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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真相大白 ...
自荷园一别,赵弛将自己困在书房整整十日。
十日闭门,无声无息,无人得见其内心绪。直至暮色垂落,他才推门而出,神色淡得寻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前些时日的困顿、煎熬与沉郁,尽数敛于心底,不见分毫。
“战事筹备如何?”他语声沉冷,不带多余情绪,“可否出海?”
顾十安躬身回话,字字笃定:“悉数备妥。作战部署、兵卒调动、进退方略皆已按照您的吩咐细化周全,此番出征,定能一举肃清湘王余孽,永绝海患。”
言罢,他抬眼望着自家主子,语气不由添了几分小心翼翼:“老大,您与夏大小姐……”
“出发。”
赵弛冷声截断,不置一词,翻身上马。墨色衣袍随晚风微扬,背影孤挺决绝,将所有儿女情长、纠葛牵绊,尽数压于心底。
夜色如墨,覆尽沧海。
百余轻舟趁夜色潜行,悄无声息驶向茫茫海域,直指南鹭岛。两个时辰后,大批军舰列阵启航,帆影蔽空,铁骨铮铮,浩浩荡荡奔赴海疆。
战鼓骤起,震碎长夜死寂。
原本漆黑沉寂的南鹭岛,瞬间火光冲天,硝烟漫卷,兵刃交击的铿锵之声、将士厮杀的怒吼之声,响彻海天之间。
海疆战火燎原,隔海相望的莲州城,却依旧一派安宁祥和。
莫南北正沉沉安睡,窗外夜色静谧,毫无风波。稚青却骤然推门而入,步履仓皇,伸手急急将他摇醒,面色惨白:“少爷!不好了!剑兰遣人来报,大小姐方才已随船赶赴南鹭岛了!”
莫南北睡意刹那散尽,浑身一凛,心头骤沉。
莫南燕选在今夜动身,用意昭然若揭。
赵弛倾巢而出剿匪,岛上乱局丛生,正是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她若趁乱私刺赵弛,事后便可将所有罪责推于海匪之乱,脱身干净,无人能查到分毫破绽。
于她而言,这是筹谋多年、万无一失的复仇良机。
可于朝廷、于苍生、于赵弛而言,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赵弛戍守海疆、清剿匪患,半生披甲为民,从无惧沙场浴血、马革裹尸。他若不死于敌刃、不亡于战乱,反倒折在自家恩怨、暗处私箭之下,何其可悲,何其寒心。
莫南北心头焦灼,再无半分迟疑,胡乱拢起外衣,仓促系好衣襟,沉声道:“我去拦她。”
话音未落,他已然大步出门,翻身上马,与稚青二人策马疾驰,转瞬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
天际渐露鱼肚白,破晓微光刺破长夜。
南鹭岛声势浩大的剿匪之战,终落下帷幕。
赵弛用兵诡谲沉稳,以声东击西之计,将湘王主力尽数诱至码头对峙,暗中却遣精锐小舟从侧翼登岸,突袭敌巢。大火燎原,焚毁匪寨尽数粮草船只,断其所有退路,杀得对方溃不成军。
湘王次子赵见郢率残部仓皇逃窜,最终被逼入合围绝境。眼见大势已去、无路可逃,他当着万千将士之面,横剑自刎。
盘踞南鹭岛十余年的海匪祸乱,自此彻底肃清。
三军将士欢声雷动,士气震天。无人知晓,密林深处的寂静之地,两名甲士正押着一身狼狈、满身血污的莫南燕,缓步走向阵前。
赵弛立在晨光之中,战甲染尘,身姿挺拔如松。他垂眸睨着阶下女子,眼底无半分温度,语声冷冽如霜:“为何刺杀本王?”
莫南燕闻言,骤然仰头狂笑,笑声凄厉癫狂,震得喉间发哑,眼底尽是积怨与疯执:“为何?殿下竟问我为何?”
她死死盯住眼前之人,字字泣血,句句含恨:“十三年前,只因你母妃一句无中生有的诬告,左将军府满门倾覆、家破人亡!”
“我等这一日,足足等了十三年!”莫南燕双目赤红,恨意刻骨,“我日夜盼着手刃仇人,为我的迟谨哥哥报仇!可笑我筹谋半生,今日非但未能得偿所愿,反倒身陷囹圄!”
“无中生有?”赵弛气极反笑,眼底寒芒骤盛,“十安,取信。”
顾十安即刻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牛皮信纸,躬身呈上,递至莫南燕眼前。
早在鄠邑城初见莫南燕踪迹时,赵弛便已猜到陈年旧怨始末,早早备好实证,静待今日对峙。
莫南燕满心狐疑,压下心头恨意垂眸细读。不过寥寥数行露骨孟浪的字迹,便瞬间击碎她坚守十三年的执念,惊得她浑身僵滞,面色煞白。
“不……不可能!”她猛地摇头,声音发颤,满眼难以置信,“这是假的!定是你伪造的!”
“左将军笔迹,你自幼常出入左府,应当认得。”
赵弛转过身,望着破晓天光,语声平淡却字字沉重,揭开尘封旧事:“我母妃未入宫时,便被左将军蓄意倾心纠缠。入宫之后,他仍未收敛半分。一次出宫祭祀,他醉酒失态,拦路相逼,欲行不轨。我母妃万般无奈,才据实禀奏父皇,何来诬告之说?”
莫南燕双腿一软,颓然瘫坐于地。
十三年刻骨仇恨、半生执念坚守、倾尽所有的复仇,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荒唐绝伦的误会。
巨大的荒诞与绝望席卷全身,她浑身发冷,心神俱碎,喃喃自语:“为什么……怎么会是这样……”
“我便知你不会信服。”赵弛抬眸,沉声吩咐,“带证人。”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引至阵前,步履蹒跚,满目沧桑,正是左府旧日管家严安。
他侍奉左府数十年,深得信任,当年因病辞官归乡,侥幸躲过株连,是唯一见证旧事、尚且存活的旁人。
严安望着失态痛哭的莫南燕,长长一叹,老泪纵横,语声满是无奈与悲凉:“靖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左将军年少倾心豫妃娘娘,娘娘入宫后,他依旧执念难放。那日醉酒失德,酿成大错,终究是自作自受,累及满门啊……”
“老夫看着将军长大,从不敢信他会行此荒唐错事。可旧事在前,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虚假……”
严安一生忠于左府,独子亦在当年枉死于风波之中,所说绝非虚言。
铁证在前,人证确凿,十三年执念轰然崩塌。
莫南燕怔怔望着虚空,泪如雨下,声线破碎悲怆:“迟谨哥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出来告诉我啊!”
她为一人守了半生、恨了半生、甚至赌上家族荣辱,到头来,竟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
所有坚持、所有隐忍、所有疯狂,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赵弛居高临下望着她,眸色复杂,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左将军无辜,本王母妃冤了他?”
莫南燕眼底神光尽数溃散,灵魂仿佛被生生抽空,良久,她含泪惨笑一声,语气彻底死寂:“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殿下杀我便是。”
她抬手重重叩首,决绝恳求:“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责皆出自我一身,与莫府上下无关!恳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的族人!”
“好。”赵弛语声冰冷,无半分波澜,“你既愿以死谢罪,本王便成全你。”
话音落,他抬手搭弓,银箭寒芒凛冽,直直对准莫南燕心口:“可有后事交代?”
莫南燕挺直脊背,眼底一片坦然死寂:“若有可能,恳请殿下将我尸身焚化,骨灰撒入沧海。”
赵弛拉弓的手微微一顿。
他曾听闻,迟谨身故后,便是葬身沧海。她至死,仍执念着与故人同归一处。
心底骤然翻涌万般复杂心绪。
他敬她的忠贞,为一份少年情意守了十三年,赴死不悔;可他亦知她罪孽深重,数次蓄意刺杀,步步紧逼,若非他有所防备,早已枉死无名。
更遑论此刻朝野众目睽睽,他身为皇子主帅,若姑息刺杀重犯,必将落人口实、折损威信,日后何以治军理政、震慑朝野?
可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无数念头骤然窜入心底——
莫府满门老少无辜,岂能因一人私怨尽数陪葬?
还有夏乔嫣。
她已然因他受尽委屈,被误会磋磨,如今婚期刚定,好不容易盼来安稳将至,岂能因这场无妄风波,再度坠入深渊、受尽牵连?
她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如何能再经风雨折辱?
一念及此,赵弛心口骤然剧痛,仿佛万千虫蚁啃噬血肉,万般煎熬缠骨绕心,折磨得他几欲窒息。
拉弓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冷冽尽数褪去,翻涌着痛楚、挣扎与无奈。
下一瞬,他骤然松手。
厉箭破空而出,却堪堪擦过莫南燕身侧,深深钉入身后参天古木,箭尾震颤不止。
“你走吧。”
赵弛收回目光,语声疲惫却决绝:“自此改名换姓,远遁江湖,永不归朝。今日之事,本王尽数压下,不传入京,不牵连莫府。”
莫南燕怔怔抬眸,满目错愕,随即恍然失笑:“殿下留情,是为了即将嫁入莫府的夏大小姐吧?”
赵弛不置可否,只淡淡扫她一眼,将弓箭递还顾十安,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沉郁孤寂。
南鹭岛战火平息,捷报传回莲州。
满城百姓欢腾奔走,锣鼓喧天,齐聚码头迎接凯旋将士,人人称颂赵弛仁德勇武、护佑一方。
唯有夏乔嫣独坐荷园窗前,心境微凉,无半分凑热闹的心思。
她指尖捻着一枚大红喜帕,低头细细绣着戏水鸳鸯。婚期将近,嫁衣皆由绣娘代劳,唯有这方喜帕,她执意亲手缝制,一针一线,皆是心绪。
窗外忽传轻柔呼唤:“乔嫣妹子。”
夏乔嫣抬眸,见是送菜的英子,当即放下针线,浅笑着邀她入内饮茶。
自她们迁居荷园,宋家岭乡亲时常送来蔬果土产,意图巴结。宋氏不忍推辞,皆尽数付银收下,夏乔嫣便也不再多管,安然受之。
英子落座,目光落在鲜红喜帕上,由衷赞叹:“乔嫣生得好看,手更是灵巧,这鸳鸯绣得鲜活灵动,好似下一刻便能振翅出水一般。”
夏乔嫣浅浅颔首,语声温淡:“英子姐过誉了,不过是粗浅手艺。”
二人闲谈数句,英子似忽然想起何事,神色微变,轻声道:“对了,你表弟宋灼被书院除名,你可听说了?”
夏乔嫣眸光微暗,指尖不自觉攥紧茶盏,心头微沉,轻声应答:“略有耳闻。”
英子连连惋惜:“他向来老实勤勉,是咱们岭上唯一的秀才,前程大好,怎会闹出这般龌龊事,实在可惜。”
夏乔嫣心头疑窦丛生,抬眸追问:“他究竟做了何事?”
英子起初不愿多提,耐不住她再三询问,才支吾着道出始末:“有同窗在他箱笼里,搜出一件女子贴身亵衣,乳白孔雀纹,料子精细华贵。众人本以为是夫子家小姐的物件,闹开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如今乡里皆传,往日各村丢失女子贴身衣物的怪事,恐怕都是他所为。”
“乳白孔雀纹亵衣……”
短短七字,如惊雷炸响在夏乔嫣脑海。
她浑身一震,手中茶盏险些脱手坠落,心底翻江倒海,一片冰凉。
过往所有猜忌、怨恨、刻薄,在此刻尽数回笼,狠狠砸在她心头。
她一直笃定,当初盗取衣物、行龌龊之事的人是赵弛。为此,她心存芥蒂、恶语相向,字字刻薄、句句伤人,将所有怨怼尽数泼在他身上,肆意折辱他的傲骨。
可真相大白,原来她自始至终,都错得彻彻底底。
马车内那些极尽难堪的辱骂、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自以为是的审判,一幕幕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她终于想起,那日他沉默隐忍、满是痛楚的眼眸,想起他被她肆意诋毁时,骤然苍白的面容、隐忍颤抖的脊背。
是她一叶障目,是她偏执武断,是她亲手用最锋利的言语,一遍遍刺伤那个最无辜、最隐忍之人。
悔恨与自责如潮水倾覆,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四肢百骸,让她几近窒息。
英子后续所言,她已然全然听不进耳中,满心只剩滔天愧疚与酸涩。
暮色四合,落日沉山,莲州城喧嚣渐歇。
马车缓缓停在巡抚府朱漆门前,夏乔嫣立在阶下,望着紧闭的府门,脚步沉重,进退两难。
满心愧疚堵在喉间,她连上前叩门致歉的勇气,都尽数消散。
晚风萧瑟,暮色沉沉,她静静伫立良久,双腿发麻,心神恍惚。
身后,一道沉醇熟悉的嗓音骤然响起,温和落定:“嫣儿。”
夏乔嫣浑身一僵,心头骤紧,慌忙垂首回身,不敢抬眼望他,面色红白交叠,局促无措。
赵弛看她神色异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担忧,语声依旧平和温柔,不见半分苛责:“可是来看慕风?”
她慌乱无措,语无伦次:“不是……是……”
赵弛眸底漾开浅淡笑意,温润释然:“无需拘谨,随我入府吧。”
小慕风见她前来,欢喜不已,拉着她絮絮低语,童真烂漫,还执意留她用膳。
夏乔嫣下意识抬眼,撞上赵弛眼底温和期盼的眸光,心头愧疚更甚,愈发局促,匆匆起身告辞。
赵弛未曾强留,默默送她至府门前。
荷园马车一直候在府外,夏乔嫣走到车旁,却迟迟不肯登车。
晚风拂袖,携着他身上的清冽冷香,轻轻漫过她的面颊。
这缕熟悉的气息,骤然叩开她尘封模糊的记忆,所有零碎画面、恍惚错觉,在此刻尽数拼接完整。
荒村寒夜,茅草逼仄,烛光摇曳。
她一直以为,那日绝境之中,是旁人予她温柔救赎、以身相护。
可此刻她骤然清醒——那温热宽厚的怀抱、颠簸安稳的护持、染血的衣襟、沉稳不乱的呼吸、后颈那道短暂清晰的钝痛、绝境之中无声的守护……
所有她曾误以为是错觉、是噩梦、是旁人善意的温柔与庇护,尽数皆是赵弛。
是他浴血断后,孤身挡尽风雨刀剑,将一身伤痕藏于暗处,从未有过半分言说、从未求过半分感激。
她错怪他、误解他、折辱他,对他极尽猜忌怨怼,到头来才知,自己一直辜负的,是世间最沉默、最赤诚的深情守护。
晚风簌簌,心绪翻涌。
夏乔嫣浑身轻颤,喉头哽咽,良久,才抖着声线,轻轻吐出一句破碎的问询:“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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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