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夺珠》鹤风筝

12、第十二章 脸上淡漠，

　　污言碎语夹杂着哄笑声阵阵传来，充斥着整个狭小的车厢。

　　赵弛尚能强装淡定，坐在他身侧的顾十安却早已怒火中烧，双拳骤然攥紧，低声怒骂：“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看我下去好好教训他们！”

　　话音落，他一拳狠狠砸在软垫之上，挺身就要掀帘下车出面理论。
　　“站住。”

　　一道冷沉的低喝骤然响起，压住了他的躁动。赵弛端坐暗处，黑眸沉沉，眼底藏着不悦，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警告：“安分点。别忘了今日暗中查探的要务。一旦打草惊蛇，让蛰伏的歹人趁机逃窜，你我二人，谁都担不起这份罪责，又如何向父皇复命？”

　　顾十安动作一顿，满腔怒火被硬生生压回心底，满心憋屈无奈，重重坐回原位，愤愤长叹：“可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她当众受辱，袖手旁观？”

　　赵弛掩下眸中不忍，神色恢复冷然，抬手便要垂下车帘，隔绝外头的喧嚣闹剧。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倔强颤抖的女声，穿透层层哄笑，清晰传进车内。
　　“他不是狗，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夏乔嫣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隐忍的怯懦尽数褪去，燃着执拗的微光，字字清亮铿锵，掷地有声：“他策马披甲，于乱军之中斩寇擒敌、所向披靡；临敌国千军万马，依旧身姿挺拔、面不改色。他戍守宫阙、护卫天子安宁，镇守京城、护佑万民无恙。”

　　“这般以身护国、恪尽职守的将士，本该受你我敬重，受全城百姓尊崇！”

　　车内，赵弛垂帘的指尖骤然一顿。那张素来冷硬淡漠的脸上，瞬间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错愕、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层层翻涌。

　　万无双脸上的戏谑笑意微微一滞，旋即又染上几分悲悯的嘲讽。她缓步来回踱步，冷冷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女，慢悠悠开口：“嘴倒是硬，这般拼尽全力护着他，可到头来，又有谁来护着你？”

　　“你在夏府的处境，旁人不知晓，我却一清二楚。”万无双声音轻柔，字字诛心，“祖母厌你，视你为家族耻辱；生父恨你，只盼着将你扫地出门。你母亲是唯一疼你的人，却常年缠绵病榻，自身难保，不知还能护你几日。至于你拼死维护的未婚夫，更是从未打算真心迎娶你入门。”

　　她停住脚步，抬手轻轻抚上夏乔嫣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凉薄的触感，语气满是假意惋惜：“可惜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从前多少才子少年为你倾心，为争你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吵得面红耳赤，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微用力，藏在指缝间的薄刃悄然划过。
　　一丝细密的血痕瞬间浮现在夏乔嫣白皙莹润的脖颈之上，刺痛微凉。

　　夏乔嫣猛地后退半步，抬手捂住脖颈伤口，眼底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死死盯着对方指缝间那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刀片。

　　“你做什么？”
　　万无双垂眸看着她，忽而轻笑出声，笑意凉薄又张狂：“我做什么，你难道不懂？”

　　转瞬，她敛尽笑意，眼底只剩阴戾妒意：“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从来都是我万无双的。你夏乔嫣，根本就不配！”

　　话音未落，一枚小巧石子带着精准力道，“啪”的一声砸在万无双后背。
　　万无双吃痛蹙眉，怒火瞬间窜上心头，猛地转身望去。

　　池边柳下，一个衣衫陈旧的半大小乞丐正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她，眼底藏着狡黠笑意。

　　万无双怒极，抬手便要上前擒他。小男孩身形灵巧，宛若滑溜泥鳅，眨眼便钻进人群，跑出去老远，还不忘回头冲她做鬼脸，童声清亮，字字清晰：“丑八怪！还敢跟乔嫣姐姐比美，厚脸皮，不知羞！”

　　周遭路人闻声，纷纷低头掩唇偷笑。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万无双愈发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今日我定要将这小崽子扔进池中喂鱼！”

　　一旁待命的护卫立刻应声围堵而去。小男孩纵然腿脚敏捷，终究年幼力弱，跑不过数名身强力壮的成年护卫，片刻功夫，便被人凌空拎起，押至万无双身前。

　　夏乔嫣心头一紧，全然顾不上自身处境，急忙挣脱上前，想要将小男孩护在身后。可不等她靠近，宋时月与其余几名少女便默契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死死拦在原地，动弹不得。

　　万无双垂眸看着故作镇定的孩童，指尖把玩着锋利短匕，刃身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寒光，似笑非笑地低语：“小小年纪，嘴巴倒是厉害。你说，我该先从哪里下手惩戒你好呢？”

　　寻常孩童早该吓得涕泪横流，可这小乞丐自幼混迹市井江湖，半点不惧刀刃威胁，反倒仰头笑得狡黠，童声朗朗：“那就先割屁股呗，那里肉最多，最耐疼！”

　　万无双微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掠过几分玩味：“看不出来，倒是个有胆识的小家伙。”

　　她收了匕首，慢条斯理道：“今日我心情尚可，不愿造杀孽。你若肯答应我一件事，我便饶了你，还重重有赏。”

　　“什么事？”小男孩仰头望她，眼底毫无惧色。

　　万无双抬眸瞥了眼被围困的夏乔嫣，又看向身侧波光粼粼的许愿池，唇角勾起一抹恶意十足的笑：“你去把你这位乔嫣姐姐，狠狠推下水池。做得好，过往不咎，这锭银子，便是你的。”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银光晃眼，极尽蛊惑。

　　小男孩盯着银子看了片刻，挑眉问道：“你不会事后反悔，反过来抓我吧？”
　　“谁反悔，谁就是小狗。”万无双随口应下，笃定他抵不住钱财诱惑。

　　“好，一言为定！”
　　小男孩利落应下，顺势后退数十步，弯腰躬身，摆出起跑的姿态，目光直直看向夏乔嫣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狡黠的笑：“乔嫣姐姐，对不住了！”

　　四周众人纷纷屏息，只等着看夏乔嫣当众落水、狼狈出丑。万无双更是抱臂而立，气定神闲，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可下一瞬，孩童骤然调转方向，身形如离弦之箭，直直朝着万无双猛冲而去！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万无双猝不及防，被小男孩狠狠撞入池中，二人齐齐坠入碧水之内。
　　全场瞬间死寂，片刻后轰然大乱。有人慌忙上前救人，有人伸手去抓孩童，场面嘈杂纷乱。

　　护卫连忙纵身入水，将呛得连连咳嗽、狼狈不堪的万无双捞上岸。她一身华贵锦裙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发丝缠满青绿水草，往日矜贵无双的模样荡然无存，狼狈至极。

　　而那小男孩深谙水性，落水后宛若游龙，借着混乱瞬间潜远，消失在层层莲叶之下，无影无踪。一众护卫沿着池面反复搜寻，终究一无所获。

　　万无双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污水，鬓发湿乱，眼底戾气暴涨。她抬眼先扫过被众人困住、依旧无法动弹的夏乔嫣，再望向满目青荷的池面，寒声彻骨：“我数三声，立刻出来。”

　　她抬手搭弓，羽箭上弦，箭头死死对准夏乔嫣的方向，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若是不出来，我便命人，将你这位乔嫣姐姐的脸，划得面目全非！”

　　夏乔嫣心头骤然悬起，惊惧万分。她清楚知晓，万无双箭术精湛，百步穿杨，从无失手。此刻池面开阔无遮挡，小男孩一旦露头，必然会被一箭穿心，绝无生机。

　　“别出来！千万不要出来！”她拼命挣扎，肩头剧烈晃动，朝着寂静的池面厉声呼喊，“我没事，别管我！”

　　清风拂柳，枝叶轻摇。偌大的许愿池一片静谧，层层莲叶随风微动，不见半分人影，唯有水鸟偶尔掠水而过，泛起细碎涟漪。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不远处的莲叶丛忽然轻轻晃动，一抹小小的脑袋缓缓探出水面，呼吸微促。
　　万无双唇角瞬间勾起一抹阴狠浅笑，指尖骤然松弦。

　　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炸响，羽箭携着破空之势，直直朝着孩童胸口疾射而去！
　　夏乔嫣脑中轰然空白，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目骤然睁大，近乎窒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极轻极脆的碰撞声悄然响起，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

　　夏乔嫣不敢去看结局，心脏狠狠攥紧，双眼死死闭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发抖。

　　下一瞬，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推了推，一道清脆熟悉的童声响起：“乔嫣姐姐，你怎么哭了？”
　　夏乔嫣猛地睁眼，那张黝黑灵动的小脸赫然映入眼帘。

　　是他！他竟然毫发无损！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瞬间席卷全身，她慌忙伸手细细检查他的周身，确认无半点伤痕后，再也绷不住情绪，一把将人紧紧抱入怀中，又哭又笑，滚烫的泪水肆意滑落。

　　小男孩抬手，笨拙又自然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故作老成地揶揄：“我都好好的呢，你哭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多羞呀。”

　　夏乔嫣这才猛然回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慌乱四顾，佯装气恼，随手扯下身旁一根柔软柳条，抬手作势要打，眉眼却藏不住暖意：“你还敢笑话我！方才明知危险偏要露头，看我今日不好好罚你！”

　　小男孩嘻嘻直笑，灵活躲闪，三两下便绕到一道挺拔身影背后，稳稳躲了起来。
　　夏乔嫣只顾着追打，全然没留意身前之人的身份，抬手便要挥下柳条。

　　一道低沉轻浅的咳嗽声骤然响起。
　　夏乔嫣动作一顿，猛地抬眼。

　　身前之人黑衣肃立，眉眼清冽，赫然是方才在车中冷眼旁观的赵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