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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阿胶甜粥 ...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弛立在廊下,暮色浸得他眉眼清寒暗沉,语气凉淡却字字压人,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沉肃威压。
“我可以约束我府中人,将那夜之事彻底烂在肚子里。但鄠邑客栈往来宾客无数,亲眼所见者甚多,旁人的嘴,我堵不住,也堵不尽。”
莫南北心口一紧,连日紧绷的神经险些断裂。他太清楚这桩暧昧流言的致命性——一旦传入夏乔嫣耳中,他费尽心思维系的安稳,好不容易求来的婚约,以及她对他所有的信任,顷刻间便会崩塌殆尽。
他压下满心慌乱,上前半步,眼底全是恳切与感激:“无妨。他们不识嫣嫣,只要殿下这边闭口不提,流言便无根无据,传不到她耳中。今日殿下之恩,北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殿下有所差遣,北必结草衔环,倾力相报。”
望着他匆匆离去,略显颓败的背影,顾十安满心憋屈,忍不住上前开口:“老大!您真不该应他!这事若是败露,他俩就彻底没戏,您明明还有机会……”
赵弛垂眸,夜风掠过他苍白憔悴的眉眼,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沉无力与不忍。
“你说得没错。”他轻声打断,嗓音带着难掩的沙哑,“可我若借此毁了她的婚事,她会难过。我这辈子,伤她已是太多,再也舍不得让她多添半分愁绪。”
他明明手握翻盘的最好筹码,明明可以顺势夺回一切,却因为太过爱重,却主动放弃胜算,宁愿自己余生遗憾,也要护她现世安稳。
为免夜长梦多,又生怕任何变数惊扰夏乔嫣的心绪,莫南北折返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收拾干净自己,拂去满身风尘,褪去所有狼狈,将鄠邑城那一夜的风波,三日等候的卑微,尽数藏于无人知晓的暗处。
他要呈现在夏乔嫣面前的,永远是干净温柔、稳妥可靠的模样。
荷园风清日暖,花木葱茏。
夏乔嫣一见他归来,眼底瞬间漾起清亮笑颜,全然是卸下防备的松弛与欢喜,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语气轻快雀跃:“北,你可知?安仁堂的张大夫昨日送来一味珍稀神药,对我母亲的病格外对症!”
她仰头看他,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鲜活光彩,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切喜悦。
莫南北心头沉甸甸的郁结被这抹亮色轻轻化开,瞬时也漾开温柔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满目宠溺:“当真?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太好了。”
“是真的!”夏乔嫣眼底星光璀璨,语气愈发轻快,“母亲精神好了太多,以往终日卧榻乏力,今日竟能起身逛遍园中小景。”
她仰着小脸,轻轻晃着他的袖口,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灵动:“北,等母亲彻底痊愈,我们陪她去后山放孔明灯好不好?”
莫南北定定凝望着她纯粹无垢的笑颜,眸底温柔泛滥,却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与惶恐,点头应声:“好。等岳母大安,我定陪你们同去。”
一声岳母,亲昵又郑重。
夏乔嫣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有些局促地垂下眼眸:“我们尚未成亲,你胡乱唤什么……”
莫南北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紧实,眼神认真又急切,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忐忑:“嫣嫣,我们选个吉日,把亲事定了,尽早成婚,好不好?我不想再等了。”
夏乔嫣微微一怔,眸底带着些许诧异:“圣上的赐婚圣旨下来了?”
“还没有。”莫南北凝视着她澄澈的眼眸,语气愈发诚恳迫切,“可我一刻也不愿再等了。我怕夜长梦多,怕横生变数,更怕……好不容易才握住的你,再悄悄溜走。”
他心底清楚,京城风波暗涌,姐姐执念难消,赵弛深情未断,腹中孩子身世棘手,每一桩第一件都是足以摧毁他们姻缘的惊雷。他唯有抓紧当下,以婚约锁死名分,才能彻底安心。
鄠邑城一别,那些压在心底的隐秘纠葛,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三日之前,他在鄠邑城与姐姐莫南燕相见,才得知京城早已暗流汹涌。
圣上收到他求赐婚的书信后,并未直接批复,而是将此事告知了定国公夫人东方氏。
东方氏本就坚决反对这门不对等,且藏着隐秘的婚事,闻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险些派人强行将他押回京城。
是莫南燕百般劝阻,才勉强稳住母亲,主动前来莲州劝他回头。
莫南燕本是疼惜弟弟,愿遂他心意之人,可当她暗中查到那个惊天秘密——夏乔嫣腹中孩儿,竟是赵弛的骨肉时,多年深埋的恨意骤然翻涌,彻底改变了所有态度。
她望着弟弟,眼底是积压十三年的怨恨与伤痛,字字决绝:“她怀谁的孩子,我都可以容忍,唯独靖王赵弛的孩子,绝无可能入我莫家门!”
莫南北满心不解,眉心紧蹙:“为何旁人可以,唯独他不行?”
莫南燕缓缓转身,望向窗外长空,眼底渐渐覆上一层凄然悲凉,尘封多年的旧伤被彻底掀开:“北,你还记得幼时,常带你郊外骑马、放风筝的迟谨哥哥吗?”
闻言,莫南北脸色骤然一沉。
他如何能忘?
迟谨是左大将军嫡长子,是莫南燕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的良人。二人情投意合、年岁相当,本是天定良缘,却在订婚不久,惨遭天降横祸。
左大将军一场醉酒,被人构陷冒犯病重的豫妃,昔日赫赫将门,一朝倾覆,流放者流离、关押者惨死,满门覆灭。
迟谨为护莫南燕周全,忍痛主动退婚,斩断二人所有牵连,至死不肯再与她相见。莫南燕倾尽所有,四处奔走求情,最终只等来他流放途中病亡的噩耗。
十三年光阴流转,她守着一份逝去的爱意孑然一身,拒绝所有良缘,宁愿被世人非议嘲讽,也不肯让任何人踏入心底半分。
漫长死寂过后,莫南北嗓音微哑:“姐姐恨的,是豫妃,对不对?”
“不然呢?”莫南燕缓缓闭眼,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满是不甘与怨怼,“当年豫妃早已病入膏肓、容颜憔悴,左大将军为人耿直坦荡,怎会醉酒冒犯?分明是她借刀杀人,借机铲除将门势力,为自己胞弟铺路!彼时只要她肯开口一句求情,迟谨便不会落得惨死下场!”
“可当年殿下只有七岁,早已远赴燕北,朝堂之事、后宫纷争,与他毫无干系。”莫南北忍不住为赵弛辩解,亦是为自己、为夏乔嫣寻求一丝心安,“他也是无辜的。”
“无辜?”莫南燕骤然睁眼,眼底恨意凛冽刺骨,情绪彻底失控,“他母妃造下血海深仇,他是仇人之子,便该背负这份罪孽!我恨豫妃,亦恨她骨血所出的赵弛!”
“所以姐姐便派剑兰深夜刺杀他?”莫南北心头发冷,满眼无奈与痛心,“姐姐可曾想过,一旦败露,剑兰被擒,便是铁证如山,整个莫家都会为你的私恨陪葬,万劫不复!”
莫南燕沉默不语,无声认下所有罪责。
莫南北心底寒意更甚,声音发颤:“早前殿下途经莲州数次遭遇伏击,箭伤缠身,难不成也是姐姐安排的?”
“是我。”莫南燕眼底狠厉未消,只剩满腹遗憾,“只可惜他命硬,身负重伤、中箭濒死,依旧能活下来,倒是我小瞧了他。”
“可他彼时早已与嫣嫣无牵扯,姐姐如何笃定他会一路追随,又是如何查清他隐匿的身份?”莫南北百思不得其解。
“蹴鞠场上,他为了夏乔嫣不惜当众叫万无双难堪,场内又次次针对你,眼底的偏爱与袒护,藏都藏不住。”莫南燕冷冷一笑,满脸通透,“我便是从那时起,笃定他对夏乔嫣用情至深,至于如何得知他的身份,说来就有些话长了……”
莫南北望着被执念困住半生的姐姐,满心疲惫与痛惜:“姐,斯人已逝,恩怨沉浮多年,孰是孰非早已说不清。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别再困于过往了。”
“放过他?那谁来放过惨死的迟谨?”莫南燕笑得悲凉,眼底尽是无解的恨意,“有些爱恨,入骨入血,一生难释,你不懂。”
她迅速敛去眼底湿意,回身握住弟弟的手,强行压下所有戾气,语气带着最后的规劝:“小北,跟我回京。母亲气极病倒,你若回头,我便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良缘,远比夏乔嫣合适百倍。”
莫南北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姿态温和却态度决绝,眼底泛起细碎泪光,却笑得无比坚定:“不了,姐姐。我这辈子,认定了嫣嫣,便再无更改。”
他抬眸望向远方,语气温柔又沉重:“父母双亲,往后劳烦姐姐替我照料。我此生,怕是无法回京尽孝,只能留在莲州,守着我的爱人。”
莫南燕怔怔望着执拗的弟弟,良久,终是轻叹一声,眼底只剩无奈与心疼。
“罢了。”她缓缓开口,眉眼温和,“人生苦短,世人多半终身浮沉,求而不得。你何其有幸,能遇见一个甘愿相守一生的人。我怎能因自己半生遗憾,便断了你的圆满?”
“母亲那边我来周旋,你安心留在莲州,护好你的姑娘。待母亲气消,我便传信于你,再接你们回京。”
突如其来的退让,让莫南北错愕不已。他从未想过,执拗恨了半生的姐姐,最终会成全他的执念。
思绪翻涌折返现实,莫南北望着眼前眉眼明媚、纯粹无忧的少女,心头酸涩翻涌,万般庆幸。
莫南燕说得没错,他何其幸运,能在满目荒芜里,接住属于自己的那束光。哪怕这份圆满,藏着无数秘密、亏欠与风险,他也甘之如饴、绝不放手。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渴求,再度认真恳求:“嫣嫣,我们成亲吧。我真的,一刻也等不起了。”
夏乔嫣闻言静默片刻,澄澈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颊绯红蔓延,羞怯又认真地轻声开口:“不是我后悔……只是我听闻,孕期不宜洞房。不如……等孩子平安降生,我们再成亲好不好?”
莫南北一怔,随即心头大石落地,险些失笑出声。原来她顾虑的从不是婚约,而是自己身子与孩子。
见他眼底笑意灼灼,夏乔嫣又羞又恼,抬手轻轻推他,气鼓鼓道:“你再笑,我便不嫁了!”
“我不笑了,绝不笑了。”莫南北立刻收敛笑意,眼底盛满认真与郑重,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字字恳切,“我保证,孩子降生之前,我绝不碰你,好好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
夏乔嫣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局促:“你当真能忍?”
莫南北眸光微深,顺势步步逼近,将她温柔困在怀中,眼底褪去纯粹温情,染上几分暧昧滚烫的缱绻:“我说的不碰,是不做伤身之事。可相守相伴、怜惜疼爱,从来都不算在内。”
他下巴抵着她的额角,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我已找人算过,下月十六,便是上上大吉的黄道吉日。我们便定在那日,成婚好不好?”
夏乔嫣轻轻咬唇,眉眼犹疑:“可余下已不足一月,会不会太过仓促?”
“仓促最好。”莫南北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无人知晓的忧虑与庆幸,“我为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多一日我都不愿再等。”
荷园温情缱绻,岁月安然。可几里之外的巡抚府,却只剩满目寒凉与孤寂。
赵弛刚刚守着炉火,细细熬好一碗阿胶红枣粥。
上等阿胶慢慢烊化,搭配红枣、粳米、红糖文火慢炖,熬得软糯粘稠,温补养血,是最适合孕妇调养身子的药膳,也是他日日苦练、最得心应手的一味甜粥。
他不懂情话,不懂浪漫,所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笨拙摸索,把所有温柔与牵挂,都熬进一碗碗热粥、一碟碟点心之中。
正当他小心翼翼将温热的甜粥装进食盒,打算让人照旧送去荷园时,成婚的消息如风传至府中,砸得人心头发闷。
顾十安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日复一日默默付出,看着他亲手熬粥、满心牵挂,最终只换来对方大婚在即,终于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上前一把抢过食盒,语气又急又痛:“老大!您这又是何苦!她都要成亲了,彻底是别人的人了,您还要这般自作多情吗?”
不等赵弛开口,顾十安满心愤懑,继续宣泄道:“您为她苦练厨艺,日日钻研药膳,事事为她兜底、为她赎罪,受尽伤痛与煎熬!可您从来不敢让她知晓半分!如今她婚期将近,您难道还要藏一辈子,让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您半分真心?”
赵弛垂眸望着空空的掌心,眼底覆满化不开的苦涩,嗓音轻得像风,却藏着万般无奈:“若是她知晓这些吃食、药膳皆是我亲手所做,以她心软内敛的性子,只会徒增愧疚坐立难安。到最后,她会连带着我这份亏欠,一并避之不及……”
“可您甘心吗?”顾十安眼眶通红,强行将食盒塞回他手中,语气执拗,“老大,今日您亲自送去!让她亲眼看看,亲自尝尝您熬的粥!”
“若她当真半点不在意,我们从此彻底死心,再不纠缠!可若她心里有您,绝不会这般无动于衷!您就为自己,最后再争取一次,好不好?”
赵弛长久静默,眼底翻涌着无数挣扎、不甘与酸涩。最终,他缓缓握紧食盒,默许了这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奔赴。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从无犹豫,唯独在夏乔嫣这里,变得笨拙怯懦、反复迟疑。
荷园小径清幽,晚风微凉。
桑菊见素来匿名送物的赵弛竟亲自前来,满心诧异,却不忍辜负他眼底沉甸甸的恳切与落寞,未曾多问,便默默引着他往夏乔嫣的小院走去。
往日赵府送物,皆是下人悄然送达,千叮万嘱隐匿踪迹,从不让夏乔嫣知晓来源。桑菊懂事,每每只说是自己吩咐厨房所做,哄得夏乔嫣安心食用,有时她与莫南北一同分享,桑菊也从不曾向赵府提及半句。
她守着这个秘密许久,看着赵弛默默付出,看着自家小姐安然幸福,一边心酸怜悯,一边由衷欣慰,终究是不忍拆穿,生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赵弛抬手拦住欲上前通报的桑菊,独自拎着温热食盒,缓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卧房木门。
指尖刚触到微凉门板,屋内细碎的笑语,便毫无阻隔地钻入耳中,温柔祥和,却又刺耳至极。
莫南北音色温软,带着极致的纵容与疼惜,语气轻柔暧昧:“顽皮得很,安分些,别总这般折腾你娘亲。”
少女清脆灵动的笑声紧随其后,悠闲自在:“明明是你先逗他,反倒还怪他。”
“是我不好。”莫南北低笑让步,温柔得毫无底线,“不逗他了,安分陪着你便是。”
屋内温情脉脉,岁月静好,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跻身的圆满。
赵弛悬在半空的指尖骤然僵住。
凉风穿廊而过,灌满他宽大的衣袍,撕裂般的痛楚传遍周身,比旧伤复发更痛、更沉,更难以忍受。
他立在门外,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静静聆听屋内属于旁人的幸福与温存。眼底所有微弱的希冀与挣扎,在这一刻尽数熄灭,渐渐成了一片死寂。
屋内闲谈依旧温柔绵长,声声入耳,碎人心骨。
莫南北语调松弛,轻声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未来:“大婚当日琐事繁杂,忙完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安排便是。” 夏乔嫣语气淡淡,听不出是何情绪。
莫南北澄澈轻快的声音很快又传来,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安然:“整日困在屋内甚是无趣,等夜深人静,我们悄悄去后山放一盏孔明灯,卧看星河月色,也算不负良辰。”
“行,都听你的!”
“那我提前备好软垫,山间风大,定不让你着凉。咱们以天为幕,以星为伴,静静赏月观星,清净自在……”
门外凉风萧瑟,寂静无声。
赵弛伫立良久,眼底翻涌着无尽悔恨与悲凉。
他缓缓俯身,将尚且温热的食盒,轻轻放在冰冷的门槛边。
动作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内,那份他求而不得的安宁与陪伴。
他此刻终于明白,有些错,注定无法弥补;有些人,注定无法挽回;有些爱,注定只能深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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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