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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鸩杀 ...

  •   夜风习习,秋日圆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四野,繁星疏落缀满穹苍。

      邑都城外,数只枭鸟栖于枯槐,寒啼声声,刺破夜的静谧。

      宫院中,一身材魁梧的男子身着粗布短褐,踞坐石凳。

      他手中紧握一柄镔铁大刀,刃口映着月色,在石磨上磨得呲呲作响。

      磨着磨着,他忽而怒目圆睁,唾骂出声,“娘的!我等联名血书上奏,陛下竟仍不肯处死万恺!此等蠹国害民的奸佞,留他在世,岂非养虎为患?”

      话音未落,院中的郝家军便群情激愤,纷纷附议。

      “正是!万恺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更设计构陷,害死郝将军!他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真不知皇上是何用意,竟容此獠祸乱朝纲,荼毒忠良!”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愤慨难平之际,远处的屠二忽然跌跌撞撞奔入院中。

      他气喘吁吁,额角热汗涔涔,待气息稍匀,便急声高呼,“诸位兄弟,大事不好!兴军已然兵临城下,皇上传旨令我等即刻备战!但这对我等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皇上既需倚重我等,我等便可借此相胁,逼他下旨诛杀万恺!”

      屠二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应和。

      “对!只要万恺伏法,郝将军在天之灵,方能得以安息!”

      一名面膛黝黑的郝家军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当年俺随郝将军出征漠北,鏖战三日,体力不支险被敌军生擒。若非郝将军舍生忘死,单骑突阵相救,俺这条贱命早已喂了豺狼!如今郝将军遭万恺奸计所害,含冤而逝,此番俺纵使豁出性命,亦要逼皇上杀了这奸贼,为郝将军报仇雪恨!”

      “谁说不是!郝将军的再造之恩,我等万死难报!”一名郝家军望向说话之人,慨然道:“老金,明日我便与你同入金銮殿,面见皇上。我等兄弟同生共死,若因诛除万恺之事触怒龙颜,我陪你一同领罪!”

      老金闻言,面露豪气,朗声道:“好兄弟!”

      话音刚落,院中人再次齐声附和。

      “老金,我也陪你去!”

      “还有我!”

      “算我一个!”

      韦集亦振臂高呼,“我等一同前往金銮殿,群情汹汹之下,皇上纵有不舍,也非得赐万恺一死不可!”

      次日清晨,朝阳缓缓升起,金辉遍洒宫阙。

      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呼延绍一袭明黄龙袍,高坐龙椅,神色威严,不怒自威,尽显帝王之尊。

      而大殿中央,百名郝家军齐齐跪伏于地,对着呼延绍行三叩九拜之礼。

      领头的老金昂首挺胸,高声奏请,“小的恳请皇上,下旨诛杀奸佞万恺!否则,我等便解甲归田,从此远离朝堂,再不为乾朝效命!”

      呼延绍闻言,心中明镜似的——这是郝家军赤裸裸的兵谏威胁!

      如今平南的益州已然沦陷,军情危急,郝家军乃国之干城,绝不可轻动。

      可听他们的言下之意,万恺不死,他们便绝不肯出征御敌。

      呼延绍无奈,只得轻喟一声,面上却装出极为不舍的模样,似是忍痛割爱般沉声道:“准奏。赐万恺一杯鸩酒,留其全尸,以保全太傅最后的颜面。”

      站在一侧的经凡听此旨意,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暗自发笑——他的借刀杀人之计,终是大功告成。

      可他却未曾察觉,呼延绍的目光正时不时瞥向他,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似是淬了寒冰。

      牢房里阴冷潮湿,秽气熏人,蛛网结满梁隅,尘垢厚积阶前。

      昏灯如豆,摇曳的光缕勉强刺破窒闷的暗,布满灰尘的窗棂,以腐木横加闩锁,将天光与生机一并隔绝。

      万恺一袭素衣,枯坐于杂乱的草席之上。

      此刻的他,早已失却太傅尊荣时的整洁端方,唯余一身邋遢脏乱。

      脸上虬髯蓬乱,头发疯散如麻,衣衫褴褛不堪,还沾着点点灰黑的污痕。

      他静静靠在油渍干涸的墙面上,原本心中笃定,再过一日便能出牢为庶,苟全残生。

      虽是如此,他心底的不甘却如野草般疯长。

      想他这一生,自幼天资卓绝,博学洽闻。

      年轻时曾为呼延复帝师,因深得倚信,呼延复才将储君呼延绍托付于他教导。

      十年寒暑,他呕心沥血,亲授经史,力塑君德,何曾有过半分懈怠。

      可到头来,自己教了十年的亲传弟子,竟听信外臣谗言,要将他罢官夺职,弃如敝屣。

      万恺越想越愤懑,自己两任帝师,身为国之柱石,何以最终教出如此凉薄之人?

      他百思不解,此刻唯有无声苦笑,聊以发泄满腔郁愤。

      就在万恺对呼延绍渐生怨怼之际,牢门突然被狱卒推开。

      来人依旧是一袭素袍,眉目温润,正是那副谦谦公子模样的经凡。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金箔,步履从容,直至万恺面前。

      经凡声音平和,无波无澜,“万太傅,接旨吧。”

      万恺不知是何旨意,强压下心头波澜,平静起身,朝着金箔跪地行礼。

      经凡缓缓展开圣旨,字字清晰,朗声道:“崇德帝诏曰:

      万恺,昔为朕之帝师,授业十稔,夙夜训迪,朕承其嘉谟、沐其清化久矣。朕执弟子礼,钦崇其德、禀受其学,每忆春风化雨之惠,心常怀悢悢,眷眷难释,未尝或忘。

      然今兴寇鸱张,寇犯乾疆,二城既陷,边尘浸逼,黎元遑遑,流离载道,社稷危如累卵。郝家军者,乾国干城也,枕戈待旦、蓄锐待发,本当赴难御侮,却执辞固诉:恺与郝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怨毒深植,致三军跼蹐,按甲不发,以征戍相胁。

      夫天下者,兆民之天下,非朕一人之私也;社稷安危重逾丘山,匹夫私恩轻若鸿毛。郝家军以血誓相逼,不诛恺则不御敌。朕内怵师恩难负,外迫寇患日深,进退维谷,剜心难决。然邦国将倾、黎庶将覆,朕虽恻怛于师友之情,不敢以私恩废公义,以眷念弃苍生命。

      为纾国难、复疆土、抚三军、救黎元,朕忍痛割恩,颁此宸断:赐万恺鸩酒一卮,即日伏诛,无得迁延。冀以恺之一死,平郝氏之怨、激三军之勇,令将士效命疆场,殄灭兴寇,复我河山,还乾国清晏、黎元安枕。

      朕非薄情,实乃时势所迫;非忘师恩,实以社稷为重。朕徒跣泣告上苍,愿以薄德换邦国安宁,愿恺之灵宥朕无奈。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经凡话音刚落,万恺如遭雷击,陡然疯魔般站起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什么?皇上要我死?怎么可能!”他声音发颤,字字泣血,“我对乾国一片赤诚,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猛地揪住经凡的衣袍,似疯似狂,嘶声力竭呐喊,“我可是教了皇上十年的太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怎么可能会杀我?!”

      经凡声音依旧平和,语速不疾不徐,淡淡解释,“帝王之家,何来寻常亲情?万太傅,你自视乃陛下的恩师,却不知蟒一旦蜕化为龙,便不再需要羁绊。尤其是那些曾对他管束最深、知晓他最多过往的人。”

      万恺闻言,心头气血翻涌,又气又急,却终是被死亡的恐惧击溃,两行老泪潸然而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是我错了吗?”

      经凡似是要掐断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目光冷冽,斩钉截铁应道:“是。功不可矜,矜则招嫉;过不可积,积则毁身。皇上早已不是垂髫稚子,他不再需要旁人强施的‘为他好’,因为他已有了自己的帝王心术,自己的权衡考量。”

      经凡的声音依旧如玉温润,却字字如刀,凌迟着万恺残存的希冀。

      万恺身躯剧震,如坠冰窟,他惨然一笑,声音嘶哑,“所以在他眼中,我竟是那干政擅权、碍他施为的蠹虫之臣?”

      经凡语气平淡无波,“不错。”随即扬声下令,“端上来吧。”

      语毕,一名太监手捧托盘,缓步走入牢中。

      托盘之上,一杯鸩酒静静安放。

      太监立在原地,垂首敛目,一语不发。

      经凡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万恺,该上路了。”

      万恺目光凝滞,缓缓转向托盘。

      那只金银打造的酒杯,杯身雕纹精致,杯中酒色漆黑如墨,在太监微颤的托举下,荡起细碎波澜。

      那波澜,却似一道催命符,瞬间抽干了万恺周身的气力,令他心灰意冷。

      “十载春风育帝心,一朝鸩酒断师恩。”万恺突然低吟出声,声音里尽是苍凉,“龙颜易冷非关情,徒骨难温枉费身。”

      “哈哈哈哈——!”吟罢,他陡然哭笑出声,状若癫狂。

      那笑声里,有彻骨的绝望,有椎心的痛心,有难平的不甘,更有对死亡的本能畏惧。

      他内心深处依旧恐惧着魂归黄泉,却终究挺直了佝偻的脊梁,毅然决然地伸出手,从托盘上端起了那只黄金酒杯。

      杯中鸩酒,漆黑如夜,散发着幽幽腥气。

      他猛地抬头,朝着皇宫方向破口大骂,字字皆含血泪,“呼延绍!你这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昏君!‘紫殿无恩皆过客,青灯有恨泣孤魂’!老夫教养你十载春秋,呕心沥血,你居然要杀我——杀你的授业恩师!你这般昏庸无能,纵使坐拥天下,又能如何?你坐不稳这龙椅,守不住这江山,不出数载,必致国破家亡!‘他年故国烽烟起,笑看昏君祭国门’!老夫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看着你乾国如何被兴朝踏破国门,寸草不生!”

      语毕,他举起酒杯的手虽颤颤巍巍,却终究一鼓作气,将杯中毒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随即,他目光怨毒地盯着经凡,厉声咒骂,“经凡!你以为皇上会永远信重你吗?”

      话音未落,万恺突然脏腑剧痛,如遭刀割火焚,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喉咙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牙,面色青紫,却依旧不肯倒下,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经凡!自古功高成怨府,权盛是危机!你今日借刀杀人,功高盖主,他日必为帝王所忌……”他哽咽着喉间的血沫,双眼早已赤红如血,疼得汗透衣衫,面目扭曲,却依旧一字一句,字字泣血,“老夫会在天上看着——看着你惨死的结……局……”

      最后一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怒目圆睁。

      话音尚未落尽,一口鲜血猛然喷涌而出,赤血溅落空中,如点点红梅,星散坠落。

      与此同时,他的身躯轰然倒地,那只金银酒杯也随之脱手,摔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周遭瞬间死寂,静得可怕,唯有那酒杯碎裂的余音,在空荡的牢房里久久回荡。

      一抹暖阳恰好透过牢窗的缝隙,点点微光洒落,映照在万恺沾满鲜血的脸上,好似为这悲壮的亡魂,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光。

      经凡冷眼看着万恺惨死,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吩咐,“皇上有令,将万恺厚葬。”

      端酒的太监对着万恺的尸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沉声应道:“是!”

      语毕,经凡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唯有那素白的衣袂,在昏暗的牢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影。

      雍华宫内,檀香袅袅萦梁,暖香融着龙涎气漫溢四隅,叠叠纱帐垂落如瀑,将殿内光影裁得明明灭灭。

      呼延绍一袭月白便衣,踞坐于紫檀木椅,指尖朱笔悬于奏折之上,眉峰微蹙,似在斟酌字句。

      案上奏折已批至半卷,墨迹淋漓未干,殿内静得只闻烛花噼啪轻响。

      忽有太监弓腰敛袖,蹑足而入,伏身行礼时袍角未敢触地分毫,“皇上,经大人在外候见。”

      呼延绍执笔的手微顿,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语气平淡无波,“宣。”

      太监领旨,依旧弓着身子,不急不缓地退至殿门,扬声唱喏。

      良久,经凡一袭素色锦袍,缓步踏入大殿。

      他身姿挺拔,面容温润,行至殿中却陡然俯身,三跪九叩,动作恭谨得无可挑剔,声音清朗却带着三分敬畏,“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呼延绍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却未离奏折,似是漫不经心。

      经凡刚直起身,尚未站稳,呼延绍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尾音微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太傅走了?”

      经凡垂首而立,袖中手指悄然蜷曲,面上却依旧恭顺,字字如实回禀,“是,臣奉旨,亲送太傅最后一程。”

      呼延绍终于放下朱笔,搁于笔山之上。

      他指尖轻叩案面,心中快意翻涌,面上却凝起几分惋惜,语气沉痛,“太傅一生,为国尽忠,鞠躬尽瘁。若非朕被逼无奈,内外交困,万万不会出此下策啊。”

      经凡何等机警,瞬间便洞悉帝王心中那点伪善。

      他当即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劝慰,字字句句都踩在分寸之上,“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还请节哀。否则,太傅若在天有灵,见皇上如此伤怀,怕是走也走得不安心。”

      呼延绍闻言,缓缓抬眼,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经凡身上。

      那目光看似平和,却藏着千钧力道,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窥心腑。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身侧的锦凳,语气似是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内闷滞,卿且坐。郝家军已整束行装,不日出征,此番能解乾国燃眉之急,卿居功至伟。”

      经凡心头微凛,知晓这是帝王试探的开端,岂敢真的落座?

      当即躬身辞谢,语气愈发恭谨,“皇上谬赞。此乃皇上天威所至,郝家军忠勇可嘉,臣不过是奉旨传谕,不敢居功。”

      呼延绍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岂会不知经凡这番话不过是谦辞避祸?

      呼延绍语气陡然缓和了不少,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字字藏锋,直逼人心,“㗇娵佹傩,涕洟沾裳,心有跧伏者终难弭谤。卿之心,究竟是跼于乾坰,效命于朕;还是暗怀异志,欲遯于荒陬?”

      这话问得直白而犀利,殿内气氛陡然一紧,连烛火都似颤了一颤。

      经凡心头一凛,却未露半分慌乱,当即俯身叩首,声音愈发恭敬,字字恳切,“臣蒙皇上拔擢,如鲋鱼得洚水、槁茇逢甘澍,恩重如山。唯有以‘同袍同泽’之悫心效命,心无旁骛,只跬步不离皇上、躬耕乾土,岂敢有遯于荒陬之念?若有半分异心,便是污皇上知人之明,臣万死莫赎!”

      呼延绍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却又抛出新的诘问,目光如炬,紧紧锁着经凡的身影,“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昔有士衡三徙其主,终陷湔雪之辱,身败名裂。卿以为,此等择主,是智是愚?”

      经凡抬首,目光坦荡地迎上帝王的视线,应答自如,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皇上圣明。鸤鸠执一,贵在得明主而贞其志。臣既得皇上这株椅桐,便如鹓鶵栖梧,此生唯愿效犬马之劳、尽股肱之力,断无三徙之愚,更不敢陷皇上于‘误识贰臣’之讥。臣之赤诚,天地可鉴!”

      呼延绍指尖再次叩击案面,节奏较先前更急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隐晦的敲打,“句践栖会稽,茹粝啖蔬,外示柔服而内蕴鸷心,匿迹十载只为一朝鸱张,终成沼吴大业。此等隐忍,卿可识得?”

      经凡心中已然明了,帝王这是在暗指他包藏祸心。

      他当即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字字铿锵,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句践沼吴虽为励志佳话,然背主欺君、阳奉阴违则为不义,臣窃以为非君子之行。臣所知者,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怀异心、藏鸷念,何颜面对皇上恩遇?更何惧青史留污、蒙湔雪之辱?皇上慧眼如炬,烛照幽微,必能辨忠奸。臣愿受皇上终身检视,无有半分怨言!”

      呼延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刺骨的寒凉。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经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低沉而危险,“心之奧藏,难觇难忖,如洄洑潜涌,表面澄澜,底下却暗潮汹涌。卿之心,可敢昭之于穹昊?”

      经凡抬首,目光澄澈,不见半分闪躲,语气坚定如铁,“臣之心,如芷茝生于幽涧,虽处深荫而芳馨自溢,虽经霜露而贞性不改。臣入职以来,凡事禀明皇上,言行皆循《周官》之度。若心有不轨、藏奧念,岂敢坦然立于皇上之前、面承圣问?皇上圣明,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必能照见臣之赤诚,不被幽翳所蔽!”

      呼延绍却不肯就此罢休,再度抛出诘问,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软肋,“昔有徐元直身羁魏阙,心向刘汉,缄口不发却暗通款曲,终陷觖望之境,抱憾终身。卿今日忠谨如此,他日若逢绝境,可惧此厄?”

      经凡毫不犹豫,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似是对徐元直的行径极为不齿,“徐元直身羁魏阙而心向刘汉,实为首鼠两端之愚行,终致进退维谷、觖望终身,臣窃以为不可取。臣既事乾国,便断无‘心向他邦’之理。皇上待臣恩重如山,远超他处。臣若有贰志、怀异心,便是忘恩负义、罔顾君恩,不仅难安己心,更对不起皇上的知遇之恩。臣断不会为,更不敢负皇上所托!”

      呼延绍立于阶上,目光沉沉,终于将话锋推向极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宁为玉玦,不为瓦砾。古之忠臣,皆以身殉邦,如苌弘化碧、嵇绍血溅御衣,流芳千古。卿若遇国难,可愿效之?”

      经凡闻言,当即俯身跪地,声音慷慨激昂,似有满腔热血,“皇上所言极是!忠臣当以邦为重、以君为先。苌弘化碧之忠、嵇绍殉国之节,臣素所敬仰。若乾国遭难、寇雠犯境,臣必如‘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之勇,披甲执锐、以身赴险,绝不退缩!臣愿以性命立誓,此生唯效忠于皇上,若有二心,必遭天谴、身膏草野,任凭皇上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空言无凭,赤诚难证!”呼延绍陡然厉喝一声,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死死盯着经凡,语气冰冷刺骨,“朕要你立重誓、发毒誓,明明白白告诉朕,若你叛主背恩、暗通外敌,当受何等天谴、遭何等报应!”

      经凡身躯一震,却依旧伏身于地,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字字泣血,响彻大殿,“臣谨立毒誓,对天起誓——此生唯效忠于皇上,唯护乾国安宁!若敢叛主背恩、暗通外敌、心怀二心,必遭五雷轰顶、挫骨扬灰!亲族株连、不得好死!死后魂归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任凭皇上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绝无半分怨怼!”

      “好一个五雷轰顶、挫骨扬灰!好一个亲族株连、不得好死!”呼延绍放声大笑,笑声里却满是森寒。

      他俯身,指尖死死捏住经凡的下颌,一字一句道:“朕记着你今日所言——若敢叛主背恩,便让你,还有你的亲族,一一应验此誓!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经凡下颌被捏得生疼,却不敢有半分挣扎,只是恭顺应道:“臣谨记皇上教诲!此誓字字千钧,臣不敢有半分违背!此生唯忠皇上,绝无二心!”

      呼延绍缓缓松开手,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似要将经凡看穿,“朕愿信卿忠良,然人心难测,瞬息万变。如晏平仲相齐三世,善权变而守贞心,终成一代贤相。卿能持此道、守此志乎?”

      经凡叩首于地,声音带着几分感激涕零,字字恳切,“皇上宽宏大量、圣德如天,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臣必以晏平仲为楷模,既尽忠职守、善解君意,又守贞心、持正道!不恃权变而忘本,不逐浮华而失志!日后凡事必禀明皇上,不敢有半分隐瞒、半分欺瞒!定不辜负皇上的期许与信任,愿伴皇上左右,共护乾国长治久安、四海升平!”

      今日这番对话,名为试探,实为敲打。

      呼延绍心中明镜似的——当初身边臣子死伤殆尽,经凡趁势崛起,如今外敌未平,他对经凡早已生了怀疑,甚至起了杀心。

      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只能暂且隐忍,待秋后再算总账。

      呼延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好了,你退下吧。”

      经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起身时衣袂无声,转身离去的步伐平稳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

      待经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呼延绍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陡然转身,沉声道:“进来!”

      话音未落,冉蘅一袭玄色便衣,缓步走入大殿。

      他身姿矫健,面容冷峻,行至殿中躬身行礼,“皇上!”

      呼延绍对他招了招手,冉蘅当即缓步上前,俯首至帝王耳边。

      呼延绍唇齿微启,低语几句,声音低沉而隐秘。

      冉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即躬身应道:“是!”

      呼延绍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还有,朕命你明日带兵出征,将京中精锐尽数带去平叛。明日出发之前,传朕口谕给宗黎,让他继续暗中盯着经凡,务必收集他背叛朕的证据。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冉蘅闻言,再度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坚定,“臣遵旨!”

      语毕,冉蘅转身离去,殿门缓缓闭合,将雍华宫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入夜,寒气砭骨,秋风卷着枯叶旋舞于空,一轮圆月悬于中天,清辉冷冽,将檐角的轮廓裁得棱角分明。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撞在廊柱上,又悠悠飘落。

      檐廊尽头,一道黑影身着玄衣,面蒙黑巾,借着廊下灯笼的昏黄光影,正悄然摸向主屋。

      甫至窗下,却见屋前立着两人。

      一人白衣胜雪,身姿清隽,正是经凡;与他对面而立的,是个身着便服的男子,眉眼间藏着几分机警——此人正是混入郝家军的兴军细作,屠二。

      黑衣人唯恐打草惊蛇,当即敛息提气,施展出踏雪无痕的轻功。

      移形换影间,已悄无声息地落于房梁之上,伏身屏息,凝神偷听。

      屠二此来,本是向经凡密报郝家军中的异动。

      然二人皆心细如发,生怕隔墙有耳,竟只字不提军务,只寒暄些家长里短的无关琐事。

      黑衣人伏在梁上,听了半晌,只觉满耳皆是废话,心头不免暗生焦躁。

      片刻后,屠二抱拳作揖,正欲转身离去。

      陡然间,他只觉后心一痛,如遭冰锥贯体。

      却是房梁上的黑衣人见他要走,袖中内力暗涌,指尖微弹。

      身侧的一根枯枝竟被内劲震断,挟着穿云裂石之势,如一道暗箭破空,迅雷不及掩耳地洞穿了原七的心脏。

      鲜血四溅,喷了经凡一身。

      饶是经凡心性沉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骤跳,僵立原地。

      但他反应极快,不过一瞬,便已敛去面上的惊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而屠二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躯便如断线的纸鸢般轰然倒地,气绝当场。

      经凡缓缓抬手,拭去颈边的血珠,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唯有眼底的寒芒愈发凛冽。

      他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质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下与阁下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无故残杀我挚友?”

      话音未落,房梁上的黑衣人已飞身而下。

      双足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飘落。

      他也不避讳,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冷硬的面容——正是冉蘅。

      经凡见了他的真容,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嘲讽,“看来,皇上终究是怀疑我,视我为兴朝潜伏在乾国的细作了。所以,他才派你来取我性命,对吗?”

      冉蘅闻言,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皇上视你为左膀右臂,心腹之臣,杀你?他可舍不得。”

      经凡眉目微沉,心头的疑云更甚,语气陡然转冷,“如此说来,你今日之举,并非奉了皇上的旨意。”

      冉蘅缓步上前,目光如刀,直刺经凡,“经凡,你害我家王上含恨而终,我今日前来,只为替主报仇!”

      经凡闻言,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来你才是王上安插在皇上身边的间谍,你这个乾国的叛徒!”

      “你不也一样?”冉蘅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不如这样——你今日若肯道出你的同伙,且答应你与你的同党,与我联手共除昏君,我今日便饶你一命,如何?”

      经凡心念电转,虽不知冉蘅的话是真是假,却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唯有先过了眼前这一关,方能再谋后计。

      他当即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好,我答应与你联手。至于我的同伙……”经凡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他是皇上身边的高官,具体是谁,你自己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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