这看似平静的小院,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悲苦与折磨。

      贶琴的委屈,如深埋地下的暗流,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她死死隐忍,不敢轻易流露;而这份悲苦,不仅是她一个人的,更是这底层百姓在苦难中挣扎的缩影,看得魏哲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窦娘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一会儿抱怨贶疆不顾家,一会儿呵斥贶琴不够勤快,一会儿又对着魏哲阿谀奉承,言语间满是生活的琐碎与刻薄,偶尔还会插一句“琴儿离了我可不行”,既像是说给魏哲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强行给自己灌输着“女儿离不开自己”的念头,掩饰着心底的恐惧与依赖。

      魏哲默默吃着饭,很少说话,只偶尔点头应和几句。

      这家里的气氛太过压抑,刻薄的呵斥、无声的隐忍、底层生活的苦难,还有窦娘那份自欺欺人的固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他实在无法忍受这般压抑的氛围,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对着窦娘微微躬身,语气客气,“伯母,多谢款待,饭菜很好吃。只是我还有些事,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窦娘见状,连忙起身挽留,“小公子,不再多坐会儿?再多吃点啊?”

      “不了,多谢伯母。”魏哲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贶琴,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关切。

      魏哲见窦娘正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注意力全在碗碟上,便借着起身告辞的势头,微微侧身,对着贶琴放轻了脚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贶姑娘,可否送我到院外?”

      贶琴浑身一怔,肩膀微微一颤,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似乎没料到他会让自己送。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见窦娘头也没抬,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的沙哑,“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院外的风带着田间的青草气,吹在脸上微凉,拂动贶琴额前凌乱的碎发,也让屋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了些。

      魏哲刻意放慢脚步,等贶琴走到身边,又悄悄往院墙角的阴影里挪了挪,那里刚好避开院内的视线,连风吹过篱笆的声音,都能遮住几分话语声。

      他微微俯身,凑近贶琴,眉眼间满是温和,“贶琴姑娘,方才吃饭时你娘在,我不便多问,怕惹你难堪。我想着,今日承蒙你关照,下次过来,想给你带些东西,不知你平日里,喜欢什么?”

      贶琴被他问得一愣,猛地低下头,胖嘟嘟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耳根都热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破旧的衣襟,粗糙的布料硌得指尖发疼,也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问过喜好,心底的自卑又翻涌上来,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光亮,沉默了片刻,才怯生生开口,“我…我喜欢吃的。”

      魏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半分戏谑,反倒愈发温和,他又微微放低了声音,语气耐心得近乎纵容,“喜欢吃的?那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比如……小零嘴之类的?”

      贶琴垂了垂眼,指尖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蜜饯糕点。不开心时,胡吃海喝一顿,要是还不开心,就再吃一顿,吃到开心为止。”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属于食物的、最朴素的慰藉,也是她在苦难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只是这份光亮,转瞬便被自卑淹没,她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随便说说的,公子不用特意给我带东西的,我不配……”

      魏哲看着她这副怯懦又卑微的模样,心头愈发酸涩,唇角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好,我记住了。你不用拘谨,也不用觉得不配,我只是一片心意。下次过来,一定给你带各种各样的蜜饯,还有你爱吃的其他吃食。”

      贶琴从不轻信任何人说的话,所以她眼中没有期待,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魏哲不再多言,怕耽搁久了惹她为难,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动作很轻,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走了,你也快回院里吧,别让伯母担心。”

      贶琴点点头,依旧低着头,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襟,直到看着魏哲的身影渐渐走远,蓝色的锦袍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才缓缓转身,攥着衣角,慢慢走回小院。

      魏哲别过贶琴,行至兖州城内。

      长街喧阗,车马往来,他信步踏入一家临街糕点铺,竹帘轻晃,甜香扑面。

      店小二见他衣饰不凡,连忙躬身笑问,“客官里边请,小店桂花糕、玫瑰酥皆是新蒸,甜而不腻,颇受青睐。不知您想要些什么?”

      魏哲目光扫过案上琳琅糕点,淡声吩咐,“上品糕点每样一份,仔细装盒。”

      店家亲自选料,以锦盒盛好,又裹三层油纸。

      魏哲付了银钱,提盒便往云竹寺去。

      刚至寺门,便见倪贝立在阶前。

      她一身素缁衣,裙裾随风微扬,秀眉紧蹙,杏眼含嗔,隐忍的怒气几欲破体而出。

      倪贝抬眼望见魏哲,正欲发作,他却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脸上漾起讨喜的笑,食盒高高举起,语气软糯乖巧,“娘,阿娘,我回来啦!特意给你买了您最爱吃的糕点,快尝尝鲜。”

      倪贝怒火本因一上午没寻道魏哲的踪迹而燃至顶点,此刻更是怒不可遏,“呼延哲!我再三叮嘱,你我身份殊异,暂居云竹寺是为避祸。你竟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私自外出游荡!你可还记得肩头重任?当下最紧要的,是苦读诗书、勤练武艺,为日后登临大位积蓄力量,岂是你恣意玩乐的时候!”

      魏哲笑意一滞,眼底掠过委屈,却依旧低眉顺眼,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愈发小心,“娘,孩儿知错了。您先吃块糕点消消气,好不好?”

      “消气?”倪贝怒极反笑,扬手将食盒狠狠扫落。

      锦盒碎裂,各色糕点滚落满地,甜香混着泥腥气四散。

      魏哲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眼睁睁看着精心挑选的糕点化为齑粉,对倪贝的恨意又添几分浓重。

      倪贝本非魏哲亲生母亲,寄人篱下的岁月里,他早已在顺从外表下,藏了一颗隐忍的复仇之心。

      今日这一摔,更是将那点刻意维系的温情,摔得支离破碎。

      倪贝全然未察他眼底暗潮,仍厉声呵斥,“呼延哲,你给我记清楚!从今往后,心思只能放在读书习武之上,其余旁骛,一概不许再想!”

      说罢,她不由分说攥住魏哲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强拉着他往寺内走去。

      行至半途,倪贝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明日我便去寻一位武学师傅来教你。往后若无我的允许,绝不可再踏出寺门半步,可听明白了?”

      两人身影渐渐隐入寺中苍松翠柏间,呵斥声随风吹散在暮鼓晨钟的余韵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