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Ⅰ、Ⅱ、Ⅲ合集）》东原时初

18、前传：无名的少年

　　小柯打完招呼后，神神秘秘地跑到了别处，消失在摩菲斯特的视线里，仿佛想引他们到一处见面。

　　“那边和CL3不连通——”身旁的落提了一句，但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补充道：“但那是考核前一天的事，现在我也不清楚。”

　　走在这样的直廊里，总会觉得两旁的半透明玻璃外会有什么人，一路跟随自己。上方天花板两侧内嵌特制灯管，开关在小柯刚刚出现的位置。如果有人想恶作剧，控制灯光闪烁的频率以达到吓人的目的，还是非常合适的。不过这种幼稚把戏也就适合吓吓小柯那么大的孩子吧。

　　这是小柯经常待在那里的原因吗？摩菲斯特不知道。至少他清楚，两旁玻璃上似有似无的人形轮廓，只是自己模糊的影子罢了。

　　“哥哥，你怎么还带了个姐姐过来？”

　　等摩菲斯特回过神的时候，一脸懵懂的少年已经出现在眼前。仔细端详一番，小柯上身是衬衫和马甲，下身是短裤，衣料的材质很不错，但是领口、袖口有些磨损，看得出他很喜欢这身衣服。

　　“我的助手。”

　　“哦……哥哥盯着我的衣服看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小柯笑盈盈地说，“我也喜欢。这是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摩菲斯特心中一惊，是我太明显了吗？

　　他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乐于观察所留下的，不太礼貌的习惯吧。”

　　“是吗，哥哥观察得好仔细啊。我妈妈都没这么关心过。”小柯抚摸自己的袖扣，“她明知道我也应该搭配一个好看的袖扣，可是那份钱从没花在我的身上。”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落有点瘆得慌，不由得向摩菲斯特挪了一小步。

　　小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起头眨着无辜的双眼，天使般的笑容重新挂在脸上：“说这么多我都忘了，哥哥是不是答应我找爸爸了？”

　　“好说。我和助手刚才的表现，都看见了吧？”

　　“嗯！哥哥你很厉害！”

　　“哦？愧不如你呢，小柯。”摩菲斯特盯着小柯的双眼。

　　未曾想，小柯并没打算掩饰。“啊~果然还是会好奇这个问题的。因为从进馆开始，就有一个善良的叔叔一直在身边保护我。我能来到这，多亏了他的护佑。”

　　落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他现在也在我们身边吗？”

　　小柯天使般的笑容骤然消失。他头一偏，双眼像一潭死水，直直地看向落，声音放得很轻：“我在和哥哥说话。”

　　那个眼神像是会摄人魂魄一般，想必落就算看遍所有恐怖片，也不会再经历这一刻的恐惧。

　　“……抱歉，你们继续。”落小声说着。

　　摩菲斯特语气轻松，“我也想问。”

　　小柯点点头，神情也很轻松，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对啊，毕竟我还小，没有防身的能力，只能拜托这个叔叔帮我咯。”
　　“条件呢？”

　　“嗯？什么条件？”

　　“我不认为他会干白活。”

　　“哦，哥哥是说保护我的理由吧！叔叔是个狙击手，他来这里也是想找他失踪的儿子，跟我同病相怜，所以就做了我的「守护神」。这也是他的代号哦！”

　　小柯并不打算代入摩菲斯特的逻辑，看起来也没什么破绽。但既然他主动现出这张底牌，就是在委婉地威胁自己——那个不知躲在哪里的守护神会随时放几发冷枪。

　　“为什么找我？”

　　小柯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哥哥有能力，我昨天就看得出，哥哥的身手很好，是可以活到最后的人。”

　　“身手好≠活到最后。”摩菲斯特这句话也是给守护神听的。

　　“我爸爸的身手也很好。哥哥你，跟我爸爸很像。”小柯看着眼前身着灰色风衣的青年，那张脸逐渐模糊，最后替换成了父亲的面容。而站在他旁边的女孩，面相也扭曲成一张得意忘形的脸。

　　但女孩的蓝白裙子不对。那个女人不会那么穿。

　　她会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端给自己一杯热牛奶。可他最讨厌喝牛奶。

　　可是没关系，她没想过掩饰。无论是那段可憎的亲密关系，还是毒如蛇蝎的心。

　　小柯有些恍惚了，他嘴里缓缓突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可摩菲斯特和落都听得清。

　　“至于你，不该活着。”

　　落愣了一下，她用愣住的时间确认那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是她没想过小柯为什么想杀自己，因为她就是今天的诛杀目标。

　　摩菲斯特警觉地抬头，快速扫视了一圈，推测守护神应该就在工作区内。这里虽然空阔，但墙体和一些障碍物可以隐藏带枪狙击手的存在。

　　“走。”摩菲斯特对落小声说。

　　“哥哥你如果走了，她现在就会死。”小柯后退了两步，提高音量说道。

　　“给我交代你现在的目的。”摩菲斯特开始不耐烦了。

　　“我想让哥哥留下，然后放她走，但是只有十秒。不过，十秒以后会发生什么，就看她造化咯。”小柯的声音和刚才大不相同，明显要成熟很多。果不其然，之前的纯真稚嫩都是装的。

　　摩菲斯特心中翻了个白眼。

　　“我认可她的实力，也愿意一起帮你找父亲，为什么要杀她？”

　　落不敢乱动，她看向远处的桌椅、绿植等物，瞄了一眼看似处变不惊的摩菲斯特。摩菲斯特余光瞥到落的面容，领会了她的意思，放松了少许。

　　小柯冷笑一声，“因为我讨厌她……怎么，哥哥不认可我的理由吗？”

　　“令人作呕的态度。你压根也没想让我认可，你在明知故问。”

　　“哥哥猜对了。我也提醒一下，如果哥哥想杀我，她下一秒就会死哦。”

　　“你想杀我吗？”

　　小柯有些疑惑。“什么？我刚才不是说——”

　　“啧，那就是不想。”摩菲斯特很不耐烦。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小柯刚刚所在的位置上，“那个被你称作守护神的家伙大概不知道我会带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过来。”他转过一个弧度，风衣下摆随之飘动，手枪不知何时已经拿出，朝着两盆绿植的方向开了一枪。

　　“真是蹩脚的藏身技。”

　　远处传来的闷响验证了落的猜测，那个狙击手果然躲在那里。

　　摩菲斯特一把将小柯拽到身前，拿枪抵着他的头说：“我们本可以合作，因为刚才你们占据绝对优势却没有杀我。但你们在威胁我的搭档……”他的食指紧紧贴在扳机上，“这算是等价交换。”

　　他挟持着小柯缓缓后退，但绿植后面的人迟迟不现身，一旁的落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哥哥，你一定要这样吗？”小柯眼里噙着泪水，声音很是可怜。

　　“那要看你的守护神怎么做了。”摩菲斯特态度十分冷淡。

　　我在明敌在暗，即使挟持了小柯，摩菲斯特仍处于不利地位。但既然从一开始他就不占据优势，现在偶然收获的运气更要好好把握。不过，这份运气怎么说也是小柯给予他的，要想扭转局势，关键还要靠自己。

　　一发子弹擦过摩菲斯特的头发，击碎了身后不远处的装饰灯罩。他知道这是守护神的警告，如果他敢杀小柯，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落保持高度警惕，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梦羽的话——

　　“狙击手也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悠哉。如果敌方狙击手没有一击必中，对于侥幸逃脱死亡的人来说，就是个机会。一个辨别敌方坐标、扭转战局的机会。”

　　作为自小在C-5岛长大的孩子，不会用枪不会侦查的话，可能走在路上连死都不知道凶手在哪。落在这样一个被C岛管理局遗忘的岛屿上长大，不得不学会用枪。只不过受M影响，她很少接触远程狙击。

　　“梦羽，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落心里想着，朝着刚才那枚威慑子弹的源头方向开了一枪，下一刻就传来了有人倒地的声音。她就知道，一定是中了。

　　“连中两枪，应该是没了吧？”落试探性问道。

　　“难说。”摩菲斯特更加警惕了。

　　小柯呆呆地望着远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他猛地挣脱摩菲斯特，疯了一般朝守护神倒下的地方跑去。

　　摩菲斯特没有束缚他，但没想到小柯对守护神的感情那么深。

　　“你不杀他？”落问道。

　　“我也很疑惑，”摩菲斯特重新把手揣进衣兜里，“小柯想杀的人是您，我可是特意给您留了机会。”

　　落的神色却有些为难，她看着那个少年，却一点也恨不起来。“不……其实我有一个猜测，但还是要等知道他全部的故事才能下结论。”

　　“哈？”摩菲斯特感到不可思议，“罢了，我对蠢货的故事不感兴趣。”

　　落没有回答，她径直向前走去，但没有收枪。摩菲斯特无奈，只好跟上去。

　　“至于你的猜测，是什么？”

　　“他并不是想找父亲，这也许只是一个借口。”落说道。

　　小柯颤抖着抚摸守护神的头，手上沾满了鲜血。“你说过，你要一直做我的守护神……一直到那一天……难道你一直在骗我吗？”意识到摩菲斯特和落站在他身后，他僵硬地转开身子，抬头望着摩菲斯特，任由眼泪浸润脸颊，冷笑着说：“所以你一点都没变啊，除了伤害我最亲的人，你还会做什么呢？”

　　摩菲斯特无奈扶额，“我们认识么。”落戳了下摩菲斯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柯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回过头看着守护神的尸体，自言自语道：“又是我……是我杀了你，是我——”他猛然抬头，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死死盯着落：“是你，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她！”小柯刚要扑向落，就被摩菲斯特一手轻松拦下，毫不费力。少年看着眼前的“仇人”，奋力挣扎，却碰不到落的一根头发。

　　“小柯，你为什么恨我呢？”落面带微笑，连摩菲斯特都觉得有些陌生。

　　“大言不惭！要不是你迷惑我的爸爸，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残忍？为什么？”小柯斜看着摩菲斯特，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又哭了几声。摩菲斯特总算是看明白了，小柯的心理根本不正常。

　　“原来是专业对口了。”摩菲斯特说。

　　落走近小柯，温柔说道：“你说你恨我，可你的爸爸才是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不恨他呢？”

　　小柯呆呆地看着落，低头说着：“我为什么不恨他，我恨他，可我想不通，为什么她不恨。她甚至……想变成和你一样的人，她想和你一样。”

　　少年嘴里神神叨叨，转身看着守护神的尸体呆滞了一会儿，慢慢地坐下，调整身位，躺在守护神身边，他最珍爱的衣服已经沾染血迹，但他好像已经意识不到了。

　　“哥哥。”小柯神色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不想找爸爸了。我想找妈妈。”

　　摩菲斯特懒得消化他的故事，不由得疑惑了一声：“啊？”

　　“求求你，帮我实现吧。”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妈妈呢？”落拽了拽摩菲斯特的袖子。

　　他看到了落比着枪的手势。她应该什么都明白了。

　　“和叔叔一样。”

　　他从风衣掏出了枪，对准了小柯。但是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枪声已经响了。

　　小柯安静地躺在守护人身边，再也没有说话。

　　落举枪的手还没有放下，枪口飘出一缕青烟。

　　“您的意思不是让我——”

　　“不。”落眼中仍含着悲悯，“这个机会既然给了我，就不能收回去。”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故作轻松地说：“对吧？”
　　但是就连摩菲斯特都觉得，现在的氛围不适合开玩笑。没有人有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无论是出于什么善心，在开枪的那一刻，他都将背负罪孽。

　　落选择将这份罪孽留给自己。

　　“小柯的症状已经上升到精神疾病了。曾经也有几个患者请求我给他们解脱，他们不想在余生受良心的谴责。”落很自然地说，“但他们不知道，给他们解脱的人，会将这份谴责转嫁到自己身上，替他们承受。”

　　摩菲斯特并不理解。“何必呢？”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谁都可以反驳，但他不行。他的罪孽已由落来代承。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