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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这一次,他 ...

  •   事发猝不及防,夏乔锦根本来不及躲闪,腥臭浑浊的液体瞬间劈头盖脸浇下,口鼻尽数被灌满,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汹涌直流,狼狈不堪。

      一旁的婢女们吓得手足无措,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漫天弥散的浓烈尿骚味逼得连连后退,只能远远站着干着急,余下几人慌忙转身狂奔,前去通报老爷。

      夏乔嫣立在原地,白衣纤尘未染,静静看着眼前乱象,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舒展的笑意。

      “这夜壶,是我特意从季叔房中取来的。”她语声清淡,字字清晰,带着一丝酣畅的报复快意,“季叔素来节俭,每日积攒尿液种菜浇园,这满满一壶,怕是攒了好几日的心血,妹妹尝尝,滋味如何?”

      夏乔锦浑身湿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刺鼻的异味死死缠裹着她。又羞又怒的她红着眼疯了一般扑向夏乔嫣,可脚下满地湿滑污渍,尚未近身便重重滑倒,狼狈摔在地上。

      几番挣扎想要起身,湿滑的地面却让她屡屡落空,浑身力气尽数耗尽,最终只能瘫坐在污秽之中,抛开所有体面,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夏乔嫣冷眼俯瞰着她,心底一片漠然,默默在心中计数。

      从西院到书房约莫八十步路程,加上婢女通报、夏弘商赶来的时辰,最快也要一百二十息方能抵达。

      她缓缓默数: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九十一。

      计数未落,身后已然传来夏弘商压抑着雷霆怒意的沉喝:“这里出了何事?”

      夏乔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身,神色平静无波:“父亲亲眼所见,何必再问女儿。”

      见到靠山赶来,夏乔锦哭得愈发凄厉,连滚带爬扑到夏弘商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哽咽泣诉:“父亲!您快替女儿做主!姐姐她欺人太甚!”

      夏弘商垂眸瞥见脚边满身污秽、狼狈不堪的庶女,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他眉头紧蹙,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抬眼死死盯住神色淡然的夏乔嫣,牙关紧咬:“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妹妹才对。”夏乔嫣瞬间敛去所有笑意,眼底暖意尽数冰封,寒凉刺骨,“我安分守己、步步退让,从未招惹过她。可她三番五次暗中构陷、肆意刁难,毁我名声,父亲为何从不问她意欲何为?”

      “我只是跟姐姐开个玩笑!”夏乔锦慌忙抬声辩解,试图蒙混过关。

      “玩笑?”夏乔嫣眸光骤然锐利,步步逼近,“你一句轻飘飘的玩笑,便害我被你恶意栽赃,让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掌掴于我,让我颜面尽失、受尽旁人耻笑!这等剜心之痛,也配叫玩笑?”

      “够了!”夏弘商厉声粗暴打断,“你妹妹年纪小、性子顽皮,纵有过错,也不过是小孩子胡闹!你身为嫡姐,心胸狭隘、手段阴毒,用这般污秽之物羞辱手足,你可有想过她的感受?”

      “感受?”夏乔嫣眼底瞬间泛起水雾,积压已久的委屈、寒心与绝望轰然爆发,“父亲当众掌掴我之时,又何曾想过我的感受?我也是有血有肉、知痛知辱的活人,不是你随意践踏、弃如敝履的石子!”

      “自我名声受损、无缘权贵婚约开始,我在你眼里,便再不是你的女儿,只是夏家一块无用的绊脚石!”她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你榨干我母亲所有的价值,便将她弃置偏院,转身拥着美妾,安享荣华!这般凉薄,你今日怎配与我谈亲情、谈感受?”

      “放肆!休得胡言乱语!”夏弘商脸色铁青,怒意彻底冲破顶点。

      “我为何不敢说?”夏乔嫣笑意凄苦,满眼自嘲,“当年若无我外祖父倾力相助,供你读书、为你铺路、托你仕途,你如今不过是沿街乞讨、拾人残羹的落魄之人!你今日的功名利禄、家世荣光,半数皆是我母族所赐!”

      “住口!”夏弘商盛怒之下,抬手狠狠扫落案上白瓷花瓶。

      瓷瓶落地,碎裂声响彻庭院,刺耳惊心。他双目赤红,怒声呵斥:“你再敢妄议半句,休怪我不念父女情分!”

      “父女情分?”夏乔嫣缓缓抬眸,眼底最后一丝眷恋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决绝,“父亲在蹴鞠场外抬手打我的那一刻,你我之间的父女情分,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夏弘商被她的倔强与决绝彻底激怒,冷笑着逼问:“所以,你是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是。”少女回答干脆,毫无半分迟疑退让。
      “好!好得很!”

      夏弘商亦无半点不舍、半分犹豫,立刻命人取来纸笔,落笔凌厉决绝,顷刻写就一纸断亲书,当众朗声宣读:“嫡女夏乔嫣,忤逆不孝、品行乖张、欺压手足、扰乱家宅,今决意将其逐出夏氏族谱,自此父女恩断义绝,她生死祸福、贫富荣辱,皆与夏家再无半点干系!”

      字字诛心,句句污蔑。

      夏乔嫣望着那一纸轻飘飘、却斩断她半生羁绊的文书,凄然失笑,眼底酸涩翻涌:“原来我在父亲心中,竟是这般不堪。”

      夏弘商面冷心硬,毫无动容,随手将断亲书狠狠甩在她脸上,语气冰冷无情:“滚吧。”

      纸张轻轻飘落脚边,夏乔嫣弯腰缓缓拾起,指尖触到每一个字,都似被利刃割裂,刺骨生疼。她强忍眼眶热潮,挺直脊背,不肯让他看见半分脆弱。

      可就在转身刹那,隐忍已久的泪水终究失控,簌簌滚落,打湿衣襟。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屋门口立着一道清瘦孱弱的身影。

      宋氏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孱弱,却目光温柔坚定,静静望着她,轻声开口:“嫣儿莫怕,母亲陪你一起走。”

      “母亲……”夏乔嫣瞬间溃不成军,扑入宋氏怀中,埋首哽咽,泣不成声,“对不起,是女儿没用,连累您跟着我受苦。”

      宋氏轻轻抬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笑意浅淡却释然:“傻孩子,母亲早就想离开这牢笼了。这些年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皆是放心不下你。如今你长大了,母亲也终于能挣脱枷锁,做回自己了。”

      夏弘商眉头紧拧,面露不耐:“你也要忤逆我,随她一同离去?”

      宋氏缓缓抬眸,望向这个相伴十数年的夫君,眼底无爱无恨,只剩一片荒芜平静:“我半生为家、为你、为女,恪尽职守、任劳任怨,换来的却是半生冷待、满心疮痍。我累了,不愿再蹉跎余生。”

      “很好!”夏弘商怒极反笑,满心只剩厌烦,“你们母女既然执意要走,便即刻滚出夏府!永世别再回来,免得污了我的府邸!”

      宋氏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还请老爷赐一纸休书。我母女净身出户,断不拖累夏家名声,也免得旁人非议,损了老爷清誉。”

      她不求挽留、不求体面,只求彻底两清、干干净净脱身。

      夏弘商眼中无半分夫妻情分,提笔蘸墨,落笔干脆利落,寥寥数笔,便写就一纸休书。十数年朝夕相伴、夫妻情分,在他笔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氏静静看着那纸休书,心底毫无波澜。经年累月的失望与冷待,早已让她心死,何来悲伤?

      三人简单收拾了寥寥几件衣物行李,登上离府的马车。偌大的夏府朱门巍峨、庭院深深,却无一人相送,无一人挽留。

      寂静的府邸,仿佛她们母女二人,从未在此生活过、存在过。
      马车辘辘启程,缓缓驶离压抑冰冷的夏府。

      夏乔嫣依偎在母亲单薄的肩头,握紧她枯瘦微凉的双手,轻声呢喃,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母亲,咱们回莲州老宅吧。我想在院子里种满桑树,待到桑葚成熟,便酿满院桑葚酒,拿去换钱度日。往后我们养一只小猫,安稳度日,再也不受人欺凌。”

      话音渐轻,她脑海中莫名闪过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她想起那个夜晚,赵弛小心翼翼抱着受伤的流浪猫闯入医馆,眉眼紧绷、满心焦急;想起他怕小猫疼痛,轻声细语哄劝,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冷硬疏离的模样。

      那片刻的温柔太过真切,悄然刻入心底。

      宋氏察觉到她骤然失神,轻轻一叹,温声问道:“可是后悔与赵都尉退婚了?”

      夏乔嫣迅速收回思绪,眼神澄澈坚定,断然摇头:“女儿不后悔,半分都不后悔。”

      纵然有过片刻动容,可那段满是隔阂、误解与试探的婚约,本就是一场消耗,褪去未必不是解脱。

      宋氏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不忍让她深陷心绪内耗,便温柔转题:“听闻嫣儿新学了一曲,可否弹与母亲听听?”

      夏乔嫣脸颊微热,轻轻颔首:“可以的母亲。”

      她将古琴平稳安置在车内长凳之上,自身席地端坐,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清冷琴音缓缓流淌,如泣如诉、哀婉绵长,伴着少女清亮婉转的歌声,漫透整辆马车:“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一曲《白头吟》,字字皆是真心错付、爱恨决绝。

      宋氏静静听着,初时眉眼温柔,待听清词中深意,终究抵不过半生委屈、半生心酸,热泪汹涌而出,无声滚落。

      与此同时,城内官道之上,一骑快马疾风掠过。

      莫南北策马疾驰,原本一往无前的骏马骤然放缓速度。他勒紧缰绳,蹙眉回望身后那辆缓缓远行的朴素马车,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空落与心慌。

      原来方才宫中突发变故,母亲东方氏赛后骤然晕厥、人事不省,他被强行滞留宫中照料,直至太医确诊无碍,才不顾一切策马狂奔赶来夏府。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抵达夏府时,他得知夏乔嫣已被逐出家门、随母返回莲州老宅,瞬间心慌意乱、几近失控。

      他从未有过这般惶恐失措之时,来不及回府安顿、来不及细细筹划,即刻调转马头,朝着莲州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前路多远、多难,他都要追上她。

      只要夏乔嫣愿意,他即刻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她入府;她若暂时无心情爱,他便静静等候,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府邸院落、花木陈设、未来朝夕,他早已为她尽数规划妥当,只待她一人点头。

      而此刻的赵府庭院,清寂无声。
      顾十安风尘仆仆闯入院中,将夏府断亲、母女离府、远赴莲州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告知赵弛。

      良久寂静,只等来赵弛一声淡漠疏离的“哦”。

      顾十安心急如焚,忍不住追问:“老大!您当真半点不管不问?莲州路途遥远、治安不宁,她们皆是老弱妇孺,路上凶险万分!”

      赵弛垂眸,指尖慢条斯理修剪着窗畔月季,面上是惯常的冷漠自持,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全然释怀:“婚约已断,她的去路归途,皆与我无关。各人自有命数,路是她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该她自己承担。”

      这番冷血言语,听得顾十安心寒彻骨,他愤然一甩袖:“老大,你当真冷血无情!”

      说罢,转身气冲冲离去。
      庭院彻底归于寂静。

      赵弛缓缓垂落手中剪刀,指尖微微发麻。摊开修长的掌心,一枚细小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刺目的红落在白皙指腹上,格外显眼。

      方才听闻她离府远去的消息时,他看似面无波澜,心神却早已骤然失守,恍惚失神间被月季尖刺狠狠扎破,竟是半点痛楚都未曾察觉。

      自宫门前那句干脆的“准了”出口,自她转身决然离去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始终空落落一片,像是被生生剜去一角,茫然怅然,无药可解。

      他反复告诫自己,是她执意退婚、是她先弃这段情,她心性执拗、遇事凌厉,这般干脆利落的离去,本就是解脱,他绝不能挂念,更不能心软愧疚。

      可此刻顾十安带来的消息,彻底撕碎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那些被他强行压制、刻意封存的牵挂与慌乱,瞬间破土而出,汹涌泛滥,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抬眸望向书案角落,一坛封存完好的桑葚酒静静伫立,坛身落满薄灰。那是她亲手所酿,是两人为数不多的温柔牵绊。

      恍惚间,蹴鞠场外那一幕猝然撞入脑海,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回荡耳畔,经久不散。少女白白净净的脸颊骤然浮现通红掌印,眼底强忍的水光、倔强不肯落泪的隐忍、苍白落寞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近在眼前。

      那一巴掌,落的是她的脸,疼的却是他的心。彼时他强忍的暴戾、赛后失魂的慌乱,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骤然席卷全身,心口剧烈抽缩,闷痛得让人窒息。

      他素来自持冷静、心性坚冷,惯于藏情敛意,自认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万事皆可淡然处之。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醒悟,自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为那个温柔又倔强的少女沦陷,情根深种,无可救药,从前所有的冷淡疏离、傲娇嘴硬,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无从追溯这份情意究竟何时悄然生根。或许是她静静立在府外、等他晚归的温柔剪影,或者是庙堂之内,她眉眼明媚、嬉笑玩闹的刹那,又或是落日熔金,淡淡霞光温柔覆满她眉眼,让他心头骤然失守的一瞬?

      爱意润物无声,悄然入骨,待他察觉,早已覆满整颗心魄,再无半分退路。

      头顶天色骤变,狂风卷着黑云压覆天际,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窗棂,噼啪作响,震碎满院沉寂。赵弛心神纷乱,下意识抬手想要将月季花盆挪回屋内避雨。

      指尖微颤、心神不宁,瓷盆骤然脱力坠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应声碎裂。泥土四散飞溅,那朵盛放的粉月季孤零零倒伏在泥泞之中,层层花瓣被暴雨肆意冲刷碾轧,片片残破、零落不堪。

      残花淋雨,满目狼藉。

      赵弛僵立原地,凝望着满地残破狼藉,心底那层撑了许久的骄傲、克制与所有伪装,伴着漫天风雨,轰然碎裂,彻底崩塌。

      他终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风雨漫天,前路迢迢,他不能放她就此远去。

      赵弛骤然转身,眉眼覆满急切与决绝,嗓音紧绷沙哑,厉声高喝:“来人!备马!”

      他要去追她。
      不问风雨,不问前路,不问对错,不计尊严。

      这一次,他定要将她寻回,护她周全,弥补所有亏欠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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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大家不用重新从头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