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10、第十章 气她为旁人

　　“你走吧。” 沉默许久的夏乔嫣终于出声，语气冷硬，“我绝不会退亲，更不可能嫁给你。”

　　“为何？” 莫南北脚步未动，依旧不肯放弃，“你心知他心中并无半分你的位置，执意嫁过去，终究难有幸福。”

　　“我过得好坏，是我自己的事，不劳莫世子挂心。” 夏乔嫣抬眸直视他，眼底强忍翻涌的酸涩，“请你离开，连同这把椅子一并带走。我的事与你无关，往后离我远些，最好永远不要再相见。”

　　莫南北怔怔望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不过送来一盒点心，你便这般动容？我耗费整夜心血为你打造这把轮椅，在你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惨然一笑，身形踉跄着向后退去。下一刻，他抬脚狠狠踹向梨木轮椅，轮子飞速转动，椅子直直滚出数尺开外。

　　“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多此一举。” 他语声里裹着自嘲与悲凉，“我这就走，从此再不打扰你分毫。”
　　说罢，他猛地一挥衣袖，伴着一阵苦涩的笑声，转身大步离去。

　　那笑声萦绕在院落里，声声戳在夏乔嫣心尖之上，揪得她喘不过气。她狠下心伤人，可真逼走了这个满心待她的人，余下的便只剩满心的愧疚与无力。

　　长廊尽头，莫南北萧索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缩成一点，消融在视野里。夏乔嫣心头重重一沉，连日积压的疲惫、委屈与无奈彻底决堤，她身子一软，顺着廊下树干缓缓滑坐在地，肩头微微耸动。

　　赵弛立在不远处，目光第一时间缠上她憔悴失落的模样。见她颓然垂首、强抑悲戚的样子，心口莫名发紧，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疼惜。

　　可瞥见她方才望向莫南北离去方向时那落寞的眼神，浓烈的醋意又骤然涌上心头，将那点柔软层层遮住。

　　他不肯流露半分关切，偏要摆出一副讥诮模样，斜睨着地上的人，语调冷硬又带着刻意的刺：“人走了，这般失魂落魄，是当真舍不得？”

　　这句夹枪带棒的话，成了压垮夏乔嫣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猛地抬眼，眼眶通红，周身浸满寒意，声音带着哽咽与怒意：“你也走，立刻离开我的院子！”

　　赵弛下颌猛地绷紧，心底又气又疼。气她为旁人难过，更疼她此刻双目泛红、强忍泪水的模样。

　　他想上前扶她一把，问问她腿脚可还受得住，可一想到那场算计与屈辱，内心又不禁别扭起来。

　　自幼在燕北军营摸爬滚打，他靠血汗搏功名，一生傲骨铮铮，生平最恨算计，最厌身不由己。

　　他可以接受沙场浴血、九死一生，却绝不能接受自己沦为他人算计的棋子，更不能接受自己唯一的心动，始于一场肮脏的被迫纠缠。

　　他冷哼一声，兀自泄出满心愤恨，面上依旧不露半分软化。袖袍狠狠一拂，转身迈步离去，脚步却比来时迟缓了几分。

　　走出数步，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侧过半边脸庞，用余光悄悄回望了一眼树下蜷缩的身影，眉宇间满是纠结与不忍，终究还是硬着心肠，一步步走远。

　　“来人！” 夏乔嫣扬声吩咐，“把院里的东西都丢出去。”

　　两名婢女战战兢兢，一人去拾石桌上的食盒，一人上前准备挪动轮椅。二人刚要动身，夏乔嫣又忽然开口：“等等，椅子留下。”

　　入夏之后，气温日渐攀升，众人衣衫也变得轻薄起来。夏乔嫣日日束着束腹带，本就身形纤弱的她，看上去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致，旁人始终未曾察觉异样。可她心里清楚，腹中胎儿一日日长大，这件难以启齿的事，迟早会瞒不住。

　　自那日登门一别，赵弛再未提起成婚之事。她不主动上门，他便也佯装失忆，仿佛世间从无这门婚约。对此，夏乔嫣早已不抱任何期许。

　　前些日子，她打探到外地有一位隐世女医，愿意暗中为人堕胎。几番挣扎思量，她终究下定了决心：打掉孩子，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独自谋生。待日后站稳脚跟，便将母亲与桑菊一并接走，让母亲彻底脱离这深宅大院的委屈。

　　走入内室，夏乔嫣指尖轻轻抚过轮椅光滑的木面，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与遗憾交织，心底却也生出一丝释然 —— 但愿那个如骄阳一般的少年，能彻底将她放下，寻得属于自己的安稳。

　　自那日决裂，莫南北果真再未踏足夏府。即便途经府门，也会特意绕道而行，二人仿若从未有过交集。

　　京中流言四起，说他那日回府后，整日在演武场挥剑不止，水米不进，如同失了心神，折腾至深夜，随后便一病不起。听闻这些，夏乔嫣心中不忍，几度想去探望，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脚步。

　　往事已然落幕，再纠缠只会徒增烦恼。

　　她腿上的伤势早已痊愈，却依旧时常坐在这把轮椅上。指尖拨动木栓，轮子缓缓转动，她在屋内一圈圈慢行。用不了多久，她便会离开这座困住她的宅院。行囊简单，除却母亲与桑菊，这把轮椅，便是她最舍不得的物件。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木纹，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既然今生注定负他，那便在离开之前，去城西月老庙，为他求一段良缘吧。这大抵是她如今，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次日清晨，夏乔嫣早早起身，带着桑菊乘马车前往城西。抵达庙中时，日头已然高升，殿内熙熙攘攘，皆是前来祈求姻缘的善男信女。她戴好帷帽，随人流走到月老塑像前。

　　待周遭香客散尽，她寻了个由头支开桑菊，独自立于神像前，神色虔诚，深深拜了三拜：“月老在上，民女夏乔嫣，恳请月老庇佑定国公府莫世子，赐他一段美满姻缘。愿他此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稍作停顿，她眸光微动，又轻声低语，再度躬身下拜：“民女还有一愿，望月老成全。今生无缘相伴，来世他若不弃，我愿做他的妻，与他执手相伴，共渡余生。”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既愿做我的妻，为何偏偏要等来世？”

　　夏乔嫣浑身一僵，如同被人撞破隐秘，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慌忙起身，只见莫南北面容清减，从月老塑像后方缓步走出，眼底写满不解与落寞。

　　“莫世子？你，你怎会在此处？”
　　莫南北望着她，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前几日我做了个梦，月老托梦于我，说心诚则灵。我便索性留在此处日日祷告，只求能得心中所爱。”

　　他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热而坚定：“而后你便来了，你对月老所言，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说，你愿做我的妻……”

　　夏乔嫣又羞又窘，用力想要抽回手，可对方的力道牢牢锁住，不肯松开。二人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间，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我说的是来世。” 她慌忙找借口辩解。
　　莫南北轻轻摇头，眼神执拗：“我不想要来世，我只要今生。”

　　“今生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你别再追问了。” 夏乔嫣垂下眼帘，眉宇间染满忧伤，“我有难言之隐。”

　　“你不妨说与我听。” 莫南北的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恳切，“但凡我能相助，定倾尽全力；若是我无能为力，我也会全然理解包容。只求你，别再一次次推开我，好不好？”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天之骄子般的少年，此刻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地祈求着。夏乔嫣心中五味杂陈，实在不忍再出言拒绝。可她身有婚约，腹中藏着秘密，早已不配再接受他的情意，终究无法点头应允。

　　僵持片刻，她硬起心肠：“我该走了。”
　　莫南北眼中掠过浓重的失落，缓缓松开了手。

　　夏乔嫣转身迈步，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嫣嫣，你当真讨厌我吗？”
　　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你若敢当着月老的面，说一句你讨厌我，” 莫南北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挣扎，“我便彻底放手，从此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