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临别恳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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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说笑间行至村口老槐树下，一辆马车静静停靠树荫里，从中走出一位面含和气的中年文士，目光落在夏乔嫣身上，客气拱手：“想来便是从京城归来的夏大小姐？”
撞见陌生来人，夏乔嫣下意识收敛笑意，满心戒备：“不知先生高姓，寻我何事？”
“姑娘无需惶恐。” 周允抬手捋须，笑意温厚，“在下周允，莲州本地里正，此番是受定国公世子莫南北所托，专程登门，请姑娘前去甄选宅院。莫世子早已托我在莲州城中物色多处雅致宅院与连片果园，只等姑娘亲自敲定，我便立刻置办交割。”
夏乔嫣心头愕然，一时茫然：“特意为我置办宅邸果园？”
“正是。世子再三叮嘱，务必拣选合姑娘心意的产业，我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前来相请。”
夏乔嫣愈发心绪纷乱。此前莫南北早已赠她一张巨额银票，银两足够她自行置地建宅，对方出手这般阔绰，再三费心为她安家，反倒让她满心愧疚不安。
想至此，她当即婉言推辞：“劳烦周里正费心，只是我眼下在老宅安居，住处安稳无需另购宅院；舍弟早前已承包后山整片桑林，日后打算靠桑果酿酒营生，果园也不必再添置。”
周允面露为难：“这是世子亲自交办的差事，我空手回去，实在没法向主子复命。”
“里正大可如实回禀，若世子怪罪，所有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夏乔嫣略一思忖，又道，“另外我有两样物件想要归还莫世子，原本想托您代为转交。”
周允面露难色：“实在抱歉，我手头公务缠身，短期内离不开莲州，没法代为捎带。”
“无妨。” 夏乔嫣浅浅一笑，“往后我寻机会亲自交还便是。”
送走周允，她转头看向身侧少年，眉眼轻快：“回家吧，我拿些鲜果，给你蒸桑葚米糕。”
宋灼却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指尖绷得发紧，眼神惴惴不安：“你会不会借着这桩事，搬去城里的大宅院？”
夏乔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胳膊，失笑宽慰：“傻小子，方才我婉拒置办宅院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我哪里要搬走？”
“现在不搬，不代表日后不动心。” 宋灼脸色沉冷，语气生硬，“破漏老宅如何比得过世子特意备好的阔绰府邸，连下人恐怕都一应俱全。”
这话听得夏乔嫣心底微堵，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宅子再好终究是旁人的产业，寄人篱下远不如守着自家老屋自在。平白收下这么重的馈赠，欠下还不清的人情，我万万不能接受。”
“人家不惜重金为你置产，心思再明显不过。” 妒意冲昏头脑，宋灼口不择言，冷笑出声，“凭你的样貌，想要还清这份人情何其容易，只需像坊中风尘女子一般，把衣裳一脱，往榻上一躺……”
污言尚未落地，一声清脆巴掌声骤然响彻村口。
夏乔嫣气得脸颊通红，眼底裹着怒意：“宋灼！你怎可说出这般龌龊混账话！”
说完她再不肯多留，转身愤然折返老宅。
宋灼僵在原地，缓缓抬手抚过火辣辣的半边脸颊，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孤诡的笑意。
他未满十六便金榜题名中了秀才，才学出众，骨子里却被出身困着深深的自卑。数年里，那份藏在年少光阴里的心意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袒露分毫。
早年便托京城同乡打探她的近况，眼睁睁看着她与赵弛定亲、决裂退亲，他始终怯懦止步，不敢上前。
直到夏乔嫣落魄归乡，褪去官家嫡女的光环，变成同他一样漂泊无依的普通人，他沉寂多年的心，才重新燃起期盼。
赵弛身居官职，纵然强势，可凭自己的才学，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之比肩；唯独莫南北，国公世子出身显贵、挥金如土，家世财力是他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的鸿沟。
他拦不住旁人源源不断的善意，便只能用极端法子，斩断夏乔嫣收下馈赠的可能，想方设法把人留在身边。
回到院中，夏乔嫣闭门不出。宋灼没有上前叩门打扰，顶着盛夏毒辣日头，独自攀上木梯继续修缮屋顶。
烈日蒸腾暑气，又空腹劳作许久，不多时，只听 “咕咚” 一声重物滚落，少年直直从屋顶摔落在青石地面，脸色惨白，动弹不得。
屋内闻声的夏乔嫣慌忙推门而出，方才的怒火尽数抛在脑后，慌慌张张奔过去扶他：“阿灼！你怎么样，别吓我！”
宋灼蹙紧眉头，面色痛楚：“胳膊…… 好像摔断了。”
夏乔嫣眼眶一红，声音带上哭腔：“你忍着，我立刻去请郎中。”
她刚要动身，手腕却被宋灼死死攥住。少年眼底盛满懊悔与惶恐，语声沙哑：“对不起，早上是我口出恶言伤了你。我只是太怕了，怕你如同我生母一般，终究抛下我独自离去。”
“先看病，剩下的话回头再说。”
“不行，你先听我说完。” 宋灼不肯松手，眼底水光隐隐，“我父亲懦弱自保，从来顾不上我的死活。自打你回乡，我才算有了牵挂，有了家的暖意。我夜夜都怕一觉醒来，眼前一切都是幻梦，到头来又只剩我孤身一人。”
一番剖白戳中夏乔嫣软处，满心酸涩，眼眶不自觉滚落泪珠，先前的气恼尽数消散。她郑重许下诺言：“我向你立誓，无论将来发生何事，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宋灼苍白的面上漾开浅浅笑意：“这么说，你原谅我了？”
“我本就没真往心里去。” 夏乔嫣嗔怪一句，匆匆出门去寻大夫。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宋灼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垂眸看向脚边半块粗糙青砖。
方才在屋顶无人之时，正是他借着砖块亲手砸断自己左臂，骨肉碎裂的剧痛几乎让他咬破下唇，可只要能留住心心念念之人，这点皮肉苦楚不值一提。
他抬脚把砖头踢入院角草丛，旋即快步走进夏乔嫣的卧房，片刻后又神色慌张地匆匆出门。
这日一早，宋氏跟着隔壁翠花婶子前往邻镇观音庙上香祈福，翠花婶子去年求神得孙，此番特意备下供品还愿，顺路邀宋氏散心。
宋氏本想拉夏乔嫣同往，她嫌路途颠簸，便独自留在家中。眼看日头偏西过了饭点，母亲与桑菊迟迟未归，夏乔嫣心底渐生焦灼。
送走诊伤的大夫，她连忙赶往村口等候。老槐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众乡里妇人孩童，翠花婶的儿媳英子正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歇脚。
见她满面忧色，英子笑着宽慰：“别着急，想来是我婆婆带着云姨顺路逛集市采买布料，耽搁了时辰。”
夏乔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看着怀中白白嫩嫩的婴孩，忍不住伸指逗弄。小娃娃圆溜溜眼珠望着她，小手自然而然攥住她的指尖。
“孩子还没取名，听闻姑娘知书识字，可否帮忙起个名？”
夏乔嫣莞尔：“大名该由家中长辈敲定，小名倒是无妨。小家伙圆乎乎一团，便叫团团吧，寓意团团圆圆。”
“团团，再好不过！” 英子喜不自胜。
“嫣儿。”
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这般亲昵叫法，除至亲外从无外人唤过。夏乔嫣心头一震，慢慢回身。
赵弛立在碎石路旁，正午暖阳落满他清隽眉眼，一身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恍若谪仙临尘。
夏乔嫣神色五味杂陈，语声冷淡：“你又来了？”
“明日一早我便启程返京。” 赵弛眸光沉沉锁着她，“随我一同回京，可好？”
“你自便就好，不必专程过来叮嘱。” 夏乔嫣偏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决绝，“宋家岭便是我的归宿，此生哪里也不去。”
赵弛的身影刚消失在路尽头，槐树下纳凉闲谈的一众妇人便立刻围拢到夏乔嫣身侧，个个眼含好奇，七嘴八舌打探方才气质卓绝的男子来历。
“不过萍水相逢、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 夏乔嫣指尖仍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孩，语气平淡疏离，不愿多谈。
身旁妇人连连咂舌惋惜：“这般容貌身段，若是落户咱们宋家岭，上门说亲的媒婆能把他家门槛踏碎。”
另一名婶子打趣附和：“何止门槛遭殃，怕是周遭汉子日日悬心，生怕自家媳妇被这般俊俏人物勾了心思，连田地里的农活都无心打理咯。”
满场哄笑此起彼伏，夏乔嫣恍若未曾入耳，全副心思都落在怀中软乎乎的小团团身上。
见她满眼欢喜地缠着婴孩玩耍，英子半开玩笑开口：“瞧你这般喜爱孩童，不如趁早寻个良人出嫁，往后自己生一个，日日相伴。”
这话落处，夏乔嫣耳尖骤然发烫，垂落眼睑缄默不语。
一旁穿碎花布衫的妇人当即来了兴致：“说起婚配，我娘家侄儿尚在独身，是踏实手艺人，改日我牵线，说不准能凑成一段良缘。”
立刻有人出言拆台：“别胡乱凑数了，凭乔嫣的样貌气度，最低也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或是家境殷实的富户，一个乡间木匠实在委屈人家。”
“手艺人凭本事吃饭哪里差了？” 布衫妇人不服气地辩驳，“吃喝不愁安稳度日，不比日日面朝黄土下地劳作强？”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夏乔嫣无奈摇头，起身想要脱身。英子连忙伸手拉住她，笑着解围：“我打算给团团缝制护身锦囊，苦于拿不定绣样，姑娘若是得空，随我回家帮我挑选可好？”
闲来无事，夏乔嫣爽快应下，跟着英子迈步往她家宅院走去。
可踏入屋内，英子迟迟没有取出针线绣稿，只抱着襁褓定定打量她，神色古怪隐晦。夏乔嫣被看得浑身局促，正欲寻借口告辞，英子忽然突兀发问：“几个月了？”
夏乔嫣心头骤然一紧，故作茫然：“什么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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