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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传:孤儿院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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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两人开始笔试环节,摩菲斯特依然在消化庞大的信息量。
「代理人」,离渊,梦羽,他们的目的都是个谜。
还有他陷入梦境时疑似前来杀他的两个人,很明显就是离渊和M。可他们为什么会发生争执,哪一个想杀他,哪一个阻止了,也是个谜。
梦羽最后那句话似乎是支持他侵入CES的意思,可她的立场始终中立,既不像拥护「代理人」,也不与任何候选人合作。她口出此言,是善举还是恶意?
“你在想什么啊喂!这些题我一道也不会啊,快醒醒快醒醒!”
落的声音让摩菲斯特回过神来,他无奈道:“拜托,我没睡。”
“我知道你没睡,我怕你再瞻前顾后下去,我们就要交白卷啦。”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哦?看来我再不答题,您就要掉小珍珠了。”
“……”落女士嘴边的“滚”字还未说出口就收了回去,这时候可不能得罪摩菲斯特。
好吧,什么时候得罪都有她好受的。
趁摩菲斯特答题的时候,落一直在想象,要是一会儿真的陷入梦境,她会梦到什么呢?
M又会梦到什么呢?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应该就只有那件事了。
但是总不可能两个人做同一个梦吧?落努力不继续想下去,一旦梦境结束了,可怕的情绪污染就会随之到来。她相信,结局一定是可以逆转的,摩菲斯特总会有办法。
大概过了10分钟,摩菲斯特提交了全部答案。
“答完了。”
“??300道题,你都答完了?”
“我不保证答案的正确性。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您还在乎笔试成绩?”
“……早知道这样,我也能答。”
“别了。您怕是蒙都无从下手。”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损我啊??”
摩菲斯特笑了笑,“越是危急关头,越要轻松对待嘛。”
只有先完成笔试,才能进入实战。但「代理人」并没有强调笔试成绩的重要性,落猜测,现在其他人说不定还在为了争高分而焦头烂额呢。
M仍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看到摩菲斯特靠在墙边昏睡的时候,离渊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要直接上前杀了他。
本能告诉M,他必须阻止离渊。
“至少你要给我个理由吧?”
“理由?”离渊狠狠瞪了一眼熟睡的摩菲斯特,咬牙说道:“只要他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眠。从小到大什么荣誉都是他的,我只是个陪衬。没想到在这又见到他了……”
“??你们认识?”
“以前认识,但现在他认不出我了。”离渊狡黠笑道,“因为你们现在看见的,不是我的真容。”
“没想到私家侦探还有易容的技术。”
“易容?是换脸!都是因为他,那件事以后,我每一天都活在胆战心惊中,夜里被噩梦缠身!如果不换一副面孔,万一他认出我,一定会杀了我,一定会……”
M觉得离渊好像精神不太正常,平时的他看到摩菲斯特也没什么反应啊。
要是任由他这样下去,说不定杀完摩菲斯特,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虽说离渊平时是打不过他的,但要是在情绪污染的状态下,一切都是未知数。落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你先冷静一下,别靠近摩菲斯特。”
“不,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我不杀了他,他要是认出我,——”
M一个手刀就把离渊劈晕了。
“呼,还好下手及时。”
接着他把离渊拖了出去。M很少把人打晕,在立方馆内遇到危险都是直接杀了。
不过,听说处理尸体一般都是先拖出去,那把尸体换成活人,应该也差不多。
“M先生,你真的忍心让我一个人做300道题?”
“忍心。”
离渊无话可说。反正他不需要做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去CL2默默看戏。
“离渊,你为什么会做私家侦探呢?”
因为可以结识多方人士,以他的能力还能掌握一些珍贵人脉,这会更有安全感。
万一那个噩梦般的人认出他并追杀他,他可以借这些人脉保护自己。
“因为这是我的理想。很自由,不是吗?”
M表示怀疑。“真的很自由吗?”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
“好了,题答完了,我们走吧。”离渊没给他继续好奇的机会,他打开测试舱门,自顾自朝实战场地走去。
套离渊的话并非易事,M原本以为离渊每走一步都要请示「代理人」,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实战场地竟然也是CL2,如果离渊在那里遇见摩菲斯特,他是否也能像昨晚一样不设防备?只要一旦离渊即将陷入情绪污染,只要在话语上稍加引导,或许就能套出关于「代理人」的信息。
离渊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好在他没有说漏关键信息,虽然目前来看M站在他这边,但未来是否会倒戈摩菲斯特他们,谁也不能确定。
退一步讲,就算会倒戈,也不重要了。他知道,「代理人」给他的承诺,马上就要兑现了。
“只有我才是唯一的赢家。”离渊心想。
“等会儿,这是我们之前来过的地方吗?”
落看着眼前狭窄的通道,退出来看了看门牌,她怎么也不敢相信,CL2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内变成了迷宫的样子。
摩菲斯特觉得这很有意思,眼尖的他发现了入口附近墙壁上的奇怪告示。“撕开告示,获取规则信息。”
“难道我们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落难以置信。
摩菲斯特撕开告示的一瞬间,这张“纸”就化作碎片,消散不见了。“没有触感,这是……”
“静滞投影。”M说道。
见摩菲斯特和落有所防备,离渊轻松一笑:“别那么紧张嘛,我们也想看看规则。”
被告示遮盖的部分是一块触摸屏,屏幕上只有中心位置显示了一个按钮。
“之前这个位置既没有告示,也没有屏幕,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改造,不愧是「代理人」。”
“应该不是改造,而是这里的墙壁本就具有屏幕的功能,只是平时伪装成了普通墙壁。”M依然充当工具书的角色,
“哦?M先生学识如此渊博,跟这种家伙合作真可惜。”摩菲斯特说着,瞥了一眼离渊。
“喂喂喂,这就不太对了吧。”离渊装作生气地说,“因为你自己不顺心,就要把我其他合作伙伴也劝走,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我一向坦率。”
落懒得看他们争论,毫不犹豫按下了那个按钮,一块规则立牌在他们眼前渐渐成型,虽然也是静滞投影,看起来却与实体无异。
“这也太神奇了吧?”落不禁感叹。
离渊是看不起落的,她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到了处处是高科技的A-1岛,看什么都新鲜。
当然,站在身边的M就算有点学识,他也一样瞧不起。C-5岛的下等人,怎么跟他这种B-2岛人比。也不知道摩菲斯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和下等人交朋友。
“亲爱的各位,我会不定时将谜题放在迷宫的某些位置。解决谜题的功劳只属于一人,他接下来的路途会更加顺遂。所以,不要抱希望于所谓的合作哦。不过,如果不幸选错了答案,失败的后果将属于他和同行的所有人。答案最终解释权归尊敬的「代理人」大人所有。接下来,向我证明你们的「价值」吧。”
“「价值」?该不会是……”落欲言又止。
“情绪价值。”摩菲斯特说,“落女士,您期待的困兽之斗要进入高潮了。”
“好了,各位,‘合作通关’的游戏该结束了。”离渊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走进了迷宫入口。
M留在原地,依旧在思考什么。
“尴尬吗,朋友?”摩菲斯特嘲讽道,“您被抛弃了,被您最信赖的同伴。”
“唉,M同学,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落也对M的遭遇同情不起来。
不过M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嗯?我从来没说过他是我最信赖的同伴。各取所需而已。”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的?”落说道。
M看着规则,若有所思。“谜题做对了,是一个人的功劳;做错了,全队背锅。虽然听起来确实会让人觉得不该与人合作,可人们往往忽视一个事实:如果选对一道谜题用上了集体智慧,正确率就要比单枪匹马高出很多。理想状态下,如果37个精英团结起来,所有人都能通过迷宫。”
“啊?”摩菲斯特看了一眼落,“前提不是要凑齐37个精英么。”
“不是,你不是喜欢有话直说吗?有本事别旁敲侧击损我啊!”落真的很想动手打人。
“哦……确实,我忽略了这点。”M觉得摩菲斯特的逻辑有道理。
“???你是真没听懂还是跟他一起损我啊!”可怜的落女士快要窒息了。
摩菲斯特提起了兴致,“所以,M先生的意思是,终于想跟我们一起合作了?”
“再不跟我们合作,咱们的故事都快完结啦!”
摩菲斯特和M齐刷刷看向落,“什么完结?”
“呃,没事,你们继续。”落拨弄了一下头发,嘿嘿一笑。
“走吧朋友,前方到底有什么等着我们,一探便知。”摩菲斯特伸出一只手,M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人都是手背朝上,落却是手心朝上。
“啊不好意思,伸错了。”随后她迅速把手翻了个面。
三人终于结为同盟,一起朝迷宫深处进发。
“「代理人」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这里变成迷宫的?”途中落发出了疑问。
没想到身后两位男士都做出一副“谁知道呢”的表情,搞得落直接吃瘪。
“这里的迷宫倒是比镜面迷宫容易些。”M说。
“可别轻易下定论,万一一会儿来个大的,你就要打脸了。”落话音刚落,摩菲斯特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毕竟她的乌鸦嘴是很灵的。
几分钟后,三人兜兜转转,竟然回到了原地。
“这里我们来过吧?”
“嘶……好像是这样。”
“二位莫慌,或许其中隐藏着「代理人」的谜题。”摩菲斯特说罢,想到了一种情况:“或许你们已经发现,这里的奇怪之处不只是这样,刚刚我们经过的路上,一个人也没看到。”
“也许是他们笔试还没结束?”M说道。
“高手常在,既然能走到这一步,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我们会不会是陷入了思维定势?”落虽然多数情况下不善思考,偶尔还是能发挥大用的。
“落女士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真正的出口可能被掩盖了,有可能是利用了静滞投影。在每个可能的出口附近做标记,贴着墙壁走,应该就能找到出口。”
“看来您还是有点脑子的,这么快就会举一反三啦。”摩菲斯特打趣道。
M却觉得这个方案有些费时费力。“要想区别静滞投影和实体,说白了只能上手触摸,挨个摸上去也太麻烦了。”
“所以,集体智慧的作用这不就凸显出来了么?”摩菲斯特从风衣口袋拿出了与他形影不离的电脑。
“你这口袋挺能装啊,质量太好了吧?”落甚至都想要链接了。
“跟人相比还是差了点。”M说。
“??您指什么?”
“你觉得呢。”
回复M的是一个白眼。
摩菲斯特所到之处,电脑都进行了扫描,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检测出与其他墙体不同的材质特征。
“恭喜你们解决了第一道热身题,接下来的五道题难度会逐渐增加,祝各位游戏顺利。” 「代理人」的声音消失后,周围似有一道迷障随之消散,三人这才发现他们一直停留在入口位置。
穿过那个正确的路口后,果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
“不但有人来得早,解谜也比我们快,太离谱了吧?”
“毕竟人外有人,这都是可预料的结果。”摩菲斯特说。
摩菲斯特和M显然是解迷宫的高手,虽然迷宫范围囊括了整个CL2,相当于一个小型足球场,但落跟着他们,十分安心。
“我可不慌,有你们在,赢是迟早的事。我们是最好的搭档嘛!”
M有些疑惑:“嗯?信任来的好突然。”
“不管「代理人」给你施加了什么影响,我知道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毕竟,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摩菲斯特扫了一眼二人,“这话真耐人寻味。”
二人却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似乎是不想让摩菲斯特知道。
“好吧,我对你们的故事不关心。”摩菲斯特只好傲娇作结。
“等等,前面是死胡同。”M看到前方有一个人正愁眉苦脸地徘徊着。
“啊!这真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难题!成为天才的道路如此艰难,可我绝对不能放弃!……”
“这人瞎喊什么呢?”落一脸嫌弃。
“小姐,你不懂。”那人突然一个华丽转身,绕着落边走边说:“在此之前,「代理人」大人的试炼都是有规律可循的,正如宇宙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则。我一次次精准地把握这些规则,及时规避各种麻烦的侵扰。可现在,我却被一纸谜题难倒,莫非我的天才之路就要画上句号了吗?”
“可能吧,但没关系,你的影帝之路才刚刚开始。”落一下子戳穿了他的想法,“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帮你解谜吗,在这演什么呢。”
“三位大师请。”那人彬彬有礼地请他们上前。
“……”
“三面围墙,三幅壁画……”摩菲斯特暂时没能想到它们的关联。
“这也没有题干啊?”落觉得很伤脑筋。
M上前细细端详,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突然面色惊恐。
“……!”
“怎、怎么了?”落有点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落。”
“欸?”
“你仔细看看,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灯光打在一处,那是所有壁画中唯一的文字。落看清后,不由自主念了出来:“泛爱……孤儿院。”
灯光下移,壁画的下方标注着序号“1”。
摩菲斯特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古怪,仔细察看三幅壁画的内容。
序号1,一座孤儿院的大门口,没有人,上方的牌匾写着“泛爱孤儿院”五个字。
序号2,两个女人相对而坐,慈爱地看着正在奔跑玩耍的孩子。
序号3,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这……应该是排序题吧。”求助者冷不防冒出一句。
“你有什么思路?”摩菲斯特说。
“我哪有思路,要不是因为只有一次作答机会,我早就挨个试了。”求助者有些紧张,“三位大师有什么头绪吗?”
摩菲斯特递了个眼色,“不如问问他们两位。”随即试探性问道:“两位看了这么久,是什么原因呢?”
落和M神色有些阴沉。
看他们的反应,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莫非你们认识这座孤儿院?”摩菲斯特又问。
“唔……”落终于开了口,“答案是123。”
“总不会是口答环节吧?”摩菲斯特看向求助者,谁知那人欣喜非常,急忙上前依次按下“1”“2”“3”三个序号,原来那是三个按钮。
“大恩不言谢咯。”求助者暴露了狡猾的面孔,等待着障碍墙体移开。
“恭喜代号为‘落’的候选人解开专属于你的谜题。” 「代理人」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智能应答。
“什……什么?”求助者一头雾水,“是我按下的按钮啊大人!是我先答出来的!”
“什么叫‘专属于你的谜题’?”摩菲斯特十分不解。
“你们看到的壁画内容是什么,取决于答题者与同行人员最强大的执念。” 「代理人」亲自答道,“理论上你们四人会看到不同的壁画,有趣的是,你们中的两人,似乎拥有同样的执念。执念来源于记忆深处最难以忘怀的事,至于刚刚这位候选人‘希达尔’的诉求,我予以驳回。”
“为什么?”
“立方馆既然代表着帝国的秩序,就不容任何人破坏。一边歌颂规则之美,一边为了私心而破坏规则。希达尔,你已经被我移出棋盘了。”
“大人……舍弃了我?”希达尔声音颤抖,他恶狠狠地盯着落,“可恶,你也别想好!”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又像小虫在蛛网挣扎一样可笑。面对此人的狗急跳墙,摩菲斯特一点也不惊讶,他一枪就了结了希达尔。
——
「代理人」津津有味地观看着这一切,灵感一现。
“如此好戏,还需加上一场谢幕演出才对。主角嘛……” 「代理人」想了想,“看你们的选择咯。”
——
“既然答案是对的,墙壁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落走到序号2壁画前,拍打一下墙壁,“难道是卡住了吗?”
突然间,壁画扭曲成漩涡,强大的吸力快要将落吸进壁画中。
“是幻象?”M虽嘴上这么说,本能驱使他拉住了落,这种吸力格外真实,他也快撑不住了。
“摩菲斯特,你在犹豫什么?只需要做一个安静的看客,他们就不会成为你的阻碍。别担心,那确实是幻象,只要睡上一觉就没问题了。”
“需要多久?”
中枢内,「代理人」先是有些惊讶,随后面露鄙夷之色:“哎呀,你关注的只是他们会不会拖你的后腿么?呵呵,谁让他们两位如此不幸,在空间交叠的情况下,随机遇到了这样的谜题。看,M先生还在苦苦挣扎,只要你推他们一把,胜利就与他们无缘了。无论你想见到我是什么目的,我保证,只要你取得第一名,我会单独接见,解答你所有的疑惑。如何?”
“摩菲斯特,你在和谁说话?”M面色痛苦,他的力气快耗尽了。
“「代理人」说,如果你们被吸入梦境,就注定无缘第一名了。”摩菲斯特说罢,与M一起拉住落的手,“一个人的胜利固然甜美,但团结的剧目实在精彩。”
落被他们的坚持所打动,他们都经历过「代理人」的诱惑,尽管过程曲折,可没有一个人为污染所屈从。
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事,可更多的还是关于自己一次又一次不知对错的选择。她下定了决心,道:“我和你们不一样啊,你们联手就能改变很多事了,其实我这么普通,压根就不配反抗吧。”
记忆中很多改变命运的事,都归功于他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时候听钱妈妈说,一个人想努力抓住什么很难,但是一旦下定决心放手,任谁也阻拦不了。
那是对此刻的预言吗?
落闭上眼,用力挣脱了他们。
M想不到她会做这样的选择,拼尽全力朝那幅壁画和她的残影扑了上去,在漩涡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他也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选择么?”
「代理人」悠闲地品尝了一口Z-1岛咖啡新品,面露享受之色。
“倒也没高估你们。只可惜,这种令人作呕的煽情戏码我看腻了。不会让您如愿的,落小姐。”
——
C-5岛边陲,一座偏僻的「泛爱孤儿院」。
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的。打记事起,她就生活在这里。她喜欢这里的悠闲自在,喜欢这里的一花一草,也喜欢他们共同的母亲——钱莺院长。
许是名字的原因,钱莺还真就喜欢养鸟,但是孩子们不懂事,也不喜欢那只鸟夺走钱妈妈的关爱,落特意算过,活得最久的那只鸟享年80天。
如果说对他们最好的人是钱莺,那第二好的人当属菲多女士了。菲多是一个来自B岛的慈善家,为人热心,经常为孤儿院捐钱捐物,一些大孩子都说,孤儿院能撑到现在多亏了菲多阿姨。
“菲多女士可不喜欢被人叫阿姨。”落总是会在背后悄悄提醒他们,但没人听她的。她被那些孩子孤立很久了,当然,她也不屑于被孤立。
因为没人懂她的痛苦。
6岁那年,她无意间听到钱莺院长和菲多女士讨论起自己的身世。原来她的父母没有去世,只是失踪许久,杳无音信。他们是「文明差异论」的反对者,被「司教」列为通缉犯,因为带着年幼的她出逃有危险,只好把她安置在这里。
“当时我听那对夫妻承诺,等孩子长大了就把她带走。一晃6年过去了,孩子都九岁了,连个信都没有,唉。”
“院长可不能这么说,我相信,那对夫妻会信守诺言的。”菲多身着昂贵的包臀裙,搭配镶着钻石的外套,抑扬顿挫地说道。
那时落听不懂什么是「文明差异论」,但她知道什么是犯法。父母是通缉犯的事如果被其他孩子知道了,一定会瞧不起她的。不如先封闭自己,还能免除祸事。
唯一可以理解她的人就是M。当然了,M也是被孤立的可怜人。不一样的是,M是主观上不想与那些俗人为伍。他的父亲是B-3岛人,母亲是C-5岛人,悬殊的户籍差异加上那股思潮的影响,父母生活在一起会遭到社会舆论的打压,只好将唯一的儿子送到这座著名的孤儿院——以偏僻为著名。
那年M已经6岁,落5岁。M不明白文明之间有差异和他的父母有什么关系,他甚至都不太懂得文明的概念。当年父亲承诺他,年满16周岁就将他接回B-3岛。如今他已经10岁,却不再抱有那个幻想。
菲多女士曾在背后说,那也许只是将他抛下的借口。钱莺却反驳说,借口不假,但至少不是把他抛下的借口。
可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M眼前浮现诸多场景,刚来孤儿院那阵,因为与多数同龄人合不来,难免会招来一些讨人厌的家伙。
“我说你是不是蠢啊?这是我们老大!跟着他才有好日子过!快叫老大!”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趾高气昂地喊着。
M本就不善交际,更不愿与这种人交流,他选择默默走开。
“诶?假装看不见是吧?”几个找事的孩子试图上前进一步“理论”,落刚好和几个朋友路过这里,路见不平,与那些男生争论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那几个看似嚣张的孩子没能说过她们,灰溜溜地走开了。
“你没事吧?”落得意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放心吧,别看他们像□□,其实本质不坏,只要你不害怕,讲几句他们就吓跑了。”
“谢谢。”M道谢后又自顾自向前走。
“喂!”落双手掐腰,大声叫住他,“你就不想和我们交个朋友吗?”
M细想了一下,觉得也无所谓,回过头道:“可以啊。”
“你……”落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很是不爽,拽着落的胳膊说:“明明是咱帮了他,他还这么冷漠,咱不稀罕他这个朋友。”
落倒是觉得他这种厌世嫉俗的风格很酷,“欸别别别,再看看嘛——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女孩放低音量又提高音量……有点幼稚。当真觉得自己没听见前面说什么?
“么雯禹。”
“啊?什么玩意?还有姓‘腰’的?”
“……”
“呃,对不起哈,我……”落前几天刚酝酿出一个帅气的自我介绍方式,心想这下总算能派上用场了。“咳咳!鄙人姓丁,名云鹤。”
“‘鄙人’?”
“啊,怎么了吗?虽然不知道‘比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自己的名字要跟别人比呢?”落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变成自言自语。
“不会吧,我小时候自我介绍那么傻吗?欸?我能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落才发现观梦的视角可以切换,甚至切换成旁观视角时,自己还能作为实体存在。只不过,梦中的人是看不到自己的。
“你才知道?”
“落女士的童年真有趣啊。”
落左右一看,摩菲斯特和M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两边。“你们,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嘘,别说话,我要开始沉浸了。”摩菲斯特做了个“嘘”的手势。
M什么也没说,切换了视角,他的形体化作能量火焰消失在原地,看上去像特效一样酷炫。
“等会儿,”落想起了刚才M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他刚刚指的是哪句?”
——
打那时起,落和M也算是成了朋友,但儿时的友谊倒不如过家家的玩伴稳定,就算嘴上说交朋友,实际上最后也只能算“认识”。之后的几周时间,落和M没说上一句话,直到钱莺有一段时间脑子一热,想为即将上小学的孩子们做些实事,把他们和已经上小学的大孩子们两两分成一组,让大孩子带动小孩子学习。
这对一向爱贪玩的落来说,简直是毁灭性打击。
不过随着分组进行,事情好像有了转机。轮到她的时候,恰好只剩下她一个了。
钱莺有些苦恼,直到她想到了M的入院登记。
“雯禹,听说你提前学完了小学课程,是真的吗?”钱莺两眼放光。
M嘴角抽搐:“我能说是假的吗?”
“既然是真的,你就跟云鹤一组吧!”
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还不算完,落本以为所谓的“学习互助小组”只是钱妈妈一时兴起的结果,谁知道院长其他的事健忘得很,这件事倒是坚持了4年。落怎么也没想到,M也督促了她4年。一开始两人都沉默寡言,后来在钱莺面前,直接师徒相称。不过,私下里落一向把他当亲哥哥看待。
他们在其他孩子眼里,或许是奇怪的,另类的,不合群的,可在只有落和M两个人的小世界里,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嗯?你干什么呢?”M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落偷偷摸摸写东西了。
“啊!你干什么?”落吓得整个人趴在本子上。
“难道是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什么呢,我在写日记。”
“日记?还真是见不得人。”
“……”落眼巴巴地盯着M,想让他明白自己不该待在这,谁知M说:“今天钱妈给我们开会的时候还说,鼓励你们写日记,然后交给她看,锻炼写作能力。”
又一次毁灭性打击。
“拜托了,有没有办法让她不看我日记啊!”
“你别说,还真有。”
“哥,你是我亲哥!”
M伸出手,“我跟钱妈说了,日记交给我批改就行,她说她对我一向放心。”
“???绝交!”落气的牙疼,最近又要换牙了,想想都闹心。
“嗐,开玩笑的,谁稀罕看啊。”M看了一眼表,“我回去看书了。”
“最近学到哪了?”
“物理。”
“……”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最后只剩下了空无一物的明亮。她试着向前走,梦幻的粉红色从脚下蔓延开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云霞仙境。
眼前凭空出现一扇门和三级台阶。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登上去,手触碰门把手的一瞬间,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拦下了她。
粉红色的仙境化为泡影,她惊恐地发现这是院长办公室的门。拦下她的人,是M。
“嘘。”M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里面有情况。
门内。
“阿莺,这么急着叫我来,还愁眉苦脸的,是有什么心事吗?”菲多刚坐下没多久,直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优雅地品了一口。
“菲多,实不相瞒,孤儿院最近的状况很不好,你看这个。”钱莺把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摆在菲多面前。
谁知,菲多看都没看一眼,说道:“当局知道「泛爱」已经两年没有接收新的孩子了,想在贰区建一座新的孤儿院,把这里剩下的小孩子接过去,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当局已经急不可耐地想把这座孤儿院废掉,至于新孤儿院——”菲多冷笑一声,“C-5岛这几年欠了一屁股债,建孤儿院?还不如一夜暴富来的实际。”
钱莺面容愁苦,她的眼角已经泛出皱纹,几个月的时间,整个人像是老了10岁。
“是啊,当局的话根本不可信。我已经跟他们交涉很多次了,什么用都没有。菲多,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周时间了,难道我要在一周之内,给所有孩子找到领养家庭吗?”
“这是不可能的,阿莺,这几年外面的情况你知道的,C-5岛没有任何家庭会给自己徒增负担。”
见钱莺眼中的光已然黯淡,菲多知道这时候就轮到她掌握话语权了。
“不过呢,阿莺,以我们多年的感情,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菲多从她精致昂贵的鳄鱼皮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转让合同。
“阿莺,凭你的实力,孤儿院只会白白废弃。可如果是我,这座孤儿院就能起死回生。在这里签字吧。”
钱莺狐疑地结果合同,戴上眼镜看了起来。良久,她愤怒地将合同摔在桌子上,两只咖啡杯连同托盘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菲多,原来是你和当局串通好的?!”钱莺怒不可遏,“为什么甲方是C-5管理局?”
“啊呀,昨天的合同没有都拿出来?我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菲多,”钱莺十分失望,“这么多年你对孤儿院的贡献我是知道的,我本以为你是真心爱这群孩子们。可是你却和当局联手毁了这里,太让我失望了。”
菲多却丝毫不内疚,“钱莺,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如果没有我,这群孩子早就营养不良了吧?能不能顺利长大还不一定呢。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贡献,如今只是想把这里改造成厂房而已,我有什么错?你呢?你一个靠吃管理局福利硬撑到现在的穷酸女人,你捐过多少钱?”
钱莺哑口无言。
“阿莺啊,听我的,如果没有我,现在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流落街头,还有一周,当局就会让你们所有人滚出孤儿院的大门。如果换我接手,”菲多眼神狠厉,“这些孩子尚且能在这做工。只要你签个字,我就会雇佣这里所有的孩子,截止厂房建成前,他们会衣食无忧——当然,10岁以下的我不负责,你自己想办法吧。”
“雇佣童工……是违法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法?法理何在?你告诉我,嗯?”菲多肆无忌惮地狂笑着。
“菲多,”钱莺颤颤巍巍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孤儿院可以给你,我一分钱都不要,但这些孩子,我会在七天内给他们找到好去处,别让他们做童工,可以吗?”
菲多厌恶地看了钱莺一眼,甚至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一脚将钱莺踢倒在地。
“好去处?如果能找到好去处,你早就把他们送走了吧?别不识抬举,钱莺,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想明白就告诉我,想不明白——”菲多走到门口,恶狠狠地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明白。”
落和M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离门口越来越近,急忙跑到楼梯,飞奔下去。
菲多开门的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有人跑动的声音,喊了一声:“谁!”她疾步走向楼梯口,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应该是一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倒也不奇怪。
场景迅速切换到室外一处隐蔽的角落,落蜷缩在墙角,呜呜哭泣。
“怎么办,我不想做童工……菲多女士为什么是这种人,我不想跟钱妈妈分开……”
“嘘,小声点!”M警觉起来,扫视一周,发现没有人在附近,才松了口气。
“怕什么,”M低声说,“菲多不是说她明天才来吗?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落啜泣着,“什么……机会?”
“刚刚钱妈和菲多的对话你都听清了吗?”
“都听清了。”
“现在孤儿院面临唯一的结局,就是钱妈先和当局签合同,把孤儿院卖出去,然后当局和菲多签合同,把这块地给菲多,孤儿院再改造成工厂,菲多强制雇佣我们这些童工。”
“对啊,然……然后呢?机会是什么?”
M犹豫片刻,最终狠下心来,道:“假设没有菲多这个环节,孤儿院只是被当局抢走,没有雇佣童工这一环了。”
“!”落呆呆地看着他,“我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
“所以,”M蹲下来,“从现在起,我要开始制定明天的计划。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让别人看出你很害怕,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懂了吗?”
“知道了。么哥,你让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落抹去脸上的泪水,“我先去喷泉那边洗个脸。”
“振作挺快啊,”M笑道,“不害怕了?”
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你的计划一定能让我们改变命运。”
场景再度切换——
不知从何时起,落的日记本就成了她和M的共同物品。
日记本最后一页,第一段话逐字出现:
“第一步:预判钱莺一定会同意菲多的要求,并请她吃饭。
情况1:在办公室门口蹲守,直到钱莺给菲多打电话,立即敲门进入,也不会被怀疑,挂断电话后询问菲多喜欢的菜。
情况2:没有办法见证这通电话,进入第二步。”
“菲多,我想清了。”钱莺在电话中说道,“明天就签合同吧,还有,我亲自下厨,就当是散伙饭了。”
菲多的声音流露兴奋之意,丝毫不在乎她们多年友谊即将结束,“好啊,不见不散。”
“钱妈,”站在办公室内的M开了口,“菲多女士喜欢吃什么?明天我和云鹤可以帮你们打下手。”
“哦,”钱莺方才意识到孩子还在这里,尽力冷静下来,“她最喜欢吃的我们做不了,那是高档餐厅才能做的。但是我记得她之前夸我做的意大利面好吃。”
“她有没有喜欢喝的汤?”
“汤啊……我记得她比较喜欢罗宋汤。怎么了?”
“没事,我提前问一下,然后去厨房看看调料之类的够不够。”
钱莺眼前一亮,“小禹会做菜?”
M笑而不语。
“唉,懂事的孩子……可惜……”钱莺又忍不住伤感起来。
“啊?可惜什么?”M疑惑道。
“没,没事。你先去玩吧。”钱莺用手扶着前额,尽量不让M看见自己的表情。
M到了厨房,看到了在那等候多时的落。
“怎么样,问到了吗?”
“只问到了意大利面和罗宋汤两道,其他的钱妈没说。”
落摸着下巴想了想,“钱妈妈之前请菲多吃饭,都会做三菜一汤。现在只有汤,意面还是主食,但是药粉只能在汤里,她万一不喝汤……”
“没关系,药不下在汤里。”
“……那你为什么去问?”
“为了看调料够不够啊。”
“……”落向他展示了一波各种调料配料,“都是足够的,有啥可问的呀?”
M却转移了话题,“嗯,既然是散伙饭,菲多明天应该会要求开那瓶红酒,钱妈之前常说,那瓶酒菲多眼红很久了。”
第二天,菲多如期而至。
日记本第二段文字出现:
“第二步,准备安眠药粉末(两人零花钱合买)。
情况1:菲多开红酒,药粉下在红酒中。
情况2:菲多不开红酒,而是其他饮料,药粉下在饮料中。
注:变数太多,择机行事。”
“阿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明白利弊的。”菲多习惯性上前给一个拥抱,钱莺却故意避开了。
“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就不是朋友关系了,这时再签合同,至少我不会那么恨你。”钱莺解开围裙,坐在菲多对面。
“之前那个做饭的张妈呢?”
“一个月前我打发走了。”
菲多“啧”了一声,“哦对了,之前你藏了那么久的红酒,这次总该拿出来了吧?”
钱莺道:“小禹,给菲多阿姨开红酒。”
M点点头,一旁的落有些紧张,帮M拿醒酒器。
“慢着!”菲多说,“那么好的红酒,应该配上更高等的宴席。钱莺,从B岛叛逆出逃到现在,瞧瞧你过成了什么样子,除了那瓶红酒和我,没人记得你曾经是个大小姐。”
“不用说了,菲多,至少我不后悔。”
“既然这座孤儿院的一切都会是我的,那我把红酒拿回去,你不介意吧?反正你留着也没用。”
钱莺面无表情点点头。她的心已经死了,对她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
“两个孩子坐下来一起吃饭吧?”菲多和善地看着M和落,她的惺惺作态让他们觉得恶心。
“不了,他们有自己的午饭,菲多,这是只属于你我的散伙饭,别把孩子们掺和进来。”钱莺说罢,又对站在一边的M和落说道:“我还有另一瓶红酒,在厨房的柜子里,你们帮我拿一下。”
M和落对视了一眼,两人走进厨房,确认她们听不到自己说话后,落十分激动,小声说道:“这就是机会!”
“确实。”M想不到这个变量竟是有利于他们的,他顺利找到了红酒,发现这是已经打开过的。
“钱妈平时还有喝红酒的习惯?”M疑惑道。
落也觉得奇怪,“是哦,以前她们吃饭都不喝红酒的。”
M将药粉下在红酒里,红酒送到餐桌上,M和落离开了现场。
“药粉是不是加少了啊?”
“安眠药有点苦,加多了她会喝出来,晕了就够了,接下来我还有一步。”
“噢~还是你想的周到。”
眼前的场景再次模糊,落发现自己直接穿越到了决定命运的那一刻——
两人发现,钱莺和菲多都倒在了餐桌上。
落这才反应过来,药下在红酒里,钱莺也会喝下去。“钱妈妈不会有事吧?”
“放心,顶多睡一觉。”
落探了探钱莺的鼻息,发现已经很微弱了。
“怎么回事?快没呼吸了!你不是说睡一觉就行了吗?”她大惊失色。
“嗯?怎么会?”M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他拿起那瓶红酒,走进厨房内,将剩下的酒倒进一个透明的容器内,发现酒中残余的药粉沉淀和他预先想的不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可能加了这么多!”M回过头说:“你去检查菲多,是不是也是相同的情况!”
“好!……好像不是,菲多的呼吸比较正常……”
别把孩子们掺和进来……
M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钱妈……可菲多为什么……”
“怎么办,我怕菲多一会儿醒了!”落十分慌张,她生怕菲多下一秒就醒。
“没关系,钱妈这个情况是计划的另一个变量,咱们把菲多拖到里面的房间!”M和落两人协力,将菲多拖进厨房。
“你先在这看着她,我去外面确认安全。”M说罢便离开了厨房。
落在等待的时候,菲多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
她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坏了,菲多好像马上就要醒了,凭他们的力气,绝对不可能用蛮力把一个大人杀死。
“唔……”菲多眉头紧皱,手指动了动。
可M才刚出去,而且退一步讲,就算他回来了,下一秒菲多可能就会醒来,要怎么让她窒息而死呢……
她是绝对按不住菲多的。
落抬起头就看到了案板,收纳架上插着着好几把菜刀。眼前即将醒来的人是个要把他们的未来毁掉的恶魔,她顾不上恐惧,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若无希望则已,希望明明就在眼前,落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
那就,给我去死吧——
她踮脚够到了一把尖刀,转身跪倒在地,两只手举起菜刀,狠狠向菲多的脖子刺去。
M确认外面没有闲杂人等后,回到厨房时,恰好看到落举起刀的那一刻。
“等一下!”但他的提醒已无济于事。
“怎么办……我……我真的杀人了……”落手握菜刀,不停地颤抖。
“怎么回事?”M看着眼前血淋淋的惨状,忍不住干呕。
“她,她醒了……我没办法……”落流下了恐惧的泪水。
“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我先去看看钱妈的情况。”
落依稀记得,日记本上是这样记录的:
“第三步:情况有变,菲多虽然被杀,但杀人方式不符合预期。
但只要凶器上没有她的指纹,并让钱莺手中握刀出现在现场,当局不会怀疑我们。前提是,钱莺不能死。否则,计划就失去了意义。”
“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不是相信我吗?按我说的做就没问题。”
“好……”
“接下来,你要用最短的时间,把你身上有血迹的衣服处理掉,扔掉是最好的方式,这附近荒地很多。我们孤儿院没有监控,所以不用担心会被拍到。”
“对了,钱妈妈她,死了吗?”落很是担忧。
“没有,她呼吸并不微弱,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探的鼻息……”M其实一开始就不认为钱莺会死,因为红酒根本就没喝多少。
院长一直都很聪明,就算她想寻短见,初衷也是要带上菲多一起,如果菲多没喝到致死量,她绝对不会死在菲多前面。
而菲多没喝到致死量的原因,显而易见,钱莺和M都没想到对方会在红酒里下药,药粉加的太多,菲多喝出了奇怪的味道,就不可能再碰这瓶红酒。或许她怀疑钱莺要下毒,但她没有离席的打算,因为她必须等钱莺签合同。
……
不,逻辑不对。奇怪的红酒一口就能喝出来,可为什么药效还是起了作用?
“我有个脑洞,会不会汤里也下药了?”落说出了她的猜测。
“有道理。”M点点头,十分赞赏。
“你知道吗,菲多和钱妈妈是发小,她们都是B岛人……好像是B-3岛,印象里钱妈妈一直都很聪明,要不然咱们孤儿院维持不了这么多年。那个菲多也是个不好搞的人,两个人能一起倒在饭桌上,说明这顿饭吃的也是心惊肉跳哇。”
M喃喃道:“鸿门宴竟然就在我身边。”
“嗯?什么叫红门燕?”
“……没事。”
“钱妈妈已经被警方带走了,我们会不会也要跟着走一趟啊,怎么说我们也出现在现场了……”
M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落被看得有些发毛,不知所措。“你,你看我干什么?”
“说实话,你让我很意外。”
“欸?”
“去年我们偷听到你身世的时候,我看你那么伤心,跟其他朋友都疏远了,但是每次卷进什么争斗,你都能捞到好处,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小透明。”
“呃这……我……我那是没办法,他们根本不懂我的痛苦,还都挺向往什么‘高等人’,我没法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明明你之前也是这样的啊。M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还有昨天,虽说你刚杀完人那阵慌的要死要活,可是处理现场倒是挺冷静的,我还以为你会害怕得毛手毛脚呢。”
“我没办法啊。”落难过得快哭出来了。
M并不相信她这幅柔弱的样子,总觉得和正常的“害怕”“弱小”不沾边。
“好吧,明天我们很有可能会被带过去问话,今晚咱们对好口供,明白吗?”
“好。”落笑盈盈地一口答应。
那篇日记剩下的部分,M在过后也补齐了。
“(第三步续)还好钱莺还活着。
第四步:如果不报警,菲多的身边人迟早也会发现,当局同样会怀疑菲多为何失踪。所以,我让云鹤带着哭腔报了警,我看不出她是装的还是真的。
出警速度让我很满意,公安部的人到了以后没多久,钱莺就醒了。她看到我们在那些警察旁边,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跟他们走了。按理说我们应该也会被带走,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想出了警方可能会问的问题,对了口供。”
不出M所料,公安部的人再次来到孤儿院,将落和M带去问话。M事先想了那么多问题,警方却只问了几个,类似于“死者和你们院长生前关系如何”“你们几点到的案发现场”,都是些不用对口供也能答上来的问题。
“我就说嘛,咱们才多大呀,肯定不会被怀疑。”落嘿嘿一笑。
但M却始终沉默。钱莺明知人不是她杀的,应该也明白凶手就是他们两个,可警方没有怀疑他们,说明钱莺想出了完美的谎言,只为给他们顶罪。
判决的结果自然是死刑,钱莺将户籍移到了C-5岛,杀了菲多,就是下等人杀上等人,无论有没有写进法律,实际审理也一样判处死刑,没有缓刑的可能。
处刑前一天,钱莺提出要见M和落,当局公安部答应了她的要求。
“钱妈妈!”落哭着握住牢房的铁栏杆,“我舍不得你,能不能不要走……”
“乖,别哭啊。”钱莺摸了摸她的头。
“钱妈,您就没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狱警就在附近,M深知自己不能多言。
“小禹,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不然也不能叫你们来啊。”钱莺把重音放在了“你们”上,M明白她知道真相是什么。
“钱妈,我们不争气,平时就不给你省心,你不怪我们吗?”
“都这时候了,说那个干嘛呀,有什么怪不怪的,只要你们顺利长大,将来走正路,我就放心了。”钱莺笑道。
落啜泣道:“钱妈妈,没有你,接下来孤儿院的孩子怎么生活啊。”
“嗐,云鹤,我相信你们,没有我,你们也一定可以渡过难关。估计没过几天孤儿院就要倒闭了,你们去我屋子,柜子里的东西可以留个念想。唉,你们的好朋友小乐下周一就要过生日了,实在不行在院里提前过吧。”
落和M一时没反应过来,钱莺有些不满:“怎么?朋友太多,小乐的生日都不记得了?9月20号啊!”
M拽了一下落的袖子,说道:“我想起来了,钱妈,回去跟小乐道个歉,忘了给他准备礼物了。”
钱莺注视着M,半晌,笑了笑,“好,想起来就好,你们以后都要好好生活啊。”
落有些疑惑,钱莺为什么要和他们打哑谜,而不能直说呢?
“钱妈妈,你之前讲的故事我还没怎么听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M:“?(你怎么也加入了?)”
这聊天方式也太诡异了。
“好孩子,故事就是要保持神秘性,讲的太明白就不好了。”
“好,”M不能让落再问下去了,“钱妈,我们就先走了,我们……会想您的。平常我们犯的错,以后绝不会犯,伤害别人的事,我会用一生忏悔。”
“唉,谁叫你们平常那么淘气,犯了那么多错,不让我省心啊。希望我走以后,你们能开始新的生活吧。”
落紧紧握住了钱莺的手,就算泪流满面,她也没有松开手擦眼泪。
“走吧。”M将两人的手分开。
“再见。”钱莺招了招手。
是永别。即便知道那两个孩子会懂,她也不愿将生死离别说得那么残忍。
梦境的最后一个场景,是钱莺的卧室。
M和落当然清楚,钱莺屋子里没有衣柜床头柜,能算得上“柜子”的,只要一个带锁的保险柜。
他们也没有别的朋友,甚至“小乐”这个人都不存在。
“密码是0920。”M说。
落打开了保险柜,里面竟然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上面写着:“没有密码,无论打开这个保险柜的孩子是谁,不要为我悲伤,这是我的决定。卡里的钱如何使用,是你(们)的权利。下面的两串手机号码,是我联系到的两个靠谱的领养人,如果不出我所料,是两个孩子打开了保险柜(我相信他足够聪明),两个号码务必都要拨通,因为这两个家庭只能各领养一个孩子。
再见了,孩子们,我爱你们,不只是读信的孩子,而是孤儿院所有的孩子。
院长钱妈”
“钱妈妈早就算到我们会打开这个保险柜?”落感到难以置信,“这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好要自杀,估计是前天的事。”M说,“你还记得她让我们打开的红酒,是前天买的吗?”
“所以,钱妈妈原计划是自杀,我们是最先知道的,有可能会先去她房间找遗物留纪念,而且我们知道密码……”落好像明白了什么,“钱妈妈知道那天有人偷听,没有别的大人,所以一定是孩子……”
“或许她觉得,有孩子知道了这个噩耗,肯定会去找她。”M心情复杂,“我们没去找她,是因为我们要杀菲多,所以必须假装不知情。”
“但是当天晚上你去找她了……好像只有你去了。所以,那个时候钱妈妈就知道偷听的孩子是谁了吗?”落细思极恐,她没想到,院长竟然算到了这么多。
“然后当天晚上她写了这封信。”
“不对,你去找她了,但是你没提这件事,这也没法证明是咱们偷听的吧?”
M叹了口气,“你纠结这个已经没用了,钱妈从来没把我们当小孩子看,怎么可能所有小孩都是有话直说啊,又不是傻。”
“怎么有一种为你自己开脱的感觉呢?”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谢谢。”
落想了十年,也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感叹,钱莺这样的好院长,好母亲,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M当时就明白,这一切都是「文明差异论」导致的。落则不同,她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清楚这个道理。
如果他们不插手,钱莺的结局并没有不同,而他们二人,却为自己争来了新的生活。
这应该就是M当年所说的“机会”吧。
而孤儿院其他孩子后来究竟是否流落街头或是怎么样,他们并不知道,也不敢想。没有人关心他们,他们也没必要关心别人。
重获新生的名额只有两个,是用M和落的偷听换来的,可如果没有最后的探视,他们绝不会猜到那个密码,两个名额也将不会存在。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没有杀人,没有将责任嫁祸给唯一的亲人,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得救的机会。
他们只是遵循了他们的命运,我们用余生无尽的忏悔换来了重获新生的机会,好像也不算自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