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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他贪恋那份 ...

  •   两人就这般在破庙中追逐嬉闹,眉眼含笑,动静鲜活,全然未曾察觉,庙堂门口早已立了一道身影。

      顾十安站在原地,瞠目结舌,心底震惊无以复加。

      他素来知晓赵弛性情冷硬、自持克制,半生杀伐决断,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淡漠疏离,别说与人嬉笑打闹,便是半分烟火暖意都从未外露。

      可眼前所见,竟让他生出几分白日见鬼的恍惚。

      他方才离去之时,赵弛对夏乔嫣尚且是满眼嫌恶、处处针锋相对,二人形同水火、互不相容。不过短短片刻未见,这对素来不对付的人,竟已然亲昵嬉闹至此。

      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世人眼中刻板威严、恪守礼制、身负皇子风骨的靖王殿下,竟会卸下所有冷硬,像个寻常少年一般,与人追逐打闹、嬉笑玩闹。

      顾十安心底满是疑惑,百般揣测,不知自己转瞬之间,究竟错过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变化。

      诧异之余,更多的是暗自欣慰。他本想趁热打铁,当众唤几声嫂子,顺势撮合二人,彻底敲定这对欢喜冤家的情愫,了结一桩心事。可未等他开口,意外骤然降临。

      小慕风手中的冰糖葫芦未曾握紧,圆润的山楂果顺着竹签滑落,咕噜噜滚落在地,不偏不倚恰好停在夏乔嫣脚边。

      顾十安尚未来得及出声提醒,夏乔嫣脚下一滑,身形骤然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倒。

      电光石火之间,赵弛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所有理智。

      他身形疾探,上半身骤然前倾,长臂一伸,精准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指腹下意识收紧、微微发颤,牢牢将她扣在臂弯。这一刻的护持全然是刻入血肉的本能,无需思索,全然不受他的理智掌控。

      一仰一俯,四目猝然相对。

      晚风穿庙,尘烟轻扬,本该是温情缱绻、暧昧丛生的绝佳一瞬。四目相对的刹那,赵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与动容,心底软意翻涌,几乎要彻底沉沦。

      可下一秒,多年刻入骨髓的克制与自持骤然狠狠反噬——他怕自己彻底失控,怕这般毫无防备的心动会摧毁他所有的冷静与骄傲,更怕自己会心甘情愿败给这个他本该厌弃的女子。

      为了掐灭这该死的失态与贪恋,他心头一狠,紧绷的手臂骤然松开。

      力道尽数撤离,方才还稳稳托着她的臂膀陡然垂落,亲手将她推开,任由她毫无支撑地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不是失手,是他清醒又残忍的自我惩戒。

      赵弛脸上覆着一层烟灰,晦暗不清,让人无从窥探他的神情。可自他身侧擦肩而过的刹那,顾十安清晰感知到一股凛冽刺骨的戾气,生人勿近,沉沉压来,凛冽得让人窒息。

      顾十安到了唇边的劝解与疑问,被这股寒气硬生生堵了回去,半句也不敢多言。

      他回头望向缓缓撑着地面起身的夏乔嫣,见她脊背微僵、眉眼落寞,终究犹豫片刻,抬脚朝着赵弛离去的方向追去。

      五十步外,清溪潺潺。
      一袭黑衣的赵弛半蹲在巨石之上,双手反复掬起冰凉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

      他一遍遍地用力搓揉着方才揽过她腰身的那只手掌,妄图擦掉掌心残留的细腻触感,可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愈发清晰,牢牢盘踞心底。

      清冷溪水冲刷着面上烟灰,却洗不尽眉宇间翻涌的烦躁与自厌,他妄图将方才失控流露的温柔、松弛与悸动,尽数冲刷殆尽。胸口微微起伏,是他多年未曾有过的失态紊乱。

      顾十安缓步上前,一声“老大”尚未出口,前方的男人已然骤然回头,眼底寒芒凛冽,声音冰冷:“滚。”

      一字落地,带着极致的戾气与烦躁,不容半分置喙。
      无人知晓赵弛为何骤然暴怒,连顾十安这般常年伴他左右的亲信,也全然摸不透缘由。

      唯有赵弛自己清楚,他从未对外人动怒,此番滔天烦躁,从头到尾,都是气他自己。

      自幼习礼修心,师从名师,他被教导需喜怒不形于色、哀乐不外露。欢喜不可肆意大笑,悲恸不可当众落泪,万般情绪皆需深埋心底,层层压抑,绝不能被旁人窥破半分心境。

      多年来,他早已将这份克制刻入骨髓。七岁母妃薨逝,他痛彻心扉,唇齿咬出鲜血,亦未落下半滴眼泪;沙场征战,一箭斩杀敌将,全军拥戴称颂,他亦面无波澜,不露半分喜色。

      他早已习惯做一尊无悲无喜、冷静自持的冰山,做一个运筹帷幄、永不失态的皇子。
      可今日,他破了所有规矩。

      偏偏让他失态、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少年鲜活一面的人,是夏乔嫣。是那个当初以阴私手段算计他、逼他被动订亲、让他满心芥蒂的女子。

      方才嬉闹的片刻,他前所未有的酣畅松弛,卸下了朝堂权谋、沙场风霜、皇子桎梏,活得肆意又轻快。

      他贪恋那份难得的轻松,更贪恋与她相处时,心底莫名泛起的细碎悸动。

      可这份贪恋,让他恐慌、烦躁、无所适从。
      心底两股念头剧烈撕扯、彼此抗衡。

      一边是不受控的心疼:她后背重重着地,定然疼得厉害,眼底的委屈真切又刺眼;一边是冰冷强硬的告诫:不能软、不能怜、一旦低头,便是彻底输了心境、破了底线。

      怒意翻涌间,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向水面,水花四溅,打湿了黑衣襟摆,冰凉的溪水浸透皮肉,却分毫压不下他心底的慌乱与自我憎恶。

      他恼自己失控,恼自己破戒,更恼自己,竟会对本该厌弃的夏乔嫣,生出不该有的心动与纵容……

      待赵弛心绪沉敛些许,折返庙堂之时,殿内一派安然。

      夏乔嫣正低头细心喂冬妹饮下药汤,动作温柔轻柔。小乞丐百无聊赖,时而对着二人扮鬼脸逗趣,时而絮絮叨叨说着京中新鲜趣事,哄得冬妹咯咯直笑。

      欢声笑语萦绕庙堂,可夏乔嫣眼底的落寞始终未散,唇角的笑意浅淡疏离,终究没能真正释怀。

      她知晓赵弛素来对自己心存芥蒂、满心不喜,却从未想过,他会如此不留情面、不顾分寸。

      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揽住她的是他,转瞬松手、任由她狼狈跌落在地的亦是他。
      半分体面不留,半分情面不顾。

      方才倒地之时,她情急之下用手肘撑地缓冲,万幸护住了腹中孩儿,肉身未有大碍。可心口那处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凉,却层层堆积,根深蒂固,怕是再也难以抚平。

      赵弛立在庙门之外,身形僵住,进退两难。心底的烦躁尚未褪去,一丝尖锐的悔意已然悄然窜出,反复折磨着他。

      他明明只想惩戒失控的自己,可最终,受伤委屈的却是她。可这份悔意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执拗地告诉自己,他没有错,绝不能软下心肠。

      就在他迟疑之际,殿内传来小慕风愧疚的嗓音,打破沉寂:“对不起乔嫣姐姐,都怪我。若不是我嘴馋,缠着赵弛哥哥买冰糖葫芦,你也不会失足摔倒,更不会受这般委屈。”

      “傻瓜,不关你的事。”夏乔嫣轻声安抚,忽而微微一怔,语气带着诧异,“你竟知道他叫赵弛?你何时知晓的?”

      小慕风重重点头,坦然开口:“早在月老池边,我便猜出他的身份了。”
      夏乔嫣愈发错愕:“你既然知晓,当初为何还要那般针对他?”

      “我就是故意气他的!”小慕风垂着脑袋,语气带着孩子气的愤愤不平,“当初所谓的痒痒丸根本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不过是我揉的泥巴团子,本是用来捉弄其他玩伴的。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般冷淡待你!乔嫣姐姐这般温柔善良、貌美心善,他凭什么百般嫌弃、处处冷待你?”

      庙堂瞬间陷入寂静,唯有药炉余温袅袅。

      片刻后,小慕风稚嫩却坚定的嗓音再次响起:“乔嫣姐姐,你别难过。他不疼你、不要你,我疼你!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一辈子护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半分!”

      夏乔嫣心头一暖,酸涩与感动交织,伸手轻轻将孩童揽入怀中,声音微哽:“谢谢你。”

      “不止我!”小乞丐仰起头,一脸认真,“小胖和黑虎也说长大了要娶你!你若是不愿嫁我,嫁他们也无妨,我们几人都会一辈子护着你!”

      门外静立的赵弛将这番对话尽数入耳,耳根莫名发烫,脸上泛起一阵不自然的燥热。

      听见孩童张口闭口要护她、娶她,他下颌骤然绷紧,指节暗暗攥得发白,心底翻涌出强烈又无名的酸涩与占有欲。

      可这份汹涌的情绪刚起,便被他强行压制、刻意否认——他厌她、鄙她,何来吃醋牵挂,纯属可笑。这般自我拉扯,让他心底愈发别扭烦闷。

      他正欲悄然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顾十安疑惑的声音:“老大,你站在门口怎么不进去?”

      赵弛身形一僵,猛然回头,眉眼凛冽,语气极差:“要你多管闲事。”

      顾十安委屈撇嘴,低声嘟囔:“我又没惹你,何必总拿我撒气……再说,嫂子也没做错什么。”

      “闭嘴。”赵弛冷喝一声,敛去眼底所有复杂心绪,沉声道,“收拾一下,即刻返程。”

      听闻动静,夏乔嫣抬眸看来,眼底早已没了半分暖意,冷着脸别过头,连一丝余光都不愿再予他。

      赵弛目光匆匆扫过她落寞苍白的侧脸,下意识在她手肘、脊背处停留半瞬,确认她未有重伤,心底微松,转瞬又落在面色苍白的冬妹身上。

      他缓缓蹲下身,周身凛冽寒气尽数收敛,刻意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了孱弱的孩童,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极致温柔耐心:“听说,你也爱吃冰糖葫芦?”

      冬妹乖乖点头。
      他眸色柔和几分,郑重许诺:“等你病愈,我便带你去城中最好的铺子,想吃多少,便买多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冬妹眼底瞬间亮起喜色,牢牢拉住他的手指,满是不舍,“哥哥,你以后还会和乔嫣姐姐一起来看我吗?”

      夏乔嫣闻言微僵,连忙柔声解围,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哥哥公务繁忙,日后怕是……”

      话未说完,便被赵弛坚定打断:“会。”
      夏乔嫣猝然抬眸,满眼诧异。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赵弛心头别扭再起,瞬间收敛起所有温柔。

      他心底清楚,自己答应再来,私心全是为了她,可骨子里的骄傲与别扭,绝不允许自己坦诚半分。

      他语气冷硬,刻意划清界限,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意:“我答应的是冬妹,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这番口是心非的说辞,只让夏乔嫣愈发心寒。她当即敛去神色,淡淡回怼:“赵都尉放心,我从未多想,亦不屑多想。”

      二人转瞬又针锋相对、寒意四起。顾十安见状头疼不已,连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时辰不早,咱们该返程了。”

      说罢,他依照赵弛先前的吩咐,将身上所有银两尽数取出,轻轻摆在冬妹身侧,笑着温声解释:“这些银子是赵哥哥赏你的。此番你提供线索、助力查案,是大功一件,这是你应得的赏赐。”

      “不公平!”一旁的小慕风顿时气鼓鼓上前,满脸不服,“桑菊姐姐的线索是我报的,小飞和木樨园的事也是我先说的,凭什么只有冬妹有赏赐,我却没有?”

      顾十安被他逗笑,抬手轻刮他的鼻尖:“放心,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赵哥哥吩咐,自今日起,你可随时去都尉府找我学箭术。若是赵哥哥得空,亦会亲自教你习武射箭。”

      话音落下,他连忙改口,笑着纠正:“是了,往后不能再唤你小乞丐了,从今往后,你名唤慕风。”

      小慕风又惊又喜,眼底满是光亮:“那我岂不是有两位师父了!”
      “恭喜乞丐哥哥!”冬妹拍手替他欢喜,稚气的笑声冲淡了殿内几分沉郁。

      小慕风故作老成,严肃摆手:“往后不许再叫我乞丐哥哥,要叫我慕风哥哥!我如今也是有名字、有师父的人了。”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笑语盈盈,几人迈步走出破败庙堂。门外马车静静停靠,夏乔嫣驻足原地,迟迟未曾动步。

      她心底万般纠结,既不愿再与赵弛共处一方狭小车厢,忍受这般尴尬疏离的氛围,可如今身无分文,根本无力独自雇车返程。

      车内的赵弛见她久久不动,心神不宁又夹杂着说不清的焦灼与牵挂。他刻意掀开帘子,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她的身形,确认她无碍,随即立刻换上满脸不耐,语气生硬至极:“到底走不走?”

      这句质问如同引线,瞬间点燃了夏乔嫣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气恼。她陡然抬眸,眉眼带着几分倔强,赌气回道:“我不走。”

      “随你。”赵弛脸色一沉,断然放下车帘,冷声道,“车夫,启程。”

      “老大!”顾十安急得连忙阻拦,趁着车夫尚未扬鞭,苦口婆心劝解,“今日本就是咱们理亏,您就服个软,说句软话哄哄嫂子吧,姑娘家本就心软,最怕冷待。”

      “无需多言,我没那闲工夫。”赵弛冷哼一声,满心别扭,嘴上强硬至极,认定低头示弱便是输了风骨,可指尖却死死攥紧衣袖,眼底的慌乱与牵挂早已藏不住。

      顾十安无奈叹气,满心同情地望着孤身立在路边的夏乔嫣,终究只得放下车帘。
      车夫扬鞭催马,车轮缓缓滚动,马车缓缓驶离,将那道单薄的少女身影抛在身后。

      可马车刚驶出数十步,赵弛便再也坐不住,心神全然系在后方那道单薄的身影上。怕天黑路险、怕她孤身遇乱、怕她委屈落泪、怕她无助难行,万般牵挂压过骄傲,他压着嗓音,发出压抑又急促的吩咐:“慢些,不要太快。”

      车速骤然放缓,堪堪与后方的夏乔嫣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顾十安暗自摇头,哭笑不得,低声自语:“明明满心牵挂,偏偏嘴硬逞强,何苦如此为难自己,也为难旁人?”

      “不多嘴会死?”赵弛冷眼斜睨,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顾十安连忙噤声,片刻后又试探着开口:“那咱们就这般慢慢耗着?天黑之前,还要入宫复命呢。”

      赵弛指尖攥紧车壁,眸色幽沉晦暗,心底的骄傲与牵挂反复拉扯、激烈交战。沉默须臾,那点可怜的高傲彻底败给了藏不住的心意,他喉结微微滚动,字字沉缓地开口:“停车,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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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前文统一润色文笔,剧情主线、人物设定完全没有改动,只是优化描写,不影响阅读,大家不用重新从头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