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9、第九章 若非万般无

　　祠堂香烟袅袅，氛围肃穆又浸着死寂。寒凉的青石地面上，夏乔嫣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凉意直透肌理。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声音颤得几不可闻，对着上方牌位沉沉起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夏乔嫣立誓，此生必将杨氏旧事烂于腹中，永不外泄半句。若违此誓，愿遭天谴，日夜不安，生不如死。”

　　毒誓落定，空旷的祠堂愈发死寂。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唯有铜壶滴漏声声轻响，敲碎沉沉夜色。夏乔嫣依旧跪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失了生气的石像，默默承受着身心双重煎熬。

　　桑菊守在一旁，看得满心酸涩，终于忍不住轻声劝道：“大小姐，您真的甘心吗？明明是二小姐蓄意陷害，让您背负满身污名，可您却只能忍下这口气，任由她安心筹谋前程？”

　　夏乔嫣牙关紧咬，齿间竟渗出血丝，眼底翻涌着未熄的寒戾与不甘：“我怎会甘心。”
　　“可您方才已然立下毒誓……” 桑菊满心焦灼，万般无奈。

　　夏乔嫣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抹幽深冷光，语气藏着隐忍的锋芒：“她非要将我逼至绝境，我凭什么让她如愿。这桩旧事，京城或许无人知晓，但莲州一地，定然留有痕迹。”

　　她立誓只约束自己闭口不提，却从未许诺，不准往事自行败露。

　　天色微亮，晨光撕裂夜幕。得了夏弘商准许，主仆二人相互搀扶，拖着一身疲惫与伤痛，一步步挪回东院。草草用了几口早膳，便各自回房歇息。

　　近两月积压的惊惧、委屈与失眠一并袭来，如今心结暂且落定，心中再无杂思。这一觉，夏乔嫣睡得格外沉酣安稳。

　　再次睁眼，已是日头高悬的晌午。

　　她坐起身，活动着酸胀僵硬的四肢，正打算起身去探望卧病的母亲，门外传来婢女的通传：“大小姐，定国公府的莫世子一早就来了，知晓您安睡，便命我们不得惊扰，独自在院中凉亭等候至今。”

　　听闻此言，夏乔嫣心头悄然一暖。

　　连日来风波不断，看尽人情凉薄，她早已褪去往日对莫南北的刻意疏离。一桩桩细碎的温柔萦绕心头，尤其是枕边那根打磨得温润光滑的桃木拐杖，时时提醒着她，这世间尚有一人，真心待她、疼惜她。

　　她起身换上一身素净衣衫，仔细规整好发髻，抬手想去取枕边的桃木拐杖，指尖堪堪临近，又默然收了回来。心底藏着一丝执拗，她不愿让莫南北知晓，这根拐杖，自己日夜相伴，片刻不离。

　　借着婢女搀扶，她提着裙摆，缓步走出房门。

　　院中风亭之下，莫南北身着华贵锦袍，身姿挺拔俊雅，立在清风暖阳里，眉目清隽，宛如春风映雪。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望来，方才眼底的沉静一扫而空，当即漾开一抹澄澈明亮的笑意。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整个人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一时失神。

　　可当看清夏乔嫣苍白憔悴的面色、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时，那抹笑意骤然黯淡，浓郁的疼惜瞬间覆满双眸：“你被罚跪祠堂的事，我都听说了。”

　　夏乔嫣垂下眼帘，掩去心底万千波澜，心境平淡无悲无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见她这般寡淡模样，莫南北压下心头酸涩，强装出轻松模样，侧身指向一旁被锦布遮盖的物件，语气轻快：“猜猜，我今日给你带了什么？”

　　夏乔嫣淡淡瞥了一眼，声线平缓无波：“猜不出。”
　　她此刻心绪沉重，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莫南北见状也不再逗趣，抬手一把扯开覆在上面的锦布。

　　一张精巧的梨木轮椅映入眼帘，木料温润光洁，两侧嵌着小巧滚轮，模样精致，坐起来也定然稳妥。

　　“这轮子是我拆改马车配件做成的，尺寸刚好合用。” 莫南北指尖轻点扶手旁的木栓，细细讲解，“这是卡扣开关，按下便可自由推动，往后你不必再费力拄杖，腿脚也能少受些苦楚。”

　　少年眼底满是真挚的期许，语气温柔又雀跃：“嫣嫣，快上来试试。”

　　夏乔嫣心头暖流翻涌，酸涩与感动交织。这般细致入微的呵护，最是动人，可她万万不能接纳。她与赵弛早有婚约，身上还有无法言说的牵绊，不能再收下莫南北半分好意，更不能让这纯粹热忱的少年，继续对自己抱有期许。

　　期许越重，日后失望便越是蚀骨。这般干净赤诚的人，她不忍辜负，更不愿耽误。

　　她正欲开口婉拒，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身姿修长，青衣束身，眉目清寒，正是赵弛。

　　夏乔嫣骤然怔住，心头满是错愕。她从未想过，素来对自己冷淡疏离的赵弛，竟会主动登门。

　　一旁的莫南北循声回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澄澈的眼底蒙上一层落寞与隐忍。明知对方是夏乔嫣的未婚夫，他依旧身姿挺拔，半步未退。

　　赵弛缓步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夏乔嫣苍白虚弱的脸上，视线扫过她行动不便的腿脚，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浓烈的心疼。

　　可这份柔软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转而看向两人贴近的距离，以及那架崭新的轮椅，醋意翻涌，眉眼当即覆上明显的不悦，语气冷沉似冰：“不知莫世子久留女子内院，所为何事？”

　　“听闻嫣嫣脚伤未愈，行动艰难，特意改了轮椅送来。” 莫南北坦荡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不过是举手之劳，赵都尉何必如此紧张？”

　　“嫣嫣” 二字亲昵刺耳，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头，赵弛眉心拧得更紧，面色愈发冷峻：“世子这般称呼我的未婚妻，未免逾矩失礼。”

　　莫南北微微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往日叫惯了，一时无从改口。”

　　“叫惯了，也必须改。” 赵弛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眸光锐利如刃，语气强硬，宣示着不容置喙的主权，“往后，本都尉不希望再从世子口中，听见这般僭越的称呼。”

　　说罢，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盒中是他一早亲自吩咐后厨熬制的温补膳食，明知她跪了整夜祠堂，身子定然亏空，可他偏不肯流露半分关切，甚至刻意不去多看夏乔嫣一眼，语气淡漠疏离：“东西送到，若无公务，本都尉先行告辞。”

　　他转身迈出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脊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心底翻涌的醋意与隐忧搅得他心绪难平，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冰冷生硬，字字带着苛责，掩去内里的在意：“夏大小姐既与本都尉定下婚约，便该恪守本分、谨守礼教。莫要再似往日一般肆意妄为，失了分寸，平白落人口实。”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众人心头，也彻底激怒了莫南北。

　　方才尚且隐忍克制的少年脸色骤沉，当即出声反驳：“赵都尉既然满心瞧不上她、厌弃她，为何不肯退婚？一面假意登门送物，一面又出言苛责羞辱，何必又当又立地故作姿态？谁又稀罕你这几分假意殷勤！”

　　“你以为本都尉愿意前来？” 赵弛冷声嗤哼，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他何尝想亲眼看着旁人对她嘘寒问暖、百般呵护？可他有苦难言。

　　他转过身，冷冽的眸光牢牢锁住莫南北，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隐忍与警告，强势的占有欲一览无余：“总而言之，夏大小姐是本都尉的未婚妻。还望世子自重，往后莫要再肆意纠缠，徒惹旁人闲话。”

　　莫南北被他这般强势的姿态压制，一时语塞，俊朗的面颊涨得通红，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良久，他压下怒火，转头恳切望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少女，声音微微发颤：“嫣嫣，你如实告诉我，你当真心甘情愿，要嫁与他？”

　　夏乔嫣不敢抬眼，去触碰他炽热又哀伤的目光，只能狠下心垂落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苦衷，腹中牵绊让她无法挣脱这桩婚约。若非万般无奈，她又何尝愿意守着这段满是伤痕的关系？

　　可莫南北一无所知，只当她对赵弛痴心不改、执迷不悟。眼底瞬间被破碎的绝望与悲凉填满，却依旧不肯彻底放手，语气愈发恳切：“他这般待你，冷漠薄情，动辄折辱于你，你为何还要执意相守？这世间并非只有他一人，你还有别的选择。”

　　“嫣嫣，信我一次。” 他往前半步，目光赤诚，字字掷地有声，“只要你愿退婚，我即刻便让家中长辈上门提亲。我此生必定护你周全、待你至诚，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此言句句属实，绝不食言！”

　　一旁的赵弛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周身气压低到极致。见莫南北步步紧逼，当众引诱她退婚，妒火与不安交织翻涌。他死死盯着夏乔嫣单薄的身影，看着她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疼惜几乎就要冲破伪装。

　　他多想上前护住她，告诉她不必硬撑，多想直言自己并非真心苛责，可骨子里的别扭、顾虑、骄傲的性子，让他依旧立在原地，不肯软下半分。

　　只是周身冷意更甚，指尖悄然攥紧，目光死死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头被触犯领地的孤兽，沉默地对峙着，嘴硬地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牵绊，也守着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疼与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