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30、第三十章 逢场作戏

　　夏乔嫣的面颊唰地又烧得滚烫，下意识便要往后抽回手腕，可赵弛的手掌似铁箍一般，不轻不重，稳稳将她的掌心固在自己颈侧。

　　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挣扎闪躲，斗笠下的语调骤然添了几分冷意：“不愿帮我？”

　　“不是、绝对不是！” 夏乔嫣慌忙摆头，耳根红透，支支吾吾，“我只是…… 只是心里别扭得慌。”

　　“我都不计较肌肤相触，你反倒处处拘谨？” 赵弛语气漫不经心，暗藏捉弄，尾音微微上扬，“难不成，你对着我存了别的心思？”

　　“天地良心，我半点非分之想都没有！” 夏乔嫣急得脱口辩解，越说越乱，“先前误入撞见你沐浴、催你宽衣查看伤口，全是出于医者本分，真不是故意轻薄！”

　　话一落地，她自己都察觉言辞古怪，越描越黑，只得懊恼抿唇，索性闭紧嘴巴不再多言。

　　宽大斗笠遮掩了眉眼，赵弛藏在阴影里的唇角悄然弯起，慢悠悠追问：“既然无心，又慌什么？”

　　“我哪里慌了？” 夏乔嫣强撑着镇定，抬下巴硬装从容，“在医者眼中，病患不分男女，我本就是略通医术之人。”

　　见她一本正经扯谎，赵弛心底泛起淡淡的玩味，存心逗弄：“既是医者，方才见我褪去衣衫，为何满面通红？”

　　“那是屋里太热！” 夏乔嫣抬手胡乱抹了把额头，顺势埋怨，“你把门窗关得密不透风，空气滞闷，换谁都燥热难耐。”

　　赵弛淡淡提醒：“昨夜可是你叮嘱我，夜里出门凶险，务必紧闭门窗。”

　　夏乔嫣瞬间噎住，半晌才磕磕绊绊找补：“关窗避险没错，白日自然要开窗通风，闷在房中反倒不利于休养。”

　　望着她慌乱圆谎的模样，赵弛无奈摇头，被斗笠遮住的眼底，宠溺漫得快要藏不住，他刻意转开话题，压下心底软意：“听闻你与令慈要动身前往莲州，我恰好顺路，结伴同行如何？”

　　夏乔嫣当场怔住：“一同上路？”
　　“不愿？”

　　“怎么会不愿！” 她嘴上笑得乖巧，心底却暗自叫苦不迭，面上客套周全，“恩公身手卓绝，有您同行护佑，路上再不必忌惮歹人，我求之不得。”

　　“既如此那便敲定了。” 赵弛唇角微扬，身上低热散去大半，“你奔波半日也累了，回去歇息，等前方路况修好即刻动身。”

　　夏乔嫣转身闷闷往外走，身后忽又传来他的唤声：“等一下。”

　　她脚步顿住回头，只听那人缓声道：“若得空闲，正午过来同我用膳，有些私事想与你细说。”

　　夏乔嫣心头猛地一沉，脑子里飞快盘算。

　　难不成对方看穿自己想要悄悄脱身？还是误以为自己倾心于他？她暗自忌惮这位性情难测、疑似在逃凶徒的蓑衣客，深知知晓太多隐秘容易惹祸上身，可又不敢直白开罪惹对方动怒。

　　权衡再三，她只得扯出温婉笑意：“好，正午我准时赴约。”
　　赵弛暗暗松了口气，轻声道：“我等你。”

　　一回到自家客房，夏乔嫣立刻吩咐桑菊火速收拾行囊。

　　桑菊手上动作一顿，满心疑惑：“小姐，前路官道还要两日才能修缮完毕，咱们这么急？”

　　“不走陆路，改走水路。”
　　“走水路要多耗五六天路程，何苦折腾？”

　　“别多问，抓紧收拾，我去找一趟莫世子，你随后陪着母亲去码头等候。” 夏乔嫣交代完毕，急匆匆推门而出。

　　莫南北落脚处在一楼厨房隔壁，本是堆放杂物的偏屋，昨日客栈客房满员，经他软磨硬泡，掌柜才勉强腾出此处供他暂住。夏乔嫣一路小跑至门前，指尖刚要叩门，房门反倒从里面拉开。

　　望见来人，莫南北眉眼瞬间漾起欢喜：“嫣嫣，我正打算寻你，我有话想跟你说……”

　　“怎么你也有事要找我？” 夏乔嫣小声嘟囔，“你们男子怎么偏偏扎堆找我说话。”

　　“也？” 莫南北眉峰一蹙，敏锐抓住字眼，“莫非除我之外，还有别的男子约你？”

　　夏乔嫣自知失言，连忙打岔掩饰：“随口说笑罢了，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莫南北顺势牵起她的手，眼神笃定热忱：“我想好了，你不愿随我回京，那我便跟着你同去莲州，你去往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夏乔嫣愕然抽手：“你胡闹什么！你是国公世子，锦衣玉食前程似锦，莲州地处偏远贫瘠，何苦跟着我颠沛受苦？”

　　“在你跟前，我从来不是什么世子。” 莫南北目光恳切，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想要守着心上人的普通人，别赶我走好不好？”

　　望着少年眼底真切的落寞，到了唇边的拒绝，夏乔嫣终究不忍心说出口。
　　见她默许，莫南北瞬间喜上眉梢：“你答应了？”

　　“莲州又不是我的属地，你想去便去，何须我应允。” 夏乔嫣垂头小声嘀咕。

　　“想要把莲州变成你的地盘不难，” 莫南北爽朗一笑，“往后我求圣上将此地划为我的封地，你若是嫁我，整片莲州尽归你执掌。”

　　“满口胡言！” 夏乔嫣面颊一红，嗔瞪他一眼，“再胡乱打趣，我便不理你。”

　　“好好好，不乱说了。” 莫南北故作握拳，玩笑道，“往后谁再乱提亲事，我替你打跑他。”

　　“依我看，最该挨打的就是你。”

　　两人一来一往笑闹闲谈，全然没留意厨房廊下，一道头戴斗笠的人影静静立在阴影里，周身寒气逼人，脸色早已沉如墨色。

　　赵弛本是惦念夏乔嫣口味，特意来后厨挑选鲜活河虾，打算让厨子教他做一道她最爱吃的玉带虾仁，谁料刚进厨房，就将二人亲昵说笑的话语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笑谈间，莫南北忽又蹙起眉头：“好端端为何临时改走水路，匆匆忙忙，可是遇上麻烦了？”

　　“能有什么麻烦？” 夏乔嫣心底发虚，随口搪塞，“坐船自在，闲来还能倚船垂钓。”

　　“那正好，路上咱们在船头钓鱼、架火烤鱼。” 莫南北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等着尝尝我的手艺，保管你吃过念念不忘。”

　　夏乔嫣挑眉打趣：“大话先说在前，若是难吃，我可要不高兴的。”

　　“放心，包你满意。” 莫南北自然牵住她的手腕，“走，咱们进后厨挑些食材，吩咐小二提前搬上船。”

　　“我一个人去挑便好，你先去收拾行李。”夏乔嫣笑着推他进屋，自己哼着轻快小调迈步走入厨房，抬眼的刹那，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斗笠遮去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可扑面而来的凛冽寒气，让她浑身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勉强扯出僵硬的笑意，话音微微发颤：“怎、怎么这般凑巧，恩公也在此处？”

　　“我为何不能在此？” 赵弛声线冷沉，裹挟着压抑的戾气，字字带着醋意，“若非恰巧过来，我竟不知，有人一早就盘算着坐船跑路，刻意甩开结伴同行之约。”

　　“我绝非存心避您！” 夏乔嫣笑容虚假，急中生智编造说辞，“实在是顾虑您的身子才不得已改道。实不相瞒，其实我同莫世子早已情投意合、暗定心意。”

　　她全然没看见，面前男子垂在身侧的手掌五指收紧，指节绷得青筋凸起，兀自自顾自往下圆谎。

　　“您孤身一人伤病在身，若是日日瞧见我们相伴同行、形影不离，难免触景伤情郁结于心。您背上箭伤尚未痊愈，万一郁气伤身加重伤势，我心中难安。若是恩公当真不在意，便同我们一道登船，只是往后莫要见不得我们温存亲昵便是。”

　　本以为几句假话铺垫在前，对方总能顺势作罢、各择路途，谁知赵弛齿间像是咬着几分郁气，一字一顿冷声道：“我，非常不介意。”

　　话音落罢，他宽袖猛地一甩，转身径直拂门离去。
　　夏乔嫣望着那道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只觉头大如斗，满心费解。

　　她已经把 “与莫南北相恋结伴” 的话说得透亮，摆明想要拉开距离，这人偏偏油盐不进，执意要跟着同行。

　　难不成非要她撕破脸面，直白坦言自己打心底不愿同路？可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先前雨夜蒙他舍身相救，对方身负箭伤尚且替她垫付整宿房资，受了这么大恩惠，贸然出言驱赶，情理难安。

　　但真要朝夕相伴，她又始终心存忌惮。连日相处，这人忽而温柔拭泪、忽而冷戾难测，言行反复无常，夏乔嫣暗自揣测，对方怕是错把萍水相逢当成露水情缘，不然何以频频言语试探、主动邀约午膳？

　　在她认知里，身为四处躲藏的在逃之人，本该避着生人、越少牵扯越好，偏偏他反倒步步凑近，实在蹊跷。

　　更让她百思不解的是，自己都谎称已有心上人相伴，这人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倒愈发黏人，难不成一早看穿了她的谎话？

　　眼珠一转，瞥见门口缓步走来的莫南北，夏乔嫣当即心生计策。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少年拽到僻静角落，环顾周遭无人，才窘迫地垂了眉眼：“莫世子，我有一事相求，你能不能陪我演一出戏？”

　　“演戏？” 莫南北见她满面难为情，好奇心顿起，“什么戏？”
　　“就是……” 夏乔嫣耳尖染满绯红，声音细若蚊蚋，“假扮一日的情侣。”

　　莫南北微微一怔：“假扮朝夕相守的伴侣？”
　　少女立马偏过脸颊，羞赧不已：“不愿便算了，就当我没提。”

　　“我愿意。” 莫南北眼底瞬时漾开笑意，满心欢喜，“即便不知缘由，我也心甘情愿配合，你想让我怎么做？”

　　“便和平常恩爱夫妻一般相处就好。” 夏乔嫣随口答话。

　　“寻常夫妻？” 莫南北耳根倏然泛红，目光灼灼看向她，“此话当真？”

　　夏乔嫣下意识点头，转瞬回过神，脸颊不禁发烫，慌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除却出格之事以外。”

　　“哪个出格之事？” 莫南北存心装傻，唇角噙着促狭的笑意。

　　“就是、就是……” 少女被他逼得语塞，又羞又恼，忽地瞧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戏谑，才醒悟自己被刻意捉弄，狠狠抬脚轻跺他鞋面，转身便要走开。

　　莫南北连忙快步追上，嬉皮笑脸凑在她身侧：“娘子莫恼，是为夫失言了。”

　　夏乔嫣被他一句娘子喊得心头乱跳，正愤愤瞪着他往前走，余光忽然扫过楼梯拐角 —— 那顶熟悉的宽檐斗笠静静立在台阶之上，阴影里的视线牢牢锁着二人。

　　她心思一动，顺势扬起明媚笑靥，扭头看向身旁少年：“想吃冰糖葫芦吗？等抵达莲州，我亲手做给你吃。”

　　莫南北受宠若惊，眼睛瞬间亮了：“当真？”
　　“怎么，不乐意？” 夏乔嫣故作嗔怪地嘟起小嘴。

　　“乐意，万般乐意！”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又顺势改口，“不管娘子做什么，我都爱吃。”

　　“不许乱叫。” 夏乔嫣抬手轻捶他肩头，脸颊绯红。

　　“无妨，等明媒正娶之后，我日日这般唤你。” 莫南北顺势伸臂将她圈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肩头，“反正早晚你都是我的人。”

　　夏乔嫣缩在他怀里，指尖暗暗拧了把他胳膊，压低嗓音警告：“再借机占便宜，往后绝不饶你。”

　　“演戏总要逼真才好。” 莫南北眼底盛满宠溺，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一语戳破真相，“是演给楼上那位戴斗笠的客人看的，对不对？”

　　夏乔嫣心头猛地一颤：“你怎么看得出来？”

　　“同为男子，怎会看不出旁人暗藏的心思。” 莫南北柔声，“你若无心于他，直言拒绝便是，想来对方并非蛮不讲理之辈。”

　　“我说过了，可他半点不信。” 夏乔嫣闷闷嘟囔。

　　“那我出面替你说清。”
　　“万万不可。” 夏乔嫣连忙阻拦，“他于我有救命之恩，闹僵了太过难堪，咱们装作亲密，他自然会明白分寸。”

　　等她再度抬眼望向楼梯，方才伫立的人影早已消失无踪。夏乔嫣长长松了口气，立刻挣开少年怀抱：“他走了，戏不用再演了。”

　　莫南北悠悠轻叹，半是玩笑半是真心：“早知他这么快离开，我该设法留他片刻，也好多抱你一会儿。”

　　夏乔嫣横他一眼：“念在你帮我解围，方才占便宜之事暂且搁置，但往后不许再拿此事打趣。”

　　“遵命便是。” 莫南北耷拉着脑袋，故作萎靡。

　　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夏乔嫣心底莫名涌上愧疚，脚步顿住，轻声致歉：“是我自私，明知你对我有心，还要借你的情意演戏，委屈你了。”

　　“我心甘情愿。” 莫南北反手稳稳裹住她的手，目光澄澈真挚，“能被你利用，我心里反倒欢喜。”

　　“何苦如此？” 夏乔嫣眼圈微微泛红，“我怀有身孕，早已不是清白之身，这些牵绊摆在眼前，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我爱的从来只是你这个人，过往种种，我一概不在意。” 少年字字恳切，眼底揉着怜惜与笃定。

　　望着他干净纯粹的眼眸，夏乔嫣心绪繁杂难言。

　　莫南北家世容貌样样拔尖，京中无数贵女为他倾心相争，能得他一往情深，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福气，可她半点喜悦也生不出来。

　　一颗心早早尽数托付于人，纵使日后慢慢释怀，眼下也装不下旁人的情意。她曾饱尝爱而不得的苦楚，不愿这般热忱真挚的少年最后也落得满身伤痕，可一时心软不忍狠绝，又怕含糊的态度，到头来对他更是残忍。

　　一路辗转抵达码头，连绵阴雨已然停歇，岸边泥土湿滑泥泞。莫南北二话不说，俯身拦腰将夏乔嫣从马车上抱起，径直踏过泥地往船舱走去。

　　当着生母宋氏与侍女桑菊的面被人当众抱在怀里，夏乔嫣脸颊烧得滚烫，不停扭动想要落地。刚被放进船舱，她便扬起小拳头轻轻捶打他肩头：“没个分寸，我母亲还在一旁看着！”

　　莫南北攥住她作乱的手腕，坏笑挑眉：“既然不愿，我便再抱你回岸上马车？”

　　话音未落，他作势又要弯腰揽人，夏乔嫣慌忙蹬腿求饶：“别闹，我不打你了。”
　　“我暂且信你。” 莫南北刚松开手，夏乔嫣抬脚便轻巧踹在他脚背。

　　少年揉着发酸的脚背，哭笑不得：“方才明明保证不动手。”
　　“我没动手，动的是脚。” 夏乔嫣一脸狡黠。

　　“好一只狡黠小狐狸。” 莫南北张牙舞爪作势扑来，少女慌忙躲到宋氏身后求救：“母亲救我！”

　　宋氏无奈轻咳一声，出言嗔劝：“好了，船舱里还有其他乘客，收敛些举止。”

　　夏乔嫣顺着母亲的目光往后一瞥，脸上的嬉笑瞬间僵在原处。

　　角落里，那道头戴斗笠的身影独坐案前，指尖捏着青瓷茶盏，慢悠悠抿着清茶，仿佛对身侧的嬉笑打闹视而不见，周身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