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54、第五十四章 钻研菜谱

　　刺骨痛意如同重锤轰然砸落，狠狠贯透通身血液，赵弛身形猛地剧烈踉跄，脚下几欲不稳。

　　他本就重伤未愈，气血亏虚，方才硬生生撑着体面相见，此刻被她一句决断彻底击碎心神，原本就苍白虚弱的面容，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宣纸，毫无半点生机。

　　死寂良久，他喉间紧绷发涩，胸腔剧痛难忍，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艰涩挤出破碎三字：“为什么？”

　　夏乔嫣立在原地，背影挺直，心境平静得近乎冷硬。她没有半分犹豫，答复直白干脆，意欲斩断所有余情：“因为他愿意对我好。”

　　仅此一句，轻浅却绝情。
　　话音落地，她再不逗留，抬步便走，步履平稳决绝，无半分迟疑，更无半点留恋。

　　身后，风卷枯叶，声声皆苦。

　　“我也会对你好！”赵弛沉沉开口，嗓音嘶哑破碎，裹挟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执念与不甘，他死死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字字艰涩，“你只是应允婚约，尚未拜堂、尚未出嫁。嫣儿，我尚有机会，不是吗？”

　　夏乔嫣脚步未顿，分毫未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人撕心裂肺的哀求，倾尽所有的深情，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嘈杂。

　　她穿行在翠竹摇曳的青石小道，纤细孤挺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苍翠绿意深处，彻底淡出赵弛的视线，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心口积压的剧痛终于冲破血肉桎梏，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赵弛身躯一震，一口猩红鲜血骤然呕出，点点殷红砸落，尽数染透脚下冰冷寒凉的青石板，刺目惊心。

　　他捂着胸口，踉跄着转身返程，傲骨尽碎，狼狈不堪。

　　纵使痛得寸步难行，他依旧抬手拦下所有上前搀扶的下人，固执守住最后一丝尊严。短短数十步回廊，他硬生生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每一步都沉重滞涩，耗尽心神。

　　府内御医孙老紧随其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神色焦灼紧绷，却无可奈何。

　　待扶他落座、重新诊脉过后，孙老重重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与惋惜：“殿下本满身重伤，创口未愈，气血大亏，如今又骤然动气、重创于心脉，属实雪上加霜。”

　　“此番心脉受损最是难缠，若不能静心休养、放宽心绪，日后必定落下顽疾病根，届时再想补救，为时晚矣。”

　　赵弛闭目靠在椅上，面色惨白无力，语气淡得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死寂：“我知晓了，先生退下吧。”

　　孙老无奈摇头，起身欲告辞，走至门口，又骤然驻足转身，神色迟疑：“方才瞥见离去的夏姑娘，老夫忽然想起一桩要事，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弛微微抬眸，眼底倦色深重，语气平静：“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前些时日，老夫曾为宋夫人问诊调养，彼时便觉她脉象紊乱诡异、虚实难辨，全然不似寻常虚症、劳损之症。”孙老神色凝重，字字严肃。

　　“老夫当时恐是医术疏漏，不敢妄下断言，归来后遍翻古籍医典反复比对，如今已然可以笃定——宋夫人是长年累月、渐进式慢性中毒。”

　　赵弛眉心骤然紧锁，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沉厉寒意：“中毒？”

　　“千真万确。”孙老郑重点头，语气满是愧疚无力，“此毒最为阴毒刁钻，并非一朝一夕浸染，而是经年累月微量叠加，潜移默化积于脏腑，且毒品种类繁杂，无从溯源。老夫医术浅薄，对此束手无策，实在惭愧。”

　　“连先生都无解？”赵弛身子微绷，眸色愈发凝重。孙老乃是大宣顶尖名医，若连他都无能为力，宋夫人处境定然凶险至极。

　　“此毒积年太深、扎根脏腑，早已与血脉相融，寻常汤药针石，根本无法拔除。”孙老垂首轻叹，“若是迟迟无解，长则三年，短则数月，宋夫人必定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不行。”赵弛骤然起身，眸底翻涌着焦灼与慌张，全然失了往日沉稳冷静，“嫣儿如今只剩宋夫人这一位至亲，彼此相依为命，她断然承受不住丧母之痛，更扛不住这般骤然打击。”

　　剧烈起身的动作猛然牵扯腰腹贯穿重伤，刚缝合结痂的创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浸透崭新绷带，顺着衣料层层晕开，染红素色衣袍，疼痛刺骨。

　　他疼得身躯一颤，下意识捂紧伤口，冷汗瞬时浸湿额发。

　　孙老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将他扶住落座，急声规劝：“殿下！万万不可再动气伤身！此事凶险棘手，急也无用，需从长计议！”

　　僵持片刻，孙老似猛然想起一线生机，迟疑着开口：“老夫倒是识得一位奇人，身怀独门秘药，可解天下百毒、拔除经年沉疴。只是此人性情乖僻、孤高偏执，且身世特殊……”

　　赵弛瞬间抬眸，眼底重燃微光，一把攥住孙老手腕，语气急切恳切：“何人？先生速速告知！但凡有一丝希望，我必全力以赴！”

　　“此人名孟兮，是老夫的同门师兄。”孙老缓缓道来，神色复杂，“昔年因误入旁门、行事偏激，被师门逐出门墙，此后归隐鄠邑城白莲观，以修道炼丹为名，避世独居。”

　　“鄠邑城白莲观……”赵弛低声重复，眼底亮光骤盛，语气笃定，“此地距莲州不远，我即刻派人前往求药！来人——”

　　“殿下且慢！”孙老连忙出声阻拦，神色凝重万分，“这孟兮性情乖戾至极、恃才傲物，最是厌恶权贵登门施压。”

　　“寻常下人、甚至官员前往，别说求药，连观门都无法踏入。就算勉强得见，他也必会提出诸多苛刻至极、常人难以应允的条件，绝非银两权势可以打动。”

　　赵弛沉吟片刻，已然打定主意：“无妨。传我王令，备车启程。持本王令牌前往，无论他提出何等苛刻条件，只要能解宋夫人之毒，本王尽数应允、绝不推辞。”

　　彼时，荷园之内，却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安然景致。

　　莫南北将递往京城的书信送出后，便寸步不离守在夏乔嫣身侧，日日相伴左右。二人闲坐赏荷，提笔作画，温情缱绻，岁月静好。

　　在外人眼中，二人郎才女貌，当真是天造地设、恩爱无双的一对璧人。

　　可无人知晓，这温润圆满的表象之下，莫南北日夜深陷无尽煎熬与自我拉扯。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濒临脱口，想要坦白前夜所有真相，告知夏乔嫣拼死救她，满身重伤断后之人从来不是自己。

　　可心底那浓烈得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次次死死压制住他仅存的良知，让他一次次选择缄默，继续隐瞒。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卑劣，也日日痛恨自己的怯懦与自私。

　　夏乔嫣心思柔软细腻、最重恩义风骨，一旦知晓赵弛所有的隐忍、付出与牺牲，知晓自己错领恩情，心中那杆好不容易偏向自己的天平，必将彻底倾覆，再也无可挽回。

　　他赌不起，更输不起。

　　他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宁愿背负一身愧责，日夜受良心折磨，也不愿再度退回旁观者的位置，重新沦为她生命里无关紧要的旁人。

　　哪怕这一生，都要亏欠赵弛，亏欠良知，他也心甘情愿。

　　另一边，巡抚府内，赵弛的伤势在悉心调养下日渐好转。只是此番突发变故，情伤重伤叠加身伤，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既定的剿匪布局，无奈之下，只能暂且暂缓军务、安心休养。

　　所幸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底子极好，不过半月静养，重伤便已大好，足以提剑练功。

　　顾十安自京城赶来莲州复命，日日陪他练剑。知晓主子重伤初愈，顾十安每每过招都刻意收力放水、留有余地，生怕失手伤及主子。

　　可赵弛分毫不予姑息，招招凌厉、直指要害，逼得顾十安不得不收起敷衍，拿出全部真本事全力应对。

　　除却练剑调息，赵弛近日愈发执拗地泡在府内后厨，日日钻研新菜谱。无人知晓，这位杀伐果断、清冷寡淡的靖王殿下，所有笨拙尝试，皆只为一人。

　　而顾十安，便成了日日难逃一劫的专属试吃之人，不仅要率先品尝那些古怪菜式，还要逐条点评优劣利弊，日日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寻常家常菜式尚且还好，可赵弛一心想做出别出心裁、能讨夏乔嫣欢心的点心菜肴，常常不拘常理，混搭食材，脑洞清奇至极。

　　雪梨炖牛肉、葡萄烧鲤鱼、西瓜焖山鸡……一道道甜咸混杂、风味诡异的菜式轮番出炉，次次将顾十安吃得五官扭曲、叫苦连天。

　　这日清晨，后厨炊烟袅袅。
　　赵弛神色认真，抬手将燕窝与肘子一同放入炖盅，动作娴熟笃定。

　　顾十安站在一旁，看着这离谱搭配，彻底绷不住，哭丧着脸哀嚎：“老大！这道菜……您不会还打算做成甜口的吧？”

　　赵弛面无表情，抬手舀起一大勺赤砂糖倒入炖盅，语气笃定执拗：“自然是甜口，嫣儿素来喜甜。”

　　“可肘子是咸鲜荤食！甜配荤腥，夏大小姐定然吃不惯啊！”顾十安欲哭无泪，连连劝阻。

　　“多试几样，总有一款能合她胃口。”赵弛淡淡回了一句，又随手抓了一把紫苏丢入炖盅，认真微调配比。

　　顾十安见状险些当场跪地求饶：“老大！属下有错您尽管罚，挨打挨骂我都认！求您别再用这些黑暗料理折磨我了！”

　　正当后厨氛围哭笑不得之际，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躬身回禀，神色凝重：“殿下！属下一行人在白莲观外守候多日，始终诚心恳请，可孟兮道长避而不见，无论如何恳求，都执意不肯赠予解毒灵药。”

　　侍卫话音一顿，面露难色，迟疑着继续道：“除非……”
　　赵弛从容盖上炖盅盖子，抬眸淡淡一瞥：“除非什么，直说便可。”

　　侍卫垂首躬身，低声回禀：“孟道长有言，除非殿下您亲自登门，诚心求药，否则此药，绝不外赠分毫。”

　　“简直放肆！”顾十安瞬间震怒，唰地一声抽剑出鞘，寒光乍现，怒声斥道，“一个避世修道的野道士，也敢拿捏架子，刁难当朝靖王！老大您放心，我即刻带人赶赴白莲观，强行夺药，看他敢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