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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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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萧珽来说,回京一事,向来不在于龙椅上的那个人让不让,而是在于他自己想不想。
倒也不是说他不把他那好爹放在眼里,只是这种小事,还用不着别人来决定。他曾经在这宫殿里东访西串,若是这么点本事都没有,那先前也没有那个能力说走就走。
伪造圣旨一事,听似不要命了,但最后真要查,也就是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因为他手上是真的有“圣旨”。
京城制作圣旨的步骤一环扣一环,严密又谨慎,数量与走向皆记录在册,但凡皇帝留个心眼,顺着查下去,很容易就能查出哪里出了纰漏。
萧珽手上的并非是那种能入祠的圣旨,而是一张印着皇帝玺印、用特制小卷封缄传递的密旨。
有了皇帝玺印,上面想写什么内容,那便是由萧珽自己说了算。
他那好爹没把他当回事,他搞个玺印也没废什么心思。甚至他还很有礼貌,用完还知道替他好爹把东西藏在更加隐秘的位置,以防有不怀好意的人私自滥用。
这毕竟事关国事,他当然还是得谨慎一点。
房内一时间有些死寂。
何相一直知道萧珽的大胆与不着调,但在他的眼里,萧珽的大胆同那些谋陷算计的皇子们相比,实在是有些无伤大雅。
他的纨绔和口无遮拦只是因为他是皇子而已,况且他向来很少主动惹事,几乎所有的跋扈都被别人当成了心智不成熟的过家家。
这样的人,竟然主动说要伪造圣旨!
莫非是当真是过于单纯而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吗?一瞬间,何相背后的冷汗噌的冒了出来,他连这里还有一个外人在都来不及在乎,赶忙上去拉着萧珽的手,神色语气皆急:“殿下!不可啊殿下!”
他手都在抖:“不可伪造圣旨啊!若是被查出来,他日殿下定然会尸骨无存的!”
皇宫里都是群吃人的人,届时七殿下身后空无一人,还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
他的着急没有半分作假,他虽一直未对萧珽有什么过高的展望,但好歹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一起在这地方生活了这么久,说不心疼肯定是假的。
如果回京的代价是伪造圣旨,那他宁愿在这里待着,至少萧珽还有可以活下来的渺茫希望。
握着自己的手苍老但温暖熟悉,萧珽沉默片刻,随后回握住了何相的手。
他知道何相在想什么,也知道何相在替他顾及。只是他同何相之间并未有过朝廷之事的来往,他在何相的心里,只是一个读不进去书但没什么坏心眼的可怜孩子。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同何相去说,斟酌之间,是沈末打破了他的沉默:“何相,其实《治国》一书,殿下看一遍便记住了。”
他眸光清亮,带着些浅淡笑意,“如今在外面玩够了,便也想回家了。”
*
今日是个好天气,苏影先把何相扶上了马车。
有些话不用多说,回京一事已箭在弦上,一切事情都不能因为任何人还未接受而停滞不前。
此次回京是萧珽本人的意愿,他来这里本就没带什么护卫,所以回去一事,也是极为低调,一切从简。
而回京路途遥远,此番出发虽为隆冬,但到京怕是已然要到初春了。
萧珽和沈末一个马车。
他们一共就两个马车,二二分开,分时段赶马。看上去极为寒酸。
这哪里是一个皇子和一个当朝宰相能有的待遇?
沈末觉得有点讶异:“就这些?”
萧珽点头表示肯定:“不然呢?我八抬大轿给你抬回去?”
沈末便不理他了。
但苏影和何相早已习惯,当初他们去月清镇的后半段路,也是这么过来的。
而且他们虽然出行很是简陋,但一路上并未有过什么阻碍,吃喝住行样样都能顾及到。
何相坐在马车里,心里多多少少有了数。
他当初只是以为,几人离京足够远,所以风波也变得足够不起眼。但如今回想起来,一路上的平稳安逸,怕是萧珽早已暗中有了安排。
“此次路途遥远,路上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同我说。”这时候也没什么好装的了,萧珽站起来主持大局,“我们不赶时间,此番回去,便当是最后安稳这几个月。”
他将沈末扶上马车,语气坚定有力:“任何事情,都回京再说。”
不知道是谁叹息了一声,那声音满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最后很快散在风里。
萧珽的马车跟在苏影与何相他们后面,这样前面有什么状况他能最快悉知,后面有什么他也能第一时间垫上。
他同先前那般没个正经的模样很不一样,如今看起来更为可靠,即使不说话,也能莫名地给人安全感。
“这个时候出发,便要到路上过年了。”马车里沈末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似乎是有些困了。
萧珽在驾车,闻言淡淡嗯嗯了一声:“你很期待过年?”
“……没有。”沈末道,“只是回想起来,毕竟是个团圆的日子。”
萧珽这才想起来,沈末的家人都已经不再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甚至比自己更加孑然一身一些。
“抱歉。”萧珽侧过头,“我……”
“没事。”沈末掀开车帘,看向缓慢向后退的花草,“其实以前有家人的时候,过得也没有很好。”
萧珽不知道怎么回。
这话听起来很悲伤,他自己也很有代入感。
虽为皇权贵胄,但他接下来这个年,依旧也是在路上过。
按经历来说,他本应该是最有资格安慰沈末的人,可他到底对沈末的过去不了解,妄然安慰,或许起到的是反作用。
于是他沉默着赶车。
好半天,沈末从车里出来,坐到了他的旁边:“殿下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我不需要安慰,我是在想,也许我们在路上的这个年,会比我之前在清风山庄的年……过得要更加温暖热闹。”
他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是出发前萧珽特意去王大爷那里买的,说是给沈末和苏影路上解馋。
没想到沈末这么快便吃上了。
“吃吗?”沈末把糖葫芦放到萧珽嘴边,“这次的比上次的甜。”
萧珽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不和你抢。”
如今一月中旬,纵使是南方,也很冷了。
“进去吧,外面很冷。”
“殿下以前在皇宫,是怎么过年的?”
两人同时开口。
萧珽拿着马鞭的手忽地一顿,他朝着沈末看去,看到了沈末还浸着糖渍的唇。
“我不冷。”沈末说。
“……”萧珽便又把头偏回来,轻轻抽了抽马屁股,“对我怎么过年很感兴趣?”
沈末点头:“是啊,我对京城的一切事物,都很好奇。”
“京城确实是一个很繁华的地方。”萧珽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天子脚下,一派富庶繁荣。”他说着,像是陷入回忆里。
当今天子一切从繁,但凡遇到什么节日祭祀,都办得很是夸张,所以京城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总是很热闹。
更别提新年这样全国同庆的节日。
“但我以前过年很简单,一般就是和娘亲在后宫里包个饺子,便算过年了。”萧珽淡淡道,“后来娘亲被赐死,我便没有再到宫里过过年,次次都是走个过场。”
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好像并未当一回事。
但沈末就是听出了心疼与自嘲。
他沉默着,斟酌着怎么开口,却被萧珽先一步打断:“你是不是想问我母亲为何会被赐死?”
沈末微微一愣,反驳:“不是,我在想怎么安慰你。”
萧珽轻笑一声:“逗你的。”
沈末不可能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他知道。
只是如今话匣子打开了,自己便想说了。
“后宫里女子不计其数,且一直有新的进来,就算是一天一个,也宠不过来。”萧珽笑着,眼底在黄昏的掩护下渐渐涌出一股淡淡的思念和哀伤,“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便一直在等。”
“但是等不到。”他道。
帝王最有情,有情到能爱上那么多人;帝王最无情,无情到爱一天两天,便忘了。徒留那些可悲的女子,在深宫里望穿一个背影一辈子。
于是她们被迫争宠,被迫上位,最后被迫被赐死。
有满分真心也没用。
“我母亲性子温软,就算是被欺负了,也不会想着去反抗,她总是选择忍让。”
但是没有手段的女人如何能吸引皇帝的注意?倒是让别的妃子发现了她是个好欺负了,就算是哪日死在宫中了也没人发现。
最后落了个被冤枉秽乱后宫的结局,就这么死在宫里。
萧珽道:“那也是我第一次被我父亲注意到,原因是,他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于是沈末的糖葫芦也没再吃了。
他似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红墙绿瓦构建的宫殿里,萧珽被那么多人围着,全都想要他的命给龙椅上的人一个交代。
萧珽在宫里一定过得很辛苦。
他把手搭在了萧珽的手臂上。
没说什么,但是又什么都说了。
萧珽也懂,他看了沈末一眼,接着道:“后来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有一个很高大俊美、但同时又很笨的儿子,天天在背后说这个儿子的坏话。”
“高大俊美……”沈末重复,“他们说你坏话,还会夸你长得好吗?”
萧珽便笑:“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沈末把头转回去,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你不承认而不是事实。”萧珽看向天边渐渐隐于地平线的晚霞,“进去把斗篷拿进来披上,冷。”
沈末点头:“我不冷,冷了我再去穿。”
难得的好说话。
“而且我没有不承认。”沈末又说。
这话哪里是沈末会轻易说出口的,萧珽显然是被这话说得舒服了,眉眼都溢上一层高兴的劲儿。
沈末又问:“后来呢?过年的时候是如何?”
“就去宫里走过场呗。”萧珽笑着回答,“每次几个皇子公主搞什么曲水流觞,我都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那个,然后就被那个好爹骂一通,然后我就可以走了,烟花都不用看。”
于萧珽来说,每一次的节日,但凡皇帝邀请他,他便是去挨骂的。
骂挨完了,他便可以走了。
所以也感受不到什么节日的氛围。
“那我同殿下差不多。”好半天,沈末道,“我也是出去吃个饭,便可以走了。”
萧珽偏头看了沈末一眼。
“我们其实很像。”沈末迎着萧珽的视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