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明明是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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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手中那柄余温未散的长弓，夏乔嫣心头倏然通透，瞬间明白了方才一箭挡危之人，从来都不是旁人。
她微微敛下眉眼，视线局促地落在自己鞋尖，声线轻细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弛鼻腔里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面上看着漠然，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她微湿的衣袖与泛红的手腕上，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复杂情愫。
他随手将长弓递予身后的顾十安，看似冷硬欲走，脚步却刻意放缓，半步不移，默默等着她平复局促。
顾十安快步上前接过兵器，转头对着夏乔嫣笑意明朗，恭恭敬敬敛衽一礼：“嫂子安好。”
“属下顾十安，嫂子直接唤我小顾便可。”他语气温和，抬手温柔揉了揉身侧小男孩的头顶，眼底带着善意，“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回去。”
一声声“嫂子”落入耳中，烫得夏乔嫣面颊发红，窘迫地垂下头，只得默默跟在顾十安身后，脚步轻缓。
“都给我站住！”
一道冷厉骄纵的呵斥骤然从身后炸开，打破周遭平静。
万无双浑身湿漉狼狈，发髻凌乱，一身华贵衣裙沾满水草污渍，眼底戾气翻涌：“这小乞丐当众出言冒犯、戏耍于我，还敢将我推入池中！你们这般径直带人离开，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走在最前头的赵弛脚步倏然顿住，缓缓回身，漆黑眼眸再次覆上一层冷霜，沉如寒潭：“不知万小姐意欲如何？”
对上他那双深邃冷冽、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万无双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怯意。可当众颜面尽失的屈辱压过惶恐，她强装镇定，抬手指向夏乔嫣怀中的小男孩，语气蛮横骄矜：“把他留下！”
赵弛淡淡扫了眼被夏乔嫣护在怀里的孩童，视线很快落回她紧绷苍白的小脸，心头微沉，面色却愈发清冷，语气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我若不依呢？”
“不依？”万无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扬声冷笑，满是不屑，“赵都尉，你可知本小姐是谁？一个小小的都尉竟也敢这般与我说话？”
“不知。”赵弛斜睨着她，神色淡漠，丝毫未将她的盛气凌人放在眼里。
万无双敛去脸上笑意，下颌微抬，满身倨傲，字字带着家世威压：“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名万无双，家父是工部尚书万运年，我舅父更是吏部尚书张满全！”
“哦。”赵弛语气平淡，不起一丝波澜，“那又如何？”
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万无双，她嗤笑出声，语气裹挟着十足的威胁：“不如何。我只是想提醒赵都尉，凭我万家势力，只需一句话，便能让你即刻卷起铺盖离开京城，打回燕北苦寒之地，继续做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底层小卒！”
赵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笑，姿态松弛。
万家的权势威胁于他形同虚设，他唯一不耐的，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当众折辱夏乔嫣，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极淡的护短戾气：“是吗？在下倒是从未看出，万小姐竟有这般通天本事。”
这般明目张胆的讥讽，让万无双怒得胸口起伏不止，眼底戾气暴涨：“你给我等着！终有一日，我定要你俯首跪地，亲自向我磕头赔罪！”
顾十安听得暗自撇嘴，压低声音不屑嘀咕：“到底谁给谁磕头，还犹未可知呢。”
赵弛淡淡扫他一眼，眼神微凉，示意他安分守己、勿再多言。
此时，小乞丐悄悄扯了扯夏乔嫣的衣袖，小脑袋偏向赵弛的方向，一双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满是纯粹的崇拜：“乔嫣姐姐，这位哥哥也太厉害了！方才坏姐姐射箭伤我，是他一箭把那支箭挡下来的！”
顾十安闻声回头，眼底满是引以为傲的光彩，语气张扬又自豪：“那是自然！我们主子四岁习箭，十岁随军征战，十三岁便练就百步穿杨的绝技，于千军万马之中直取敌将首级，从无败绩！”
小乞丐听得目瞪口呆，看向赵弛的目光愈发敬仰，满心向往地抬头看向夏乔嫣：“乔嫣姐姐，我也想学射箭！等我学好了，以后换我来保护你，再也不让旁人欺负你！”
夏乔嫣心头一暖，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眉眼漾开温柔浅笑：“好。过几日，姐姐便为你寻一位好师傅，专心教你习箭。”
“何须另寻旁人？”顾十安当即一拍胸膛，意气风发地毛遂自荐，“这事交给我！我保准把你教成顶尖的箭术高手！”
小乞丐皱着小脸打量他，满眼狐疑：“就你？你真的行吗？”
“嘿，你还敢小瞧我？”顾十安顿时不服，挑眉笑道，“当年我练箭的时候，你怕是还没出世呢！”
“口说无凭。”小乞丐四下张望，目光锁定池对岸停歇的一只白鸟，故意激他，“你若能射中那只水鸟，我便信你有真本事！”
顾十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脸不屑，压根未将这点挑战放在眼里。他随手抽箭搭弓，弓弦轻振，目光骤然锁定高空盘旋的苍鹰。
只听凌厉破空之声骤起，箭矢瞬息而出，半空苍鹰应声坠落，直直砸入许愿池中，溅起层层叠叠的细碎涟漪。
周遭路人见状，纷纷出声喝彩。
小乞丐又惊又服，当即“扑通”一声跪地，认认真真朝顾十安磕了个响头，态度恭敬至极：“先生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顾十安笑得眉眼舒展，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连连摆手故作谦虚：“好好好，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夏乔嫣见孩子终于得遇良师、有了一技傍身的机缘，心底满是欣慰，郑重朝顾十安福了一礼：“多谢顾大人不弃，愿意收录这孩子。”
“嫂子千万别这般客气！”顾十安连忙摆手，语气热忱，“能为嫂子分忧是我的荣幸。往后别再唤我顾大人，叫我小顾就好，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生分。”
一声“自家人”说得夏乔嫣脸颊瞬间绯红，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弛侧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满脸绯红、手足无措的夏乔嫣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才转头淡淡训向顾十安：“顾十安，无事可做？话这般多。”
顾十安瞬间收敛笑意，不敢再多嘴，连忙拉起新晋徒弟，快步走向柳树下那辆陈旧的马车。
夏乔嫣驻足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迈步上前，走到赵弛身前。她垂着眉眼，睫毛轻颤，带着几分真切的赧然：“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不必。”赵弛微微偏过侧脸，刻意避开她柔软的视线，他方才明明是见她受辱才仓促出手，嘴上却硬得不留半分余地，刻意划清界限：“我出手，并非为了你。”
夏乔嫣闻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清淡又惨淡的笑意，轻声道：“无论缘由为何，今日若非你解围，我与这孩子定然难逃羞辱。乔嫣多谢赵都尉仗义相助。”
说罢，她微微福身，便欲转身离去。
“等等。”赵弛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叫住她。见她还要孤身留在满是恶意的人群里，他心底终究放心不下，沉默片刻，却依旧绷着脸面不肯温柔，只生硬补了一句，“你要去往何处？若不嫌弃，我载你一程。”
“不必劳烦赵都尉，我自有马车。”夏乔嫣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只想与他保持距离。
赵弛自然能看穿她的刻意疏离，可他很清楚，万无双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孤身一人必会再遭刁难。
满心担忧，出口却别扭冷硬，死不承认私心：“方才万无双落水混乱之际，你的马车早已被她的人驱离。我并非特意帮你，只是不想你滞留此处，任人欺凌，平白受无谓的委屈。”
夏乔嫣回头望去，只见万无双依旧立在原地，眼底戾气未消，正死死盯着自己，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她心知眼下别无选择，只能点头，跟着赵弛一同登上那辆老旧颠簸的马车。
马车车体陈旧，加之路面崎岖坑洼，一路颠簸摇晃得厉害，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夏乔嫣坐得极不安稳，脊背紧绷，双手死死攥着座椅边缘，眉心紧蹙，浑身紧绷酸涩。
反观赵弛与顾十安，二人身姿端正挺拔，任凭车身摇晃，依旧稳如平地，分毫未动。小乞丐更是兴致勃勃，全然不惧颠簸，新鲜地把玩着身侧的长弓，眼底满是欢喜。
赵弛将她局促紧绷、浑身不适的模样尽收眼底。看着她死死攥着座椅、强撑体面的样子，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心疼与不忍。
可他偏偏要把这份温柔化作口是心非的刺，故意针锋相对，掩饰在意：“都尉府简陋粗鄙，比不得夏府锦衣玉食，还望夏大小姐多多担待。若是吃不了这份苦，尽早另做打算，也算明智。”
夏乔嫣听得懂他话里的刻意疏离与试探，当即缓缓挺直脊背，抬眸直视他沉暗的眼眸，语气平静却有风骨：“不劳赵都尉费心。我自己的前路，我自会妥善安排。”
狭小的车厢内，无形的火药味悄然蔓延，气氛一时凝滞。
顾十安敏锐察觉二人之间的尴尬僵持，连忙笑着岔开话题，看向活泼好动的小乞丐：“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只顾着摆弄弓弦，头也不抬，语气坦然：“我不知道自己本名，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叫我小乞丐。”
“那可不行。”顾十安摇摇头，认真道，“既然拜我为师，就得有个正经名字，总不能一直小乞丐、小乞丐地唤你。”
他沉思片刻，眼前一亮，笑着提议：“方才看你掷石子又准又稳，身手灵动，不如就叫石头？朴实硬朗，也好养活。”
“石头？”小乞丐骤然抬头，眼底炸开惊喜的光亮，反复念叨两遍，欢喜不已，“我有名字了！我以后就叫石头！”
一旁的赵弛淡淡侧目，语气直白：“土气。”
顾十安瞬间尴尬，却不肯在新徒弟面前落了面子，当即涨红着脸强辩：“石头多好，朗朗上口、踏实稳重，寓意还好！”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弛，顺势拱手：“既然您觉得不好，那不如主子亲自赐名？”
赵弛垂眸看向眼前灵气鲜活、不受拘束的孩童，略一沉吟，缓缓开口：“便叫慕风吧。”
车内几人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静待解释。
“慕，是思慕、向往之意。风，随性自在、无拘无束。”赵弛声线清淡，娓娓道来，“此名寓意心向自由、坦荡无羁，与他性情极为契合。”
顾十安依旧疑惑：“可主子怎知，他定然向往自由？”
“若真贪图安稳度日，大可寻一户人家做工糊口，不必常年餐风露宿、漂泊四方。”赵弛淡淡一语道破孩童本心，语气不自觉柔和许多。
小乞丐听得心潮澎湃，兴奋得手舞足蹈，满眼憧憬：“没错没错！我从小就想做江湖侠客，不受拘束、自由自在，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就你？还除暴安良？”顾十安趁机打趣他，满脸戏谑。
“看打！”
慕风当即从座椅上蹦起，一招一式打起稚嫩却利落的小洪拳，招式有模有样。一套拳毕，他收势立正，一脸正色，气场十足：“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衣大侠慕风是也！”
这番天真又霸气的模样，瞬间逗笑了车内众人。夏乔嫣伸手将他拉回身边，眉眼带笑，温柔询问：“为何偏偏是黑衣大侠？”
慕风眨巴着乌黑的眼眸，转头看向一身玄衣、气质冷冽的赵弛，语气笃定：“厉害的大侠，都是穿黑色衣服的！”
夏乔嫣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恰好对上赵弛深邃的眼眸，四目相撞的刹那，赵弛眸底一瞬慌乱，率先撇开视线，下颌微绷，耳尖再度悄悄发烫。
他素来冷静自持，唯独面对她的目光，永远无法坦然相对。车厢内的氛围瞬间陷入微妙的凝滞尴尬。
慕风全然未曾察觉这份暗流涌动，依旧兴致勃勃地看向赵弛，脆声发问：“这位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十安刚要开口应答，便被赵弛抬手制止。他看向天真烂漫的孩童，语气清淡简约：“我姓赵。”
“原来你也姓赵！”慕风眼睛骤然一亮，一把攥住赵弛的手腕，满眼好奇，“那哥哥你认识一个叫赵弛的人吗？”
赵弛微怔，下意识反问：“你知晓他？”
“何止知晓！他是我的大仇人！”慕风鼓着小脸，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语气愤愤，“别让我撞见他！不然我定要好好教训他，打得他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噗嗤——”顾十安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下一秒，对上赵弛淡淡扫来的眼刀，他又飞快捂住嘴巴，硬生生憋住笑意，脸颊涨得通红。
赵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哭笑不得，压下心底微妙的情绪。面对这直言要“揍自己”的小家伙，他半点戾气无存，耐心得过分——这份宽容，也是因慕风是夏乔嫣护着的人。
他神色淡然，语气却格外轻柔，轻声追问：“哦？我倒想问问，赵弛究竟何处得罪了你，让你这般记恨？”
慕风却不答，故作神秘地松开他的手腕，抬手解下腰间一只小巧的竹筒，拔掉封口的软木塞，小心翼翼倒出数颗绿豆大小的黑色丸子，用自己的衣摆稳稳兜住，抬眼看向众人，满眼得意：“你们猜猜，这是什么宝贝？”
三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这可是我特意为赵弛准备的独门礼物！”慕风扬起小脸，得意洋洋地说道。
赵弛眼底疑惑更甚：“礼物？”
“没错，我亲手做的！”慕风托着掌心的黑丸，一本正经地介绍，“这叫痒痒丸，里面混了蚂蚁、跳蚤、臭虫、蜈蚣……”
“停停停！”顾十安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抬手打断，满脸嫌恶，“你直接说用处就行，别报配料，听得我浑身发痒！”
慕风白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得意十足地解释：“顾名思义，这药丸遇体温便会发痒。只需小小一颗，便能让人浑身奇痒难耐，坐立难安、茶饭不思，难受得只想撞树！”
他悄悄掀开车帘，探头张望一圈，确认无人听闻，才压低声音，一脸狡黠：“我本来打算偷偷贴进赵弛的亵裤里，让他好好尝尝这滋味，想想都觉得有趣！”
话音落下，他再也忍不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赵弛狼狈出丑的模样。
赵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奈与尴尬，面上故作淡然，依旧耐着性子追问：“所以，这个赵弛，究竟如何得罪了你，让你费这般心思，处处记挂着要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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