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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即将嫁人 ...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明暗不定,将殿中气氛衬得愈发沉凝压抑。
宣和帝端坐龙椅,目光沉沉落在下方垂首而立的青年身上,怒极反笑,声线冷得发涩:“你夜半闯宫,口口声声十万火急、非奏不可的要事,就是为了求调莲州?”
赵弛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折,眉眼轻垂,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汹涌心绪,语调沉静无波:“正是。”
“混账!”
一声震怒轰然炸响。通透温润的白玉茶盏骤然离手,破空疾掠,狠狠砸在赵弛额间。
清脆的碎裂声撕裂殿内死寂。细碎玉屑纷飞,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光洁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修长脖颈,浸透衣襟,触目惊心。
宣和帝望着那刺目的血色,盛怒之下难掩一丝真切痛惜,语气又沉又急:“为何不躲?”
赵弛恍若未觉额间剧痛,依旧垂首静立,默然无言,甘愿受下这一记责罚。
殿内死寂沉沉,唯有铜壶滴漏声声滴答,单调绵长,一遍遍敲打着满殿凝重。良久,宣和帝才强行压下胸中火气,疲惫与无奈浸透嗓音:“给孤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赵弛缓缓抬眸,眼底坦荡澄澈,无半分躲闪,字句沉稳落地:“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定,唯独莲州毗邻的南鹭岛匪患猖獗。海匪常年劫掠海面商船,登岸抢夺粮资、强掳民女,更暗中勾结地方官吏走私牟利。莲州数县百姓饱受荼毒,民不聊生。儿臣恳请赴任,誓要根除匪患。”
“誓要一网打尽?”宣和帝冷声截断,鼻尖溢出一抹嘲讽,“南鹭岛匪患盘踞十余年,朝廷耗费无数人力钱粮,数次派兵清剿,尽数折戟而归、大败而返。你凭什么以为,你能做到历朝将士都做不到的事?”
“正因屡剿不灭、百姓久陷水火,儿臣才更要亲往一试。”赵弛眸光愈发坚定,“身为皇室子弟、朝廷武将,守土安民、平定祸乱,本就是分内之责。儿臣愿赴莲州,铲平匪窝,还一方百姓太平。”
宣和帝目光锐利如炬,一眼洞穿他深藏心底的软肋,语气带着几分凉薄讥讽:“你是想为朝廷出力,还是想借着公差之名,离那夏家小姐更近一些?孤看你是被情爱迷了心智,轻重不分、利弊不辨。”
他敛去嘲讽,神色骤然沉肃,道出尘封秘辛:“你可知南鹭岛匪寇从何而来?那并非普通流寇,乃是当年湘王遗脉。湘王谋反兵败,其二子赵见郢率残余精锐退守南鹭岛,占岛为王。数年经营之下,岛内势力盘根错节、壁垒森严,根基极深。”
“朝廷数次征伐,将士葬身沧海,无一凯旋。九死一生的险地,你凭什么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还想建功立业?”
“儿臣从未奢求青史留名。”赵弛字字铿锵,坦荡赤诚,“此去凶险,我心知肚明。但匪患一日不除,百姓一日难安。我既食君之禄、承皇室血脉,便不能坐视万民受难。此番前行,只求无愧家国、无愧本心。”
宣和帝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疼:“你少拿家国大义搪塞孤!你分明是明知前路凶险,也要为一介女子铤而走险!”
帝王语气陡然带上强权威压:“天下金枝无数,明日孤便择数十美人送入你府。若你执念那夏家小姐,孤亦可下旨,强行将她赐婚于你,送入你府中,何须你拿命冒险?”
“儿臣私心有之,绝不否认。”赵弛不躲不避,坦然迎上龙目,坦荡认下所有心绪,“我想离她近一点,想弥补过往亏欠。”
“但调任莲州,绝非只为儿女私情。先前我滞留莲州,亲眼目睹匪祸过后民不聊生的惨状,早已立誓,必荡平海匪、护佑一方安宁。家国与私情,于我而言,从不相悖。”
宣和帝静静凝视着他憔悴却坚定的面容,长久沉默。殿内静得只剩二人呼吸之声,良久,他才怅然开口,语气疲惫柔软:“你可知,当年你母妃缠绵病榻、自知时日无多,为何执意求孤,将年幼的你送往苦寒燕北?”
“为避夺嫡纷争,避前朝恩怨,保我一生平安无虞。”赵弛平静作答。
“是啊。”宣和帝眸底泛起怅然亏欠,嗓音低沉,“你母妃一生所求,唯你平安顺遂。这些年你远居塞外、颠沛流离,孤心中始终愧疚难安。本想待朝局安稳,好好补偿于你,可莲州此行,九死一生。”
“苍生为重,家国为先。”赵弛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退缩,“身系皇室责任,我无法对民间苦难视而不见。”
“你长大了,孤劝不动你了。”宣和帝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眼底藏着细碎水光,语气满是沉甸甸的叮嘱,“此番赴任,切勿鲁莽冲动、贪功冒进,万事量力而行。”
赵弛躬身深深一揖,正要转身告退,身后忽然传来帝王低沉沙哑的嘱托,藏着万般期许与温柔:“务必平安归来。还有——把孤的儿媳妇,一并带回来。”
青年挺拔的背影骤然一僵,脚步顿住。他终究没有回头,清冷嗓音穿透沉沉殿影,郑重铿锵:“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衣袂飒然翻飞,那道孤峭坚韧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大殿幽暗光影之中。
夜色渐深,归府之时已是万籁俱寂。赵弛不顾额间伤势,连夜召集麾下心腹将领,整顿军备、清点行装,预备星夜奔赴莲州,唯独将顾十安留在了京城。
顾十安得知安排,当即大步拦在府门之前,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眉头紧锁、满心焦灼:“连年纪尚小的慕风都能随军出征,为何独独留我一人在京留守?我也要去前线剿匪!”
赵弛立在阶下,夜风拂动衣袍,眸光沉静肃穆:“你有更重要的差事。”
“不过是追查当初下药的幕后黑手罢了,琐碎小事,交由旁人即可!”顾十安满心不甘。
“此事从非琐事。”赵弛冷声打断,语气郑重万分,“于家国,是肃清朝堂暗流;于私,是还她清白。我亏欠她万千,绝不能让暗中构陷之人逍遥法外。我要真相大白,要所有害过她的人,一一偿罪。”
见顾十安面色悻悻,赵弛语气稍缓,添了几分温和笃定:“待你查清所有真相,即刻赶来莲州与我汇合。我在莲州,等你归来。”
顾十安瞬间扫去满心郁色,眼神骤然坚定,重重抱拳:“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夜幕如墨,寒风萧瑟。赵弛率一众心腹策马疾驰,铁蹄踏碎漫漫长夜,扬尘千里,奔赴那片藏着他亏欠、执念与救赎的莲州故土。
同一时刻,莲州宋家岭,玉沙河畔夜风寒凉。
夏乔嫣在一片昏沉混沌中缓缓睁眼,视线朦胧恍惚,最先撞入眼底的,是宋灼那张惨白憔悴、不见血色的脸。
见她苏醒,宋灼随手将脚边空荡荡的麻袋丢至一旁,神色晦暗复杂,一言不发,转身便要离去。可不过走出数步,身形骤然剧烈踉跄,直直栽倒在凹凸冰冷的鹅卵石河滩上。
夏乔嫣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忘了自身惊魂未定的慌乱,连忙撑着身子起身,踩着冰凉硌脚的卵石快步奔去。
指尖触到他衣襟的刹那,一片黏腻温热的猩红扑面而来——深灰色罩衣被大片血迹浸透,触目惊心,鲜血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青石之上,晕开点点凄红。
脑海中电光石火,零碎画面骤然拼接完整。夏乔嫣浑身剧烈发颤,指尖冰凉刺骨,声音破碎带泪:“阿灼!你醒醒,你怎么了,阿灼……”
滚烫泪珠滚落,一滴滴砸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良久,怀中人方才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狭长眼眸艰难掀开。
对上她含泪的眼眸,宋灼费力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抬手虚弱拭去她眼角泪痕,嗓音沙哑无力:“别哭,我没事。”
他缓了几口气息,低声解释,语气真切:“我夜里不见你归来,放心不下,便沿路寻你,恰好撞见两名歹人拿麻袋罩住你。听闻他们打算将你掳走拐卖,我来不及多想,只能冲上去阻拦。”
“都怪我。”夏乔嫣鼻尖酸涩,满心无尽懊悔,“若不是我赌气独自跑来河边,也不会惹出这场祸事,更不会连累你为我受伤。”
“不怪你。”宋灼眸光黯淡,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惶恐与偏执,“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白日口出恶言、故意激怒你,你便不会孤身在此。我只是太怕了,怕你相亲定亲、嫁为人妇,从此彻底离开我,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待我。”
他猛地攥紧她的手腕,指尖用力泛白,卑微又执拗地哀求:“姐姐,求求你,不要嫁给陈老板,好不好?”
夏乔嫣心口酸涩发胀,轻轻偏头避开他炽热偏执的目光,语气无奈又清醒:“就算不嫁给他,我终究也是要嫁人的。难道我要一辈子守着你,孤身终老?等你日后娶妻生子,我又该何处自处?”
“你不必孤身终老。”宋灼几乎脱口而出,面颊涨得通红,眼神却无比认真执拗,“你可以嫁给我。此生除你,我绝不另娶。”
夏乔嫣骤然怔住,满眼错愕,下意识抽手:“你胡说什么?我是你姐姐!”
“我没有胡说!”宋灼急切打断,眼底情绪彻底翻涌,“从我年少懵懂之时,心悦之人便只有你,多年从未有变。从前我怯懦胆小,不敢坦言心意,可今日若是再不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肩头微微颤抖,声音裹着无尽卑微苦楚:“哪怕到现在,我依旧胆怯,可我真的、真的舍不得放你走。”
夏乔嫣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他近日所有的反常与刻薄,原来所有针锋相对、口不择言,皆源于他扭曲的占有欲。
她心头纷乱繁杂,强行压下震荡的心绪,语气生硬疏离:“此事休要再提,我先扶你回去养伤。”
“你先答应我!”宋灼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眼底满是乞求,“不要嫁给陈老板。”
“抱歉,我不能答应。”夏乔嫣轻轻叹气,神色褪去慌乱,只剩平静淡漠,“阿灼,我已有三月身孕,我耗不起。”
宋灼瞳孔骤然紧缩,满脸震惊错愕:“孩子是赵都尉的?”
“是谁的,早已无关紧要。”夏乔嫣淡淡摇头,无悲无喜,“重要的是,世间唯有陈老板愿意接纳我的过往,接纳这个孩子,给我和孩子一个安稳归宿。”
“你不能被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困住一生!”宋灼瞬间慌乱失态,语气急切疯狂,“你还年轻,前路尚可抉择!我知晓一种草药,可助你解决这个麻烦,改日我便为你寻来!”
“不必。”夏乔嫣抬眸望他,目光渐渐冰冷复杂,“这个孩子不是累赘,更不是什么麻烦,而是我心甘情愿守护的牵绊。我会生下他,好好将他抚养成人。”
归途半里,两人全程缄默无言。短短一段路途,却漫长煎熬如渡苦海,每一步都沉重窒息。
大夫上门为宋灼处理伤口、包扎妥当后,夏乔嫣便起身告辞,欲回自己住处。手腕却被少年虚弱拽住,他眼底带着几分可怜的执拗:“能不能留下来,再陪我片刻?”
念及他因自己负伤,夏乔嫣于心不忍,只得重回榻边静坐。屋内死寂无声,气氛凝滞尴尬,二人相对无言,无话可谈。
不多时,虎子抱着两颗甜瓜,蹦蹦跳跳推门而入,反手掩住房门,凑到二人跟前压低声音道:“我娘不让夜里吃甜的,我爹偷偷让我送来的,你们悄悄吃!”
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胖墩,夏乔嫣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动,眼底生出几分柔和。她取出白日购置的玉露团雕酥,塞进虎子怀里,温柔揉了揉他的脑袋:“留些给爹爹和弟弟。”
虎子捧着点心,却没有立刻离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直直盯着二人,满脸天真疑惑:“乔嫣姐姐,方才你和灼哥哥,是在玩抓坏人的游戏吗?”
夏乔嫣微蹙眉头:“没有,为何这般问?”
“我亲眼看见的呀!”虎子语气认真,毫无半分玩笑,“方才是灼哥哥自己拿麻袋套住你的!”
夏乔嫣脸色骤然一沉,语气严肃:“小孩子不可胡乱造谣。”
“我没有造谣!”虎子气鼓鼓鼓起腮帮子,理直气壮,“村西头水柱哥哥都看见了,他一直陪着灼哥哥呢!”
话音落下,孩童一溜烟跑出门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句天真童言,宛若惊雷炸响在屋内。
夏乔嫣浑身瞬间冰凉,血液近乎凝滞,僵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缓缓转头,看向床榻上面色惨白、不敢抬头的少年,嗓音干涩发颤:“虎子说的,都是真的?”
宋灼头颅死死低垂,面如死灰,不敢直视她的眼眸,喉咙艰涩挤出一字:“是。”
轰的一声,心头所有残存的温柔与怜悯尽数崩塌碎裂。
夏乔嫣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凉与失望,心口阵阵抽痛:“你为何要这般算计我?”
宋灼骤然抬头,眼眶猩红密布,眼底血丝狰狞,情绪彻底失控、濒临癫狂:“因为我爱你!我只能这么做!我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他语气悲怆刺骨,带着极致的卑微与自嘲:“论容貌,我远不及赵都尉;论家世,莫世子与我更是云泥之别;论财富,我连陈老板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我只是一介一无所有的贫寒书生!”
“他们个个光鲜耀眼,都能许你锦绣前程,唯独我,什么都给不了!”少年声音哽咽破碎,泪水汹涌滚落,“我拿什么和他们争?我只能用这最拙劣、最不堪的苦肉计,换你一丝心疼、一丝停留!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感情从不是输赢较量,你何苦这般偏执攀比?”夏乔嫣心口剧痛,失望至极,声音微微发颤,“你不该作践自己,更不该算计我、骗我。阿灼,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你。”
“谁想变成这般阴暗不堪的模样?”宋灼泪流满面,语气癫狂破碎,“谁不想坦坦荡荡爱一个人、光明正大去争取?可我就像阴沟里的蝼蚁,卑微渺小,只能躲在暗处,用不入流的手段留住唯一的光!我有错吗?!”
夏乔嫣怔怔看着眼前偏执疯魔的少年,心底寒意彻骨,层层蔓延。她从未想过,年少纯粹的相伴情谊、干净澄澈的懵懂爱慕,会被卑微与不甘,扭曲成这般偏执阴暗的模样。
心底生出无尽恐惧,她下意识步步后退,只想逃离这片窒息的压抑。最终,她仓皇转身,跌跌撞撞逃出房间,奔回自己的小屋。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隔绝了那段彻底变质的过往。
夏乔嫣蜷缩在冰冷的木榻上,身形佝偻颤抖,伸手紧紧抱住怀中那根被珍藏的桃木拐杖——那是莫南北赠予她的温柔念想,是她这段晦暗日子里,唯一干净纯粹的暖意。
不知从何时起,每逢她心碎困顿、身心俱疲之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永远是那个眉眼澄澈、永远向阳的少年。
想起他无条件的包容、温柔的叮嘱、明媚的笑脸,想起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守护。无论她承认与否,她都早已习惯了他的温暖,像依赖亲兄长一般依赖着他。
纷乱躁动的心,在绵长温柔的回忆里,渐渐归于平静。
夏乔嫣缓缓坐直身子,取出一方素色锦布,认认真真、层层细细将桃木拐杖包裹稳妥。她环顾简陋小屋,最终抬手,将包裹好的拐杖稳稳塞进床榻与墙壁的幽暗缝隙之中。
她即将嫁人,即将开启安稳平凡的余生,不该再对任何人、任何过往心存执念。
索性尘封过往,封存所有温柔与遗憾。
自此,不念过往,不恋旧人,只求腹中孩儿平安长大,余生安稳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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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之前已经看过的宝子们只要从第57章开始看便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