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16、第十六章 温馨嬉闹

　　和春堂距此地本就不远，不多时，顾十安便领着张大夫匆匆赶回破庙。一听说失踪少女极有可能被困木樨园，他片刻不敢耽搁，稍作休整便又急匆匆动身追查。

　　桑菊的安危始终悬在夏乔嫣心头，可眼下冬妹重病在身，庙中实在离不得人。她按捺住焦灼，只得留下来等候大夫诊病。

　　张大夫抬眼望去，只见衣衫脏污的小女孩被夏乔嫣小心翼翼搂在怀中，不由微微一怔，随即也屈膝半跪在地，伸手为冬妹搭脉。

　　见老郎中迟迟不语，夏乔嫣心下不安，轻声发问：“张大夫，孩子身子如何？”

　　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并未径直作答，反倒抬眸看向她：“不知这小姑娘，与夏大小姐是何等关系？”

　　夏乔嫣愣了愣：“大夫为何这般询问？”

　　“人情有亲疏，用药亦有取舍。” 张大夫一边仔细翻看冬妹的眼睑，缓缓开口，“这孩子初时只是寻常风寒，拖延日久，已然伤及脏腑根基。若想固本除根，需用好药悉心调养，药材品级不同，药效亦是云泥之别。老夫只是想问问，大小姐打算如何施治？”

　　“自然要用最好的药材。” 夏乔嫣脱口而出，话音落下，却又面露窘迫，她迟疑片刻，强定心神道，“大夫只管依症开方，诊金药费，我自会设法筹措。”

　　张大夫颔首应允，取来纸笔挥毫写下药方，又细细叮嘱了服药、休养的诸多禁忌，这才背起药箱准备离去。

　　夏乔嫣摸出身上仅存的两小块碎银，略一思忖，又抬手摘下耳间一对红玛瑙耳坠，一同交到小乞丐手中：“你先将耳坠拿去典当换钱，速速按方抓药回来。”

　　她虽是官宦嫡女，手头却素来拮据。父亲夏弘商的俸禄，除却府中日常用度本就所剩无几；母亲宋氏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断。

　　加之夏弘商还要暗中接济杨氏母女，府中时常入不敷出，每每都要变卖母亲昔日嫁妆勉强周转。为贴补家用，夏乔嫣甚至会亲手酿制果酒，拿到市井售卖。饶是如此，她手边也从无多余银钱。

　　小乞丐瞧出她囊中羞涩，看着银两与耳坠，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夏乔嫣见状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再耽搁下去，冬妹便要多受一分苦楚，你忍心看她继续难受吗？”

　　听闻此言，小乞丐不再犹豫，咬牙接过物件，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料想对方往返尚需些时辰，夏乔嫣便移步到邻户人家，好心的乡邻给了她一盆热水。她借着温水，细细为冬妹擦拭身子，又寻来一身干净衣衫替她换上。

　　收拾妥当，她端起装着脏衣物的木盆，刚踏出庙门，便迎面撞上一人。

　　抬头望见来人是赵弛，夏乔嫣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手指下意识抠紧木盆边缘，局促地垂着眼：“对不住，我方才只顾着走路，未曾留意前方。”

　　“无妨。” 赵弛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侧身便要走入庙中。

　　夏乔嫣连忙上前一步追问：“桑菊…… 可有消息？你们找到她了吗？”

　　“找到了。” 赵弛脚步未停，应声答道，“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我已派人先行送其回夏府。”

　　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地，夏乔嫣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多谢你。”

　　赵弛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情绪：“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夏乔嫣浅浅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端着木盆缓步走向溪边。

　　待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弛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轻快离去的背影上。往日里对她的偏见与误解，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松动。他心底暗忖，这女子，似乎并不似自己先前认定的那般虚伪可厌。

　　赵弛缓步走到冬妹身侧，放下手中食盒，小心将孱弱的女童扶起。又取出盒中熬得绵糯软烂的小米粥，舀起微凉一勺，耐心送至孩子唇边，一口一口细细喂着。

　　他动作熟稔轻柔，全然没有平日的冷淡与疏离，偶有粥汁顺着冬妹嘴角溢出，他便抬手，用袖口细细拭去，分寸温柔，不见半分敷衍。

　　一碗暖粥入腹，冬妹苍白的小脸总算添了些许血色，精神也舒展不少。她睁着一双澄澈乌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俊美温和的男子，轻声道：“哥哥，你是神仙吗？”

　　赵弛动作微顿，轻轻摇头：“我不是。为何这般问？”

　　“我娘说，神仙都生得极好，比世间所有人都好看。”冬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遗憾，软糯道，“倘若哥哥是神仙便好了，我就能求哥哥，帮我实现一个心愿。”

　　赵弛心头微漾，难得松了神色，温声开口：“说来听听。或许，我也能帮你达成。”

　　“真的什么心愿都可以吗？”冬妹满眼期许。
　　“嗯，都可以。”

　　女童仰着虚弱的小脸，字字恳切：“我想让乔嫣姐姐重新开心起来。她从前总是爱笑，眉眼弯弯的，可近来她很少笑，我好几次都看见她偷偷落泪。我不想她难过，我想她一直开开心心的。”

　　赵弛倏然沉默。
　　他原以为孩童所求，不过是吃食、玩物、新衣，从未料到，她唯一的心愿，竟是盼着夏乔嫣喜乐无忧。

　　见他默然不语，冬妹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小声怯问：“是不是……很难做到？”

　　赵弛回过神，耳根微热，难得生出几分窘迫与不自在。他素来杀伐决断、从无迟疑，可面对这简单纯粹的心愿，竟一时语塞。

　　他斟酌片刻，认真应下：“是有些难。但哥哥答应你，会尽力，让她往后多笑，少些难过。”

　　得到这句承诺，冬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看着孩童纯粹满足的模样，赵弛心绪复杂，轻声问询：“你们是何时认识乔嫣姐姐的？”

　　冬妹毫无防备，细细忆起过往，缓缓道来：“早前我和乞丐哥哥在街上乞讨，不慎冲撞了一位官员。那官老爷动怒，命人将我们吊起来责打。是乔嫣姐姐路过，出手救下我们。她不仅用马车送我们回庙里，还送给我们许多吃食。”

　　她轻咳两声，继续说道：“后来姐姐常常来看我们，带干粮、送衣物被褥。虽是旧物，却都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清香。她还时常教我们认字读书，温柔极了。”

　　说着，她伸手拾起地上一截木炭，在地面歪歪扭扭划下几笔，认真道：“这个是爹，这个是娘，这个是家。乔嫣姐姐说，有爹有娘，方为有家。”

　　小手停在地上，她懵懂呢喃：“可乔嫣姐姐明明爹娘俱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却总是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

　　赵弛垂眸看着地上稚嫩的字迹，眼底愈发深沉复杂。他喉间微涩，低声追问：“她平日里……可曾与你们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他心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想求证夏乔嫣是否在私下怨过他、恨过他，想弄清小乞丐对自己的敌意，是否真的事出有因。

　　冬妹歪着小脑袋细细回想，忽而眼睛一亮，脆声道：“特别的话？那……小姨算吗？”

　　赵弛眸色微动：“小姨？”
　　“嗯！之前乔嫣姐姐悄悄和我说，我快要当小姨了……”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冬妹骤然捂住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硬生生将余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夏乔嫣提着洗净的衣物踏入庙中，一抬头便见二人齐齐望向自己，神色讳莫如深，不由得微疑：“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一致。

　　夏乔嫣心中狐疑，却也没有深究，只转身自顾自去晾晒衣物。

　　赵弛望着她纤细忙碌的背影，眸底情绪翻涌，愈发错综难辨。他正欲开口，庙外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小乞丐一手提着药包，一手举着串鲜红的冰糖葫芦，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他先将药包递予夏乔嫣，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对红玛瑙耳坠，笑着朝赵弛的方向努嘴：“乔嫣姐姐，是赵哥哥帮你把耳坠赎回来的！”

　　夏乔嫣闻声抬眸，视线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底。

　　往日覆在他眸底的寒冰与疏离尽数消融，只剩一片清沉温润的暗色眸光，静静落于她面上，专注得近乎灼热。那目光太过安静、太过认真，没有轻视，没有冷意，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夏乔嫣心口骤然一窒，呼吸微滞，整个人瞬间慌了神。她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他沉静的眸光牢牢锁住，片刻挣脱不得。

　　良久，赵弛才薄眸微敛，率先错开目光，掩去眸中翻涌的细碎情愫，重归淡漠模样，可耳尖悄悄漫开的薄红，早已将他的心思出卖。

　　夏乔嫣脸颊微热，指尖捏着失而复得的耳坠，轻声道：“多谢。你放心，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

　　“不必。”赵弛语气淡淡，嘴硬依旧，“我并非为你。”

　　夏乔嫣闻言，不再多言，只讪讪转身，走到炉边生火煎药。她动作熟练利落，引火、扇风、摆药，行云流水，半点不见生疏。

　　赵弛见状，眉心微蹙，不由发问：“这些粗活，你怎会做得这般熟练？”

　　夏乔嫣一边轻轻扇动炉火，一边语气平和地答：“家母常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我不放心下人粗手粗脚，事事皆是亲力亲为。时日长久，自然便熟了。”

　　赵弛默然伫立，心底五味杂陈。

　　他从前一直以为，夏乔嫣身为世家嫡女，必然十指不沾阳春水、娇柔不经风雨。可如今才知，她看似纤细柔弱，却能扛住琐碎辛劳，洗衣煎药、打理杂务，任劳任怨，毫无半分骄矜娇气。

　　看着她那双莹白细腻、本该抚琴执卷、描花作画的手，日日消磨于烟火杂务、风霜辛苦之中，他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浓烈的不忍与怜惜。

　　“我来吧。”
　　赵弛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从她手中接过蒲扇，替下了她的动作。

　　他素来执掌军务、提笔判案，何曾做过这般家事。心中又存着纷乱心绪，手上力道一时失了分寸。原本平稳的炉火被他一扇，骤然浓烟翻涌，滚滚黑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夏乔嫣猝不及防，连忙抬袖掩住口鼻，连连后退、低声咳嗽。待烟尘稍散，她抬眼望去，却对上他那双蒙着浅灰、依旧清亮深邃的眸子。四目相接一瞬，空气骤然静了半分。

　　方才还清隽如玉、风姿卓然的人，此刻整张俊脸落满黑灰，眉眼鼻尖尽数沾了烟灰，活脱脱一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模样，滑稽又反差惊人。

　　“怎么了？”赵弛察觉她异样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脸颊。
　　这一摸，本就斑驳的黑脸顿时被抹得乱七八糟，愈发狼狈可笑。

　　夏乔嫣再也绷不住，捂着嘴，清脆的笑声细碎溢出，眉眼弯弯，是连日阴霾里从未有过的明媚鲜活。

　　赵弛凝着她久违的烂漫笑颜，心口轻轻一麻，耳尖悄然发烫。眼底赧然与悸动交织，压下半生冷硬，只剩下最纯粹的心动。

　　他俯身轻步上前，趁她笑意未歇、心神松弛之际，抬手将掌心浅浅烟灰，轻轻蹭在她柔软的颊边。指尖微擦而过，触碰转瞬即逝，却让二人皆是身形微僵，下意识对望一眼。

　　看着少女白净脸颊沾了一抹浅灰，娇憨可爱，赵弛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漾开一抹浅淡、干净又真切的笑意，往日沉冷疏离的气场尽数化开，只剩温柔缱绻。

　　夏乔嫣一愣，随即不甘示弱，伸手轻抓地上细碎炭灰便要反击。

　　赵弛侧身轻巧避让，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躲闪时刻意放缓动作，处处是藏不住的纵容。

　　每每错开、回身、贴近，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两人视线频频相撞，缠缠绵绵不肯错开。两个孩子看着眼前温馨嬉闹的二人，也跟着咯咯直笑。

　　破败清冷的荒庙，一时被欢声笑语填满，褪去连日来的压抑沉郁，漾出几分难得的暖意与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