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24、第二十四章 不管前路多

　　此话落地，宫门口霎时间死寂沉沉，方才零星的人声尽数消散，周遭宾客、值守宫人齐齐僵在原地，所有人面面相觑，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牢牢聚在赵弛身上，凝滞的空气压得人连呼吸都格外滞涩。

　　众目睽睽之下，赵弛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素来清隽光风霁月的面庞绷得发冷，一双深潭似的黑眸一瞬不瞬锁着面前白衣胜雪的夏乔嫣。

　　眼前女子容颜昳丽，眉如桃蕊，周遭繁景在她跟前尽数黯然失色。可他心底清楚，从今往后，这抹曾被他随意搁置的温柔与绝色，再与自己毫无瓜葛。

　　指骨被他暗暗攥得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惊怒、慌乱与迟来的悔意，面上却刻意压下波澜，语气冷硬，目光斜斜扫向少女身侧的莫南北，眼底隐挟戾气：“为什么？莫非是为了他？”

　　“我与你解除婚约，是我们二人的恩怨，和旁人没有半分干系。” 夏乔嫣抬眸，眼神冷冽，分毫不让。

　　赵弛心头酸涩无处宣泄，反倒被骄傲裹挟，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嗤笑，故意曲解她的抉择：“别拿退婚做筹码玩欲擒故纵，这套把戏，于我没用。”

　　这话狠狠戳中夏乔嫣连日积攒的委屈，她脸颊涨红，又气又倦：“我从未想过用这种手段纠缠你！”

　　赵弛定定凝着她青白交错的神色，良久才压下心口紊乱，一字一顿：“既然心意已决，那这婚约，我准了。”

　　话音落，他再不多留半分，转身阔步离去，戎装衣摆带起一阵冷风，藏尽不肯外露的狼狈。

　　“嫣嫣。” 莫南北缓步上前，眼底糅合怜惜、忐忑与心疼，神色复杂难言。

　　夏乔嫣轻轻摇头，一身心力被方才的决裂耗得疲惫不堪：“我没事。”

　　“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莫南北放不下心，轻声追问。

　　少女垂眸，视线沉沉落于鞋尖，满目茫然黯淡，迟迟没有应声。

　　莫南北上前半步，语气郑重笃定：“不管前路多难，你都记住，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蹴鞠赛快要开场了，再耽搁就要误了时辰，咱们先进宫再说。” 莫南燕适时轻咳出声，出言解围，打破二人之间沉重的氛围。

　　夏乔嫣猛然回神，面露局促：“可我的请柬被人偷走了，没有凭证，如何入宫？”

　　“无妨，我亲自去向皇后禀明缘由便是，这点情面，皇后娘娘定然肯给。” 莫南燕亲热挽住她的手腕，笑意温和，领着一行人入了宫门。

　　入宫之后，莫南北匆忙赶往偏殿更衣备赛，莫南燕被皇后留在殿内闲谈叙话，夏乔嫣则由两名宫人引路，穿过层叠巍峨的殿宇，来到开阔的皇家蹴鞠场。

　　赛场四周石阶分成环形观赛席，分明女宾、男宾两区，又细设主次席位。主席近临赛场，陈设华贵、珍馐齐备，唯有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家眷、宗室亲贵才有资格落座，以夏乔嫣四品文官嫡女的身份，原本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谢过引路宫人，她自知身份尴尬，默默走向女宾次席。

　　哪知她刚一现身，方才笑语盈盈的一众世家贵女瞬间噤声，目光里裹着鄙夷与探究，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夏乔嫣装作视而不闻，径直走到后排偏僻角落的空位落座。

　　可她屁股尚未挨上凳面，周遭几名少女便如同躲避污秽瘟神一般纷纷起身避让，刻意拉开距离，生怕被她牵连污了名声。难堪顺着脊背往上爬，夏乔嫣只能僵坐原位，默默承受周遭指指点点。

　　煎熬并未持续许久，宣和帝携后宫妃嫔、诸皇子公主仪仗浩荡入场。紧随圣驾之后，蓝、白两色蹴鞠队列队入内，夏乔嫣一眼便在白衣队列之首望见了赵弛。

　　他一身素白蹴鞠劲装，身形挺拔利落，纤尘不染，宛如月下谪仙。目光无意间落在他身上，夏乔嫣耳尖莫名泛起薄红，慌忙仓促移开视线，恰在此时，一名内侍侍女快步寻来，躬身行礼：“夏大小姐，皇后娘娘传您前往主席落座。”

　　夏乔嫣满脸错愕，茫然反问：“主席？”
　　“正是，赛事即刻开赛，请随奴婢移步。”

　　一路行去，周遭贵女或艳羡、或嫉恨、或惊疑的目光缠满周身，夏乔嫣心底满是惶惑不安。

　　主席落座之人非富即贵，多是王公勋贵与朝中高官亲眷，如莫南燕、万无双之流，她一个声名受损的四品官家女，实在想不通皇后何以破格抬举。

　　心神纷乱间，她没留意转角暗处悄然伸出的绊脚，身子猛地往前踉跄，眼看就要狼狈跌倒在地，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稳稳将她扶住。

　　“走路当心，没摔伤吧？” 莫南北眉眼盛满关切，语气温柔缱绻。
　　夏乔嫣站稳身子，诧异抬眼：“你怎还未入列上场？”

　　少年身着藏蓝队服，抬手摊开掌心，那枚她早前塞给他的香囊静静卧在他手心：“方才更衣时不慎将香囊遗在净室，怕被旁人随手捡走弄丢，特地折返取回，故而耽搁片刻。”

　　望着那枚承载过往牵绊的香囊，夏乔嫣心头纷乱焦灼，蹙眉劝道：“不过一枚香囊，你贸然离队，难道就不怕触怒圣上吗？”

　　莫南北脸上笑意渐敛，黑眸牢牢锁住她，话语暗藏心意：“怕，但我更怕把它弄丢了。”

　　夏乔嫣心口一跳，视线漫无目的飘向场内，猝不及防撞上赵弛冰刃般冷冽的目光，慌乱瞬间攫住心神，她仓促道一声别，转身快步去往主席。

　　行至主席，见过皇后之后，莫南燕将她拉至自己身侧落座，瞧出她局促紧绷，笑着替她斟满一盏果酒：“闲来无事，陪我小酌两杯？”

　　夏乔嫣连忙摆手推辞：“抱歉，我不饮酒。”
　　“不饮酒？” 莫南燕微微蹙眉，面露疑惑。

　　话音未落，身侧后方的万无双便一声讥讽嗤笑，嗓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一圈人听清：“莫大小姐怕是不知，夏大小姐最擅酿酒，一手青梅酒酿得香甜醇美，想当初，她与赵都尉的姻缘，便是凭着这一壶青梅酒定下的，一顿酒下肚，什么礼数规矩全都抛在脑后了。”

　　这话暗含轻薄羞辱，周遭贵女立时捂唇窃笑，连赛场之上的激烈角逐都被抛在脑后，所有目光齐聚夏乔嫣身上。

　　难堪席卷全身，夏乔嫣脸颊烧得通红，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莫南燕正要开口出言替她解围，半空骤然一道黑影裹挟风声疾驰而来，蹴鞠破空砸落在万无双身前案几，满盏果子酒轰然泼洒，大半尽数淋在万无双头上身上，名贵崭新的绫罗襦裙被酒水浸透，污渍斑驳一片。

　　全场惊呼骤起，目光再度聚焦。

　　万无双自幼被家中捧在手心，何时受过这般当众出丑的屈辱，又气又恼，碍于圣驾在前不便当场发作，只能死死攥紧帕子，任由黏腻酒液顺着脖颈不断滑落，强撑着故作端庄。

　　赛场之中，一身白衣的赵弛单膝跪地请罪，面上说辞恭谨周全：“卑职失手将球踢出赛场，惊扰圣驾，险些误伤万小姐，惶恐请圣上降罪。”

　　可他低垂的眉眼间毫无半分愧疚，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 —— 方才万无双刻意刁难羞辱夏乔嫣的模样，他尽数看在眼里，这一脚，本就是有意为之。

　　宣和帝左右看了看狼狈的万无双与战功在身的赵弛，有心偏袒，轻咳一声：“并非有意之失，孤便不予追责，罚与不罚，全凭万小姐决断。”

　　万无双心思剔透，哪里看不出帝王偏袒，若是执意追责反倒落得心胸狭隘，她压下满腔怒火，顺水推舟盈盈起身：“不过一场意外，无双怎敢小题大做，还请陛下饶恕赵都尉。”

　　说罢，借着更衣为由，带着侍女匆匆离席。

　　风波转瞬平息，场上两队再度拼抢，战况愈发火热。赵弛球技卓绝，身形腾挪如蛟龙出海、矫捷似猎豹掠林，明明攻势凌厉如出鞘利剑，举手投足却又闲散飘逸，风姿绝尘。

　　夏乔嫣不愿再看他半分模样，只觉心口闷堵，起身借口身体不适离席，刚走下几层台阶，一道盛怒的身影迎面拦死去路，正是父亲夏弘商。

　　“孽障！” 夏弘商双目赤红，一见面便是厉声怒斥，“你妹妹在哪？”
　　夏乔嫣茫然摇头：“女儿不知。”

　　“你们明明一同乘车入宫，可你竟在半路将她赶下车？” 夏弘商声色俱厉，怒火直冲头顶，不等她细说缘由，扬手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夏乔嫣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在廊下格外刺耳，夏乔嫣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火辣辣肿痛，她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是她半途执意自行下车雇车，与我毫无干系！”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夏弘商手指颤抖指着她，恨怒攻心，“方才下人来报，你们分开不久，乔锦便被歹人掳走！若她有半点闪失，都是你这个做姐姐心肠歹毒所致！”

　　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警示，愤然甩袖离去。夏乔嫣僵在原地，半边脸颊灼热发疼，满心惊惶与茫然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