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41、第四十一章 失魂落魄

　　英子生怕夏乔嫣临时反悔，天刚蒙蒙亮，便早早雇好牛车候在院门口。夏乔嫣心绪纷乱，随口向母亲寻了个出门的由头，便匆匆赴约。

　　一路颠簸，她始终沉默寡言。英子偶尔转头搭话，她也只是寥寥数语敷衍应答，余下时光，皆是怔怔望着前路出神，心底五味杂陈，茫然无措。

　　牛车拐过一道弯，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前日来过的首饰铺赫然立在街边。睹物思人，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碎涟漪，不由想起那日替她追回活命银钱、又赠她孔雀银步摇的神秘陈老板。

　　那人的眉眼轮廓早已模糊不清，唯独记得首饰铺掌柜唤他一声陈老板。她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身侧的英子，轻声询问：“这镇上，姓陈的老板多吗？”

　　英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笑开：“寻常姓氏，自然不少。不过巧得很，今日我带你见的这位，恰好也姓陈。”

　　说话间，视线扫过首饰铺对面的万福酒肆，英子连忙唤住车夫停车：“到地方了，就是这里。”

　　二人先后下车，并肩走入酒肆，谁也未曾察觉，身后一道阴冷视线死死锁定着少女的身影，沉沉妒火隐匿在喧闹人流之中，晦暗不明，正是宋灼。

　　店小二连忙上前迎客，英子笑着摆手：“我们并非来饮酒，而是专程来找你们陈老板。”

　　话音未落，后厨帘幕被人抬手掀开，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缓步走出。他目光淡淡扫过热情寒暄的英子，最终落向她身后垂首局促的少女身上，微微一怔，轻声开口：“这位是？”

　　英子立刻回身挽住夏乔嫣的胳膊，笑意爽朗：“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乔嫣妹子。”

　　又转头朝夏乔嫣递去示意的眼神：“乔嫣妹子，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万福酒肆陈老板。”

　　夏乔嫣脸颊泛红，局促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微缩，满脸错愕：“怎么是你？”

　　陈老板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笑，语气温和笃定：“是我。”
　　一旁的英子看得满心疑惑，左右打量二人：“你们先前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陈老板淡淡带过，随即抬手做出迎客手势，“楼下嘈杂，随我上楼细说吧。”

　　夏乔嫣如同失了心神的提线木偶，被动跟着他走上二楼雅间。对方让座，她便落座；对方递茶，她便接过；对方轻声问询，她便局促应答，全程手足无措，浑身紧绷。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主动相亲碰面，即便彻夜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真与陌生男子相对而坐，依旧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直到陈老板将一支精致的金海棠珠花步摇轻轻推至她面前，她脸颊热度瞬间攀升极致，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支步摇，原是她当初替他挑作送人的见面礼，兜兜转转，最后竟落到了自己手中，这般巧合，让她心底又羞又涩，百般不自在，说什么都不肯收下。

　　陈老板见状，也不勉强，温和岔开尴尬话题：“听闻乔嫣姑娘近日忙着酿制桑葚酒，说来凑巧，你我也算同行。”

　　夏乔嫣垂着眉眼，语气谦逊局促：“不过是小打小闹，贴补家用罢了，我怎敢与陈老板这般做大生意的人相较。”

　　陈老板浅浅一笑，眼底温润通透：“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世间大事，皆起于微末。我早年，也不过是个跑腿送货的底层小工。”

　　夏乔嫣满眼讶异，下意识追问：“那您如今这般成功，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语气平淡，娓娓道来，全无半分炫耀之意：“说来也是机缘劫数。早年我替商户送酒，半路翻车，整车佳酿尽数损毁，商户逼我全额赔付。我一介贫寒小工，根本无力承担，无奈之下，只能试着自己摸索酿酒技法，误打误撞，竟闯出了一条生路。”

　　夏乔嫣心底满是敬佩，轻声感慨：“想来您一路走来，定然吃了不少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低谷难熬，却也磨人。”陈老板抬眸望向她，目光澄澈温和，“数次濒临绝境，险些撑不下去。可回头再看，人生从无一帆风顺，跨过去荆棘坎坷，便是海阔天空。很多时候，只差一步主动，一步坚持。”

　　这番话通透豁达，瞬间抚平了夏乔嫣连日来的焦虑与茫然。她抬眸望向眼前温润儒雅的青年，心底的拘谨渐渐消散，轻轻牵起唇角：“这份见面礼，我收下了。”

　　陈老板眼底笑意加深，坦诚直言：“你容貌清丽温婉，实属难得。但比起皮囊，我更欣赏你的通透聪慧、干脆爽快。”

　　他轻啜一口清茶，继续说道：“你的境遇，英子已然尽数告知于我。我的为人、家底，你想必也大致清楚。既然你愿来赴约，便说明你不介怀过往。若是有意，我可带你去我的酒庄看一看。”

　　夏乔嫣没有推辞，顺从地随他登上酒肆外的精致马车。车马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一处山清水秀、清幽静谧的村落。

　　几人下车，沿着蜿蜒山路缓步前行，行至一扇黑漆铁门前。守门人态度恭敬，躬身迎客。踏入院内的瞬间，夏乔嫣眼眸骤然亮起——偌大的葡萄园错落有致，各色葡萄缀满藤蔓，如串串宝石镶嵌在碧叶之间，清风拂面，满是清甜果香，沁人心脾。

　　见她穿梭在葡萄架下，眉眼舒展、笑意纯粹，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陈老板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道：“你若是喜欢这片园子，日后我们便可定居此处，安稳度日。”

　　直白的期许落在耳畔，夏乔嫣脸颊瞬间绯红，垂首含羞，默默跟着他又去往地下酒窖参观。

　　待重新坐回马车，陈老板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温和急迫：“若是你并无异议，明日我便请媒人登门，正式提亲。”

　　“明日？”夏乔嫣微微愕然，有些猝不及防，“会不会太快了些？”

　　“于旁人而言或许仓促，于我而言，刚刚好。”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我年近二十五，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只想安稳成家、踏实度日，不愿再多耽搁拉扯。”

　　返程途中，英子把玩着陈老板赠送的紫金茶壶，眉眼弯弯、笑意藏不住：“托乔嫣妹子的福，我今日也沾光得了这般好物。”

　　见少女全程红脸沉默、羞赧局促，她又柔声宽慰：“姑娘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没什么不好意思。你若是羞于同伯母开口，回头我替你细说。”

　　夏乔嫣轻轻摇头，浅浅一笑：“无妨，我自己来说便好。”

　　刚踏入院门，便见宋氏立在晒架旁，细细翻动着晾晒的桑葚。夏乔嫣驻足迟疑片刻，终究红着脸，缓步走上前去：“母亲。”

　　宋氏回头望她，目光温和沉静。

　　“我……”夏乔嫣垂首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声道，“母亲，我或许，快要嫁人了。”

　　她原以为母亲会震惊诧异，谁知宋氏只是淡淡扬了扬唇角，语气平静无波：“是今日去见的那位公子？”

　　夏乔嫣满脸错愕：“母亲如何知晓？”

　　“猜的。”宋氏随口应下，手上动作未停，依旧细细翻晾桑葚，“对方家世如何、品行如何？”

　　“他姓陈，是万福酒肆的老板，性子温润儒雅，待人谦和有礼。”夏乔嫣轻声作答，眼底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期许。

　　“看来你对他很是满意。”宋氏抬眸看她，眼神复杂难辨，带着心疼与担忧，“是英子介绍的？”

　　“嗯。”夏乔嫣缓缓抬头，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母亲，您会同意吗？”

　　“他若真心待你，护你安稳，我自然不会阻拦。”宋氏定定望着她，字字轻缓，却分量十足，“只是嫣儿，我不问外界利弊，我只问你——你自己，是真心愿意吗？”

　　夏乔嫣心头微窒，愣了一瞬，强行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故作轻松地弯唇：“我愿意的。”

　　话落，心底却一片虚浮。她不敢与母亲澄澈的目光对视，满心心虚惶然，连忙借口给宋灼送点心，匆匆转身逃离。

　　暮色沉沉，夜色渐浓。宋灼的屋中漆黑一片，无半点灯火，敲门数次也无人应答。

　　夏乔嫣推门而入，将点心轻轻放在桌案，正要转身离去，暗处骤然坐起一道人影，阴森沉寂的气息瞬间笼罩全屋，吓得她浑身一僵，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待看清是宋灼，她才松了口气，又气又无奈地嗔怪：“黑灯瞎火独坐不语，喊你也不应，到底在做什么？晚饭可曾吃过？”

　　嘴上嗔怪，她还是细心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暖黄灯光亮起，恰好映清少年那张阴沉可怖的脸庞。往日温顺澄澈的眉眼尽数褪去，只剩凛冽的冷意与偏执的戾气。

　　未等她开口，宋灼已然冷声质问，语调寒凉刺骨：“你为何要去见万福酒肆的陈老板？”

　　夏乔嫣心头一震，骤然回头：“你跟踪我？”

　　宋灼避而不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目光锋利如刀，字字淬冰：“你如今，是也想学那风月坊的女子，趁着年轻，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刻薄污秽的话语砸来，夏乔嫣瞬间气得浑身发颤，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火折子重重撂下：“宋灼！你说话能不能体面些？什么叫卖个好价钱？”

　　“难道不是？”宋灼陡然拔高音量，眼底戾气翻涌，满是偏执不甘，“你有手有脚，踏实酿酒、勤恳度日便能安稳立足，为何偏偏贪慕虚荣、走这捷径？你可知那陈老板，身上有家族遗传病？”

　　他冷笑连连，话语愈发刻薄伤人：“你这般急着嫁入富庶人家，贪图富贵安稳，与那些以色伺人的风尘女子，又有何区别？”

　　“够了！”夏乔嫣眼眶通红，气息不稳，又气又委屈，“我是正经嫁人，求一份安稳归宿，不是你口中那般不堪！你为何总要将我与风尘女子相提并论？”

　　她气急转身，走到门口又骤然驻足，回头含泪反驳：“如今我总算明白，在你眼里，女子但凡想求安稳、想过得轻松些，便是贪慕虚荣、自甘堕落！是不是女子只能嫁入清贫之家，日日操劳吃苦，才算贤良淑德？”

　　愤然离屋，夏乔嫣一路狂奔至半里外的玉沙河畔，再也绷不住情绪，蹲在河滩之上，默默垂泪。

　　在这陌生的宋家岭，除却母亲与桑菊，宋灼本是她最信任、最依仗的亲人。往日里，他温顺听话、事事迁就，从未与她红脸争执，更不曾字字句句刺伤她。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温顺纯粹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敏感偏执、戾气深重，次次用最刻薄的话语揣测她的心意，将她的无奈与挣扎，曲解成贪慕虚荣、自甘轻贱。

　　她从未想过害人，只是腹中孩儿日渐长大，流言蜚语步步紧逼，她不愿连累母亲受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莫南北赤诚纯粹，她不忍耽误；赵弛爱恨纠缠，她不敢靠近。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人，愿意包容她的过往、接纳她的一切，可身边最亲的人，却唯独不肯理解她、体谅她。

　　晚风萧瑟，吹得河畔蒿草摇曳不止，打碎河面粼粼月色，也揉碎了少女满心的委屈与孤苦，只剩无边孤寂萦绕周身。

　　千里之外的京城，沉沉夜幕覆压四野，月华淡冷，洒满大地。

　　水榭临池而立，晚风卷着细碎的夜露掠过栏柱。赵弛独坐石畔，周身浸在一片清寒月色里，孤峭的身影被灯火拉得颀长单薄。他指尖反复摩挲、剥离着一颗颗糖炒栗子，动作机械又执拗。

　　他从不吃，只是耐心剥净坚硬褐壳，将圆润软糯的栗肉细细裹上一层透亮糖浆，再一颗颗规整码放在雪白瓷盘之中，盘里满满当当，皆是他无人可送的心意。

　　一旁伫立许久的顾十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焦灼，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未剥完的栗子。

　　“老大！您到底在折腾什么？”

　　他眼底又急又气，直直望着赵弛眼下未消的淤青、唇角未愈的淡伤，还有衣摆沾染的斑驳泥迹，满心费解，“今早您归来时便带伤带泥，属下原是不敢多问，难不成您彻夜不归，就是为了去城郊田间守一束望日莲开花？”

　　“您若是想要，整片田地的望日莲属下都能为您尽数移栽回来，何必亲自沾一身尘土、熬一整夜风霜？”顾十安越说越急，语气满是忧心，“还有从午后到此刻，您枯坐此处，只顾着剥栗裹糖，整个人失魂落魄，简直像着了魔！”

　　赵弛抬眸，眼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烦躁，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冷硬疏离：“我的事，无需你多嘴。有这闲工夫，不如尽快办妥我交代你的差事。”

　　“属下也想专心办事！可您这般模样，属下如何安心？”顾十安气急败坏，却又满心无奈，“自从莲州归来，您便彻底变了模样。日日不是枯坐书房失神发呆，便是做这些旁人看不懂的怪事。老大，您到底是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了？

　　晚风穿榭，彻骨微凉。赵弛心底翻涌着无边酸涩，他缓缓阖上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撞进夏乔嫣的模样——她的一颦一笑、回眸蹙眉、软声细语，每一寸细碎模样，都牢牢攥着他的心神，轻易便能搅乱他周身情绪，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他疯了一般想知道，此刻远在莲州的她，正在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丝半点的念想，哪怕只是片刻的记挂，于他而言，皆是救赎。

　　倏然，赵弛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他骤然起身，衣袂翻飞，转身大步踏出了空寂水榭。

　　沉沉夜幕之下，一骑黑马踏碎长街寂静，铁蹄踏地，疾尘飞扬，朝着巍峨皇城飞速疾驰而去。

　　养心殿外，宫灯摇曳，光影斑驳。宫人躬身垂首，语声谨慎：“圣上，赵都尉深夜求见。”

　　此刻宣和帝与皇后方才安寝，闻言不耐蹙眉，倦意浓重：“告知他天色已晚，孤已歇息，有事明日再奏。”

　　宫人躬身退下片刻，又折返而归，嗓音愈发恭谨忐忑：“都尉言，此事万分紧急，需即刻面禀圣上。”

　　宣和帝无奈轻叹，只得披衣起身，传旨召人进殿。

　　不过一日未见，赵弛憔悴之色愈发浓重。眼下乌青深重，眼底布满红血丝，清俊的面容褪去了往日的沉稳凌厉，只剩掩不住的疲惫落寞。

　　宣和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夜半三更，不居府安歇，闯宫所为何事？究竟是什么天大的急事，非要连夜禀报？”

　　赵弛双膝跪地，身姿挺拔却带着极致恳切，嗓音沙哑干涩，字字郑重：“儿臣恳请父王恩准，调任莲州巡抚。”

　　同一时刻，千里之遥的莲州宋家岭，夜色漆黑如墨，四野寂静无声。

　　玉沙河畔晚风萧瑟，蒿草疯长，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细碎声响。两道高低错落的黑影，借着浓重夜色的遮掩，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朝着河滩独坐的少女步步逼近，周身裹挟着晦暗的恶意。

　　夏乔嫣蹲在河滩良久，双腿发麻，正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骤然之间，一只巨大的麻袋从天而降，猛地罩住她的全身，瞬间隔绝了月色与所有光亮。

　　她尚未来得及惊呼呼救，后颈便传来一记利落重击，剧痛席卷周身，眼前彻底漆黑。少女身子一软，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软软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