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40、第四十章 深夜买醉

　　待赵弛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暮色早已浸透整座京城。

　　繁华夜市灯火次第绽放，长街车水马龙，酒肆歌楼灯红酒绿、软红香尘遍地，满目喧嚣热闹。可这份人间盛景，半点熨帖不了他荒芜寒凉的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层层裹挟而来。

　　心神恍惚间，他竟又步履熟稔地走到了那间宠物医馆门前。

　　馆内陈设依旧，只是再也不见那个轻纱覆面、眉眼温婉的少女。迎客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扫地小学徒。

　　小学徒见他空手伫立，不似求医问诊的客人，连忙善意提醒：“公子，我们这里只给小动物诊治，您怕是走错地方了。”

　　赵弛仿若未闻，径直抬步踏入店内。他垂眸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特制的小木架，往昔细碎的画面瞬间汹涌翻涌，撞得他心口酸涩发闷。

　　曾经，夏乔嫣就是在这里，小心翼翼将他送来的小猫固定在木架上，耐心细致地清创、洗伤、上药，而后不厌其烦地叮嘱他术后养护的种种细节，温柔又恳切。

　　可彼时的他，傲慢自持、满心偏见，只觉得她事事琐碎、聒噪多余。少女的温柔叮嘱，在他眼中，竟是累赘，甚至是一种无端的打扰与折辱。

　　他清晰记得那日辞别，夏乔嫣凝着他冷淡的眉眼，唇角扯出一抹极苦的笑意，轻声发问：“原来都尉大人，一直都记得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年少偏执的傲气作祟，他未曾半分斟酌，脱口而出的话语冷冽刺骨：“说实话，我真希望我没有。”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利刃刀剑，而是口出无心的恶语。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足以碾碎少女所有热忱与期待。时至今日，赵弛根本不敢细想，彼时的夏乔嫣，是何等心碎绝望、满目寒凉。

　　他仓促转身逃离医馆，重回喧闹长街。晚风习习，吹透单薄衣襟，却吹不散心口淤积的闷痛，更扫不去那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独行，不知步履辗转了多久。夜色渐深，街市人流渐稀，周遭慢慢归于寂静，可他依旧迟迟不愿回府。

　　他这辈子出身高贵，惯于独处，从未这般惧怕过孤寂。空荡的府邸、清冷的屋舍，只要只剩他一人，汹涌的思念便会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窒息煎熬，根本无处可逃。

　　万般无解之际，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喝酒。或许烈酒入喉、醉意缠身，便能暂时挣脱这满心的烦忧与执念。

　　他快步走入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僻静酒肆，点了一坛最烈的烧酒，独坐角落，垂眸闷头独饮。

　　数碗烈酒灼喉入腹，醉意刚漫上心头，一道摇晃的身影拎着酒坛，步步踉跄地朝他走来。

　　赵弛淡淡抬眸一瞥，抬手正要为自己续酒，手腕却被人骤然按住。

　　“都尉大人。”莫南北已然满面酡红，眼眸蒙着浓重醉意，扶着桌沿缓缓落座，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没想到你也在此独酌。正巧我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同饮？”

　　他定定望着眼前神色落寞、满身倦意的赵弛，眼底藏满不甘：“你明明赢得了一切，为何看起来，比谁都不痛快？”

　　赵弛缄默不语，兀自斟满一碗烈酒，径直推到莫南北面前，喉间沉沉吐出一字：“喝。”

　　莫南北毫不推辞，举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沾湿唇角，少年眼底带着不服输的执拗：“如何？我的酒量，未必输给你。”

　　话音微顿，他低低苦笑，语气酸涩难言：“不止酒量，旁的诸多事，我亦从未输你。”

　　“可为什么……”莫南北抬眸望着他，眼底泛红，满是无力与卑微，“为什么嫣嫣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我日日伴她左右，事事为她周全，拼尽全力温暖护她，她却永远对我客气疏离，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赵弛眼底泛起几分醉意，静静凝望着眼前失态的少年，心绪错综复杂，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腔苦涩，随烈酒咽下，无从言说。

　　“我原以为，你二人解除婚约，我便终于有了机会。”莫南北酒意上头，心里话尽数倾泻而出，语气满是怅然。

　　“那日甲板之上，我鼓足所有勇气向她求亲，她虽不曾当面决绝，却自此闭门不见。我日日守在她屋外，一墙之隔，于我而言，却似远隔千山万水，遥遥无期。”

　　“我莫南北活了十八载，从未羡慕、嫉妒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少年鼻尖发酸，语声哽咽，“我拼尽全力、求而不得的珍宝，于你而言，从来都是唾手可得。”

　　他死死盯着赵弛，眼底爱恨交织，痛彻心扉：“若你真心爱她、护她，能予她一世安稳喜乐，我甘愿彻底退让，绝不纠缠。可你为何一次次冷漠伤她、逼她落泪？你怎么忍心？”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崩塌，莫南北猛地撑着桌面起身，身形踉跄，几乎是低吼出声：“你回答我！”

　　赵弛依旧沉默，置若罔闻，只顾一碗碗痛饮烈酒，任由周遭喧嚣与质问萦绕耳畔，不为所动。

　　这份漠然彻底引燃了莫南北的怒火。他猛地攥住赵弛的衣襟，指节绷得发白，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弛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记重拳。

　　见他毫无反抗、一味隐忍，莫南北愈发愤懑不甘：“你还手！为何不肯还手？你何时变得这般窝囊怯懦？”

　　赵弛抬手，用袖口随意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神色淡漠无波。他默然拿起案上佩剑，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酒肆。

　　这一拳，他心甘情愿受着。

　　是他欠夏乔嫣的，是他昔日的傲慢与刻薄，亲手伤透了最爱他的人。哪怕区区一拳抹平不了半分伤痕，哪怕于事无补，只要能稍稍消解她心底的恨意，他便甘愿承受。

　　可他心底清楚，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有些伤口深入骨髓，一旦落下，便再也无法完好如初。更何况，夏乔嫣的心早已慢慢远离，天平彻底偏向了旁人。如今的他，于她而言，不过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他的悔恨、他的煎熬、他的挨打受痛，她从来都无从知晓，亦半点不会在乎。

　　夜色沉沉，宋家岭静谧无声。

　　夏乔嫣独坐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被锦布层层包裹的桃木拐杖，眉眼渐渐覆上一层细碎温柔。

　　这根拐杖，是她千里奔波的念想，起初只是随手留存的纪念，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了她心底最珍贵、却又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柔过往。

　　那日船舱求婚，面对莫南北滚烫赤诚的心意，她满心纷乱，下意识逃避，不敢直面这份深情。可历经连日的纠结与沉淀，她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她愿意嫁给莫南北。愿意嫁给那个永远眉眼带笑、事事迁就、想方设法逗她开心的干净少年。

　　此时她前路茫茫，颠沛流离，她迫切地渴望一份安稳。
　　而莫南北，正是那份她需要的安稳。

　　可她不能。
　　国公府门第森严，莫夫人断然不会接纳声名有㺮、身怀孽缘的她。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清明，那般干净赤诚的少年，值得世间最好的偏爱，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慕他、清白无瑕的姑娘，与他相守一生、生儿育女、岁岁安稳。

　　而她，满身牵绊、满心疲惫，只能站在远处，默默祝他岁岁安好。

　　纤细的手掌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夏乔嫣眉心紧蹙，满心无奈与茫然。尚未满四月，身形已然隐隐显怀，藏不住分毫。

　　难道，她终究要为了腹中无辜的孩子，委屈自己，将就嫁给一个毫无情意的陌生人？

　　翌日拂晓天光，晨曦微露。

　　夏乔嫣照旧跟着桑菊、宋灼上山采摘桑葚，三人从清晨忙碌至日暮，采满数大竹篮鲜果，直至天色擦黑，才踏着暮色归家。

　　几人围在院中小井边清洗桑葚，院墙之上，忽然探出英子的脑袋。她压低声音，匆匆唤道：“乔嫣妹子。”

　　夏乔嫣心头微紧，神色瞬间不自在起来，连忙擦干手上水渍，低头轻声道：“我出去一趟。”

　　刚踏出院门，英子便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拽进自家屋内，语气焦灼又急切：“前日跟你说的那门亲事，你到底考虑得如何了？人家男方诚心相待，一直等着咱们回话呢。”

　　夏乔嫣面颊发烫，局促地避开目光：“我还没有想好。”

　　“都耽搁好几日了，怎么还犹豫不决？”英子略一思索，当即拿定主意，干脆利落道，“明日你别上山忙活了，我带你去镇上铺面见见人，先看合不合眼缘，别的事后续再说。”

　　“明日怕是不行。”夏乔嫣面露难色，认真解释，“酿酒的坛子和冰糖明日便会送到，我得抓紧时间酿制桑葚酒，耽误不得。”

　　“我的傻妹子！”英子又急又心疼，无奈叹气，“等你忙完酿酒事宜，肚子彻底显怀，再也瞒不住旁人，到时候流言四起，你又该如何自处？若是早早嫁人，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何苦这般辛苦操劳、日日奔波？”

　　见她依旧迟疑不定，英子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语气笃定：“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来寻你。”

　　随即又放缓语气柔声安抚：“你放宽心，只是见一面相识而已，没人会逼你即刻定亲。”

　　夏乔嫣万般为难，眼下身处绝境、别无选择，几番思量，终究无奈点头应允。心底暗自渺茫宽慰，或许，这陌生的相亲之人，当真能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归宿。

　　归家之后，她同宋灼一道，将洗净沥干的桑葚均匀铺在簸箩中晾晒。少女脸颊依旧带着未褪的绯红，语气局促别扭：“明日清晨，我要随英子姐去一趟镇上，就不跟着你们上山采桑葚了。”

　　宋灼动作微顿，眸光骤然凝紧，眉眼覆上一层浅淡疑惑：“酿酒物料已然备齐，你去镇上所为何事？”

　　夏乔嫣刻意偏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带着疏离：“一点私事，你别多问。”

　　她眼底的局促、脸颊的绯红，尽数落入宋灼眼底。心思通透敏锐的他，瞬间猜出七八分真相，方才温和的语调骤然降温，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与阴翳：“是去见人？”

　　夏乔嫣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宋灼步步追问，语气愈发冷沉：“男人，还是女人？”

　　“我都说了别问了！”心头积压的烦躁、茫然与委屈尽数爆发，夏乔嫣恼然转身，快步走回房间，反手紧闭房门，将所有追问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