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50、第五十章 万般皆好

　　温柔笑意瞬间在赵弛脸上僵住，眼底的暖意一寸寸褪去，只剩刺骨寒凉。他静默良久，才溢出一声低沉苦涩的苦笑：“你今日专程前来寻我，只为替他求情？”

　　少女垂眸不语，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极致的酸涩与妒意席卷心口，赵弛喉间发紧，带着几分狼狈的偏执：“莫南北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这般拼死护他？”

　　夏乔嫣抬眼，清冷眸光直直撞入他晦暗的眼底，字字清晰，决绝刺骨：“他于我而言，万般皆好。至少，他远比你懂得珍惜我、善待我。”

　　“万般皆好？”

　　这一句偏爱，彻底击溃了赵弛最后的理智。积压已久的悔恨、不甘、嫉妒彻底爆发，他冷下眉眼，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我若偏要他死呢？”

　　夏乔嫣被他的偏执狠戾彻底激怒，清冷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语气决绝，不留半分余地：“你若敢伤他性命，我便带着你腹中孩儿，随他共赴黄泉，到阴曹地府团聚！”

　　此话一出，前厅空气瞬间凝滞。

　　赵弛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戾气翻涌，死死盯着她：“你敢！”

　　“你大可一试。”夏乔嫣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人走厅空，只剩刺骨的死寂。

　　积压的情绪彻底崩盘，赵弛猛地抬手，一把扫落桌上的棋盘，黑白棋子滚落满地。他如同失控一般，疯狂打砸着厅中桌椅器皿，清脆的碎裂声接连炸响，将连日来隐忍的痛苦、悔恨、妒恨尽数宣泄。

　　满目狼藉之间，他浑身脱力，缓缓顺着冰冷墙壁瘫坐在地。掌心被飞溅的碎瓷划破，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怔怔望着满地狼藉，过往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忽然无比怀念在客栈的那段时光。彼时她尚且不知他的身份，纯粹坦荡，会耐心为他包扎伤口，会为他采摘望日莲，眼底有独独属于他的温柔光亮。

　　无数悔意汹涌翻动，他偏执地想，若是当初他强行将她掳回京城，困在身边寸步不离，是不是今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她的心，就不会彻底偏向旁人？

　　可世间从无重来的机会。是他亲手推开了她，是他亲手在她心上刻满伤痕，是他弄丢了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女。如今她心有所属，眼底身旁再无他的半分位置，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淌，一点点浸染手边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望日莲，洁白花瓣被血色染红，凄美又悲凉。

　　府中下人皆吓得瑟瑟发抖，尽数缩在门外，无人敢上前半步，生怕招惹盛怒的主子。

　　唯有小慕风，不顾下人阻拦，低着头、怀着满心愧疚，缓步踏入狼藉的前厅。

　　他隐约知晓，这场彻底决裂皆因自己而起。昨日他一时慌乱，将靶场之事告知夏乔嫣，原只是想让她多加防备，避免死伤，从未想过会逼得二人彻底撕破脸面。

　　他甚至先前还傻傻为赵弛即将见到夏乔嫣而欢喜，如今只余下满心自责与懊悔。

　　小慕风在五步之外驻足，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哽咽：“赵弛哥哥，对不起。”

　　看着孩童惶恐愧疚的模样，赵弛眼底翻涌的戾气骤然收敛大半。他此生爱恨皆苦，却唯独对悉心教养的慕风，始终存着一份柔软。

　　他声音沙哑疲惫，褪去了方才的疯狂冷戾：“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可孩童早已绷不住情绪，滚烫泪水骤然滚落，“扑通”一声跪地，声声泣诉：“是我的错！是我告诉乔嫣姐姐，你想杀莫世子！哥哥，你罚我、打我都好，是我多嘴了！”

　　赵弛浑身一震，满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要杀莫南北？”

　　“是我……是我看到你靶场失神，胡乱揣测的……”小慕风埋首跪地，声音低若蚊蚋。

　　一句揣测，掀起满城风雨，彻底斩断他与她最后一丝余地。

　　赵弛怒极反笑，眼底瞬间覆上冰封的寒意，他抓起那束染血的望日莲，狠狠砸向孩童：“你倒是好本事，凭一己揣测，乱我全盘！滚！”

　　小慕风吓得浑身一僵，紧闭双眼，蜷缩起小小的身子。片刻后他小心翼翼睁眼，瞥见花瓣上刺眼的血渍，瞬间慌了神，不顾恐惧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口：“哥哥，你受伤了！”

　　“我叫你滚！”赵弛狠狠一记眼刀，语气冰冷刺骨。

　　孩童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泪水未干，满是委屈与无措，良久才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落寞地退出前厅。
　　赵弛独坐狼藉前厅，从正午枯坐至暮色沉沉，满心疲惫，憔悴不堪。

　　回到书房，他瞥见桌案上摆放的绿豆软糕，才恍然惊觉，自己已两日两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可心口塞满了酸涩与疲惫，腹中空空如也，却无半分饥饿之感。

　　念及小慕风素来最喜这清甜点心，他压下心底余气，随口吩咐仆从：“将这盘软糕送去给慕风。”

　　仆从捧着点心盘驻足原地，神色为难，欲言又止，最终扑通跪地，颤声回禀：“大人……小公子今早从前厅出去后，便收拾了全部行囊，独自离府了，奴才们拦不住，也不知他去往何处。”

　　“什么？”
　　赵弛脸色骤然剧变，瞬间起身，心底又慌又乱。他深知慕风自幼漂泊，看似懂事坚韧，终究只是个八岁孩童。莲州城人生地不熟，街巷混杂，若是遭遇歹人、误入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更深的愧疚席卷心头。
　　这孩子纵然有万般过错，可他自己又何尝无辜？

　　昨日靶场险些被误伤、今日又被迁怒，可慕风从未怨他，见他受伤依旧满心担忧、真心牵挂。反观自己，一时盛怒，便口不择言，狠狠伤了一颗纯粹真心。

　　若是慕风真的出事，他此生难安。更重要的是，此事若是传到夏乔嫣耳中，她只会愈发厌弃、怨恨自己。

　　慌乱之际，他骤然心念一动。慕风在莲州无亲无故，唯一信任、愿意投奔之人，唯有夏乔嫣。

　　来不及细想，赵弛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连夜赶往荷园。

　　彼时荷园清雅静谧，屋内灯火温柔。夏乔嫣正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莫南北执笔作画，听闻下人通报赵弛登门，她眼底瞬间掠过几分诧异与警惕。

　　今早二人方才彻底决裂，他怒气满怀，如今骤然登门，难免让她心生戒备，疑心他又要生事发难。

　　莫南北似是看穿她的不安，当即放下手中画笔，温柔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眉眼温润坦荡，轻声安抚：“无妨，有我在。来者是客，我陪你一同去见他。”

　　夏乔嫣颔首，压下心底疑虑，随他一同走出屋舍。

　　水榭旁，赵弛静静伫立。闻声回头的瞬间，目光便牢牢锁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少年温热宽大的手掌，稳稳包裹着少女纤细的手，十指相扣，亲密无间，刺眼得让他心口阵阵抽痛。

　　莫南北唇角扬起坦荡从容的笑意，故意出声，字字清晰，宣示着独有的主权：“赵大人想必还不知，承蒙嫣嫣应允，我如今已搬入荷园常住，日夜相伴。区区陋室，还望赵大人莫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