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Ⅰ、Ⅱ、Ⅲ合集）》东原时初

16、前传：破局

　　晚些时候，落独自一人前往SM2（情报站）。在路上，她拿出了M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远离摩菲斯特”

　　自从考核开始，立方馆很多空间的入口都被封闭了，由加密程序封锁。落想要记录下有用的信息，再整合出来，第二天交给摩菲斯特解决。情报站的作用一定非同小可，加上「代理人」将它封禁，恰恰坐实了这里的重要性。

　　从各个方向来看，立方馆的核心空间没有任何入口。但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CES分支还是「代理人」，一定都在立方馆的中枢。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黑入CES分支，找到进入中枢的暗门……

　　也不知摩菲斯特之前独自去见了谁，他回来的时候告诉落，理论上只要速度够快、技术足够熟练，在CES分支保护程序启动前黑进去，维持几分钟应该没问题。

　　分支毕竟只是分支，CES的分支有很多，防御性参差不齐，黑进帝国中枢必然不可能，但黑入分支相对要容易很多，尤其是在立方馆的分支。这里一向是受人崇敬与向往的，就算有极少数人挑战「代理人」的权威，也不会是用颠覆立方馆秩序的方式来与之对抗。

　　换句话说，CES就是秩序本身，黑入CES分支，就相当于破坏立方馆的秩序。

　　而且，不同于母体，CES分支的防御性是需要定期维护的，既然没人会做出这种黑客行为，也就没必要卖力维护。

　　落时刻祈祷，不要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她想尽早结束这一切。即便是心理学家，她也只擅长缓解别人的压力，可自己的压力又向谁宣泄呢？

　　“摩菲斯特先生，真巧啊，又在这遇见您了。”离渊笑着向摩菲斯特打了个招呼。

　　“我也希望是巧合。借过。”

　　离渊依然挡在摩菲斯特面前。“我没猜错的话，您是去击杀今日的目标吧？”

　　“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这么闲呢？”摩菲斯特反问。

　　“聪明的反问啊。不过，我还真就没那么担心。”

　　“作为合作者，我还是希望您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离渊此时侧过身，站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有一位极好的合作者，”他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也有。”

　　——

　　落刚走到情报站门口，就闻到了血的腥味。

　　她警惕地看向身后，没有人。

　　保险起见，她必须找到血腥味的来源。

　　附近的直廊通往休眠区（男）。落本来没有接近那里的想法，但随着气味越来越明显，她的脚不自觉地迈向那里，直到在走廊中间的一处停了下来。

　　不难发现，墙上有个暗门。

　　她打开暗门的一瞬间，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便垂到了外面。落后退了两步，发现对方早就死了。

　　未等她言语，M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把暗门重新关好，把她带到情报站附近。

　　“你好奇心就这么重吗？”

　　“那怎么了？万一他只是受伤了，然后突然袭击我呢？”

　　“你别是灵异片看多了，有我出手，他死的很透。”

　　“什么？”落惊讶地说，“你杀的？”

　　“对我们没有好处的人，迟早会有害。不是吗？”M十分平静。

　　“不，”落有些惊恐，一边摇头一边连连后退，“你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你，是一个‘保护者’，不是杀人狂！……莫非——”她稍微冷静下来，凝视着M，“你杀的是今天的击杀目标？”

　　“击杀目标？你在说什么？你最近怎么总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听我说，「代理人」给每个人的考核规则是不同的，他只是在诱导你去争第一名！”

　　M愣了一下，半晌，他嗤笑一声，说：“你说「代理人」居心不良，却只是为了让大家竞争第一名？你觉得，这种蠢话我会信？”

　　落没想到M会是这个反应，她卖力地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可是我，你，摩菲斯特三个人了解的规则都不一样，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而且被那个「代理人」关禁闭的人，最后都死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M有些不耐烦，敷衍道：“被关禁闭的人都死了？你看见了？”

　　“……没有，摩菲斯特见到的。”

　　“摩菲斯特？”M冷笑一声，“我早该看出来了。这几天你们走那么近，你还阻止我取得第一名……你不会是——”

　　“背叛我了吧？”

　　落此刻脑子十分混乱，她的表情管理系统再度失控。

　　“背叛？我怎么可能背叛你？我来到这是为了帮你完成理想啊！”

　　“你图什么？”

　　“我……”落被他这句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

　　“你可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想帮我，才冒着死的风险来到这。你告诉我，这可能吗？”

　　落无话反驳，因为——

　　她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来到这以后，你没有先找我，而是跟了摩菲斯特一整天，并做了合作搭档。我说的没错吧？”

　　“是……”

　　“你是C-5岛大名鼎鼎的心理学家，怎么可能甘心做我的副手？所以你就找到了同样想推翻秩序的摩菲斯特，然后——联手取得第一名。是这样吧？”

　　落直视他的眼睛，冷冷地说：“对。怎么样？”

　　解释没有意义。

　　她的反应让M反倒不知如何是好，刚刚语言流利的自信此时却不知丢到了哪里。“你……承认了？对吗？”

　　他想好了，如果落服了软，反悔了，死不承认，他会瞬间原谅她。

　　但落没有。

　　“对。”落决绝地顺着M的想法说了下去，“我讨厌你的骄傲，讨厌你以自我为中心，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我和摩菲斯特，”她放轻了声音，“一定会阻止你成为第一名。”

　　落竟然就这样背叛了自己。

　　M难以接受。

　　别人的背叛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是认识了这么久的落。

　　“好。”M迟疑了片刻，缓缓从怀里摸出一把枪，“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见了，落。”

　　落也连忙举起了自己的枪：“你疯了，疯了！”

　　“是你逼我的。”

　　落迅速躲过一枪，她试图控制M的右手，但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抗衡。

　　其实她有机会的。她完全可以与M决一死战，那样的话M未必会赢。可她犹豫了。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M重夺反制权。直廊里的枪林弹雨，从远处看去就像群星般闪耀。落冲进了附近的工作区，不断寻找掩体、调整神位，但眼看着M就要追上她了。

　　“11点钟方向，距离67米，——”一枚远处狙击子弹穿过空气，迅速擦过M的左太阳穴。

　　也正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了落逃脱的机会。

　　“梦羽？！”落喜出望外。

　　银发少女将落护在身后，向追击过来的M举起了枪。

　　“我不允许你杀她。”她冷漠而坚决。

　　“还有帮手啊。”血从M的左太阳穴慢慢流淌下来。

　　“你不是他的对手，先走。”少女扔下这句话，就与眼前的M近距离交锋起来。

　　落本来想喊一句“你也小心啊”，但渐渐发现M根本不是梦羽的对手。

　　“想杀我的朋友，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懂么？”

　　落从未见过梦羽那么可怕的神情。

　　梦羽准备扣动扳机。

　　“等一下！”

　　少女皱了皱眉头，更加用力地踩住了M的咽喉处，“给我一个留他一命的理由。如果我满意，就不杀他。”

　　落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犹豫。或许她心里明白，M一定是被人蛊惑，只是暂时因骄傲失去了理性，但并非无可救药。

　　“因为，他——曾是我的朋友。”

　　“曾是？”

　　梦羽点点头，“念及旧情，这个理由我接受。”她退回到SM3（情报站）门口的长廊，关闭了两个空间之间的黑色自动门，转动旋钮。

　　M缓缓起身，带着恨意看着逐渐消失在眼前的两个人。

　　“曾是。呵……”

　　“二对三，有趣的竞争，我会奉陪到底。”

　　——

　　立方馆中枢内。

　　一个黑发赤瞳、身着督察官制服的年轻男子，观看着立方馆发生的一切。

　　“二对三，二对四，还是一对四呢……多么美妙的竞争啊，还想推翻秩序……哦～游戏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看来，我需要给这场火添一把柴。”

　　——

　　“梦羽。”

　　听到了落轻轻地叫住自己，银发少女回过头，“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果然是逃避不了的问题啊。

　　少女正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为了让落听起来更像是出自真心。

　　“我不知道你们对于‘朋友’这个词如何定义，或许在我心里，你已经算是我的朋友了。”

　　这句话的确出自真心。因为少女并不知道，究竟何为“朋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救落，一个仅仅相识几天、交集甚少的陌生人。

　　她在脑海里仔细搜索着，潜意识里已经生出一个熟悉的概念，但就是无法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那个原因她知道的，她的心里无比焦急，可看着落的时候，仍然习惯性地面无表情。

　　“‘朋友’？梦羽，这个词被一个特工说出来，嗯……”落的笑容带着一些警惕，“我没法相信。”

　　“不过我也找不出来你有什么别的理由，那就暂且认定，我们是‘朋友’吧。”

　　这话带有一定的尖锐性，但梦羽隐约猜得到，落为什么会这么说。

　　刚刚那个男孩应该是她的朋友。哦不，曾是她的朋友。

　　昔日的朋友今天却要把自己逼入死境，这一定是常人无法忍受的伤害。

　　她不再相信别人了。

　　“嗯。”梦羽没有朋友，不知何为“背叛”，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只好在内心希望落能忘记这样的痛苦。

　　知情者尚且难以共情，而摩菲斯特作为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面对一夜之间换了心境的落，更是摸不到头脑。

　　“今天的落女士是沉默寡言限定款吗？您似乎戒掉了说话行为。”摩菲斯特看着面色阴沉的落，试探性地挑逗了一下。

　　落瞥了他一眼，看着别处说：“没什么可说的。”

　　“天哪。”摩菲斯特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很难想象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您说出这句话。他绝对是堪比CES的存在。”

　　殊不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落被这句话狠狠地刺激到了：“堪比CES？做梦！”

　　摩菲斯特看着她向训练场方向离开，仔细思忖着刚才的玩笑话，沉吟一句：“莫非真的有这个人？”

　　落的背影逐渐模糊，紧接着，眼前的画面也开始模糊，一切的声音骤然消失。

　　这是——

　　「代理人」出现的预兆。

　　“你好啊，摩菲斯特先生。”穿着黑红色制服、彬彬有礼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当然，是以视频画面的形式。

　　摩菲斯特无法言语。那个人存在于他的深层意识中。

　　“这几日您的表现让我很失望啊，是我设置的游戏难度太大了么？” 「代理人」略带嘲讽的语气让摩菲斯特很不自在。“您和其他玩家的玲珑心思，我全都了解。不过，我很惭愧，碍于我的存在，您和其他人都不敢把竞争放在表面上，这让我深感遗憾。身为督察官，我也需承担一些责任。因此我向您单方面保证，从现在起，我也会把每一道关卡的障碍设在明面上，这样您才能有更好的游戏体验——哦，我经常把考核称作游戏，请原谅我的措辞有误。”

　　摩菲斯特看得清楚，这个语气并非道歉，分明是有意为之。

　　“或许是因为习惯，或许也是基于事实。在我看来，‘考核’与‘游戏’并没有区别。” 「代理人」笑了笑，“根据您与其他玩家的测算，考核还有10天时间就会落下帷幕。那么，请允许我代表帝国高层致以最诚挚的祝愿，祝您和其他玩家游戏愉快。”

　　但「代理人」的话并没有结束。

　　“不过，对于您，摩菲斯特先生——仅代表我个人，请允许我只对您寄予最高的期望。” 「代理人」声音放的很轻，“希望您，会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未等摩菲斯特反应，视频画面又骤然消失，眼前的一切恢复了正常。

　　他观察四周，并未发现大家的表现有何异样，仿佛只有他看到了「代理人」一样。

　　如果那位心理学家小姐在他旁边，他很快就会知道这次的通知是否也是因人而异的。

　　不过她的背影早已消失。

　　训练场内。

　　银发少女看到来人，摘下了护目镜。“需要帮助吗？”

　　落的眼神已不似昨晚那般犀利，她的语气又回到了原本的柔和：“梦羽，你可以教教我吗？”

　　“嗯？”少女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落指着梦羽手里的枪，有些难为情，“我的底子可能没有那么好，希望你别嫌弃。”

　　梦羽明白了落的意思，事实上她是很乐意的，因为其他人往往碍于自己的学术身份，不会碰这些“粗鲁”的东西，她很高兴落可以和她一起。

　　少女不确定落是否想开了，提及那件事也不太妥当。无论如何，落可以振作起来，就是一件好事。

　　摩菲斯特前往情报站后，发现这里已经成了开放场所，里面有不少的人。这也是正常的，大家都被“情报站”的名称吸引过来，为的是对立方馆有更多的了解。

　　了解归了解，他心里清楚，这些对立方馆充满欲望的人，没有一个是想推翻秩序的。他们，都是他的敌人。

　　情报站的规模不小，他简单翻阅了一会儿，发现这些资料多数是文明侵略的记录、星球调查档案与帝国的发展规划。还有一些内容没有文字标注，摩菲斯特只看了一点，便明白这是针对某些文明侵略的不同提案，其中的内容也有些熟悉。据新闻所知，某些提案的反对者都被冠以“反文明罪”被公开处刑。

　　这些内容本该是加密级的资料，现在却不加任何保密措施，赤裸裸呈现在他们面前。摩菲斯特有些不祥的预感，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情报站，不过其中的一些内容他已烂熟于心。

　　向北走去，穿过一条直廊，便是训练场（勘察）。摩菲斯特拿出落画的结构图，其中有一片区域上只写着“迷宫”二字，很明显，落没有解开这个迷宫，亦或者她没有深入考察。既然地图的贡献者不在这里，他决定亲自探索其中的奥秘。

　　走过每一处，周围都会呈现出不同角度的自己。

　　镜面迷宫吗？有趣。

　　他需要一边全神贯注观察周围，一边寻找走出迷宫的正确路线。

　　即使偷袭者再悄无声息，也做不到隐身。摩菲斯特反向利用镜子带来的优势，发现了迷宫中存在的另一个人——
　　不，应该是一个仿生人，训练的一部分。

　　随着摩菲斯特放慢脚步，镜子里的仿生人离自己也越来越近。

　　“很好。”他拐进一个转角，仿生人举着枪接近，看到了摩菲斯特准备开枪的样子。

　　但有着数据库支持的仿生人一秒看出，那是镜子里的他。

　　仿生人朝着一处镜子开枪，子弹打到镜子上竟立刻反弹到摩菲斯特所在的位置。摩菲斯特一惊，迅速躲开，企图找到一个最佳射击点，但仿生人感知十分敏锐，后退至死角位置。

　　摩菲斯特的左边是一排镜子，这是两人之间仅有的阻挡。

　　他们都不会轻易探头，因为双方的速度都足以将对方一秒击毙。

　　也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摩菲斯特明白了“勘察”的意义。「代理人」口中所谓的勘察，是“勘测”与“观察”。

　　以帝国的科技来看，这些镜子应该可以做成规格完全一致的平面。

　　因为距离很近，且仿生人移速不会过慢，难免还是留下了轻微的脚步声。通过精确的角度计算以及通过脚步声辨别方位，摩菲斯特停下脚步，对准一个方位射击。

　　仿生人感知到了枪声的方位，但他的计算却慢了一步，子弹通过几次反弹，完美击中了他。

　　摩菲斯特看着仿生人的尸体，表情舒缓了许多。

　　而剩下的迷宫对他也并非难事，很快便到了出口。

　　“哥哥好厉害！”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知从哪跳了出来，十分崇拜地看着摩菲斯特。

　　“？”

　　还没等他反应，少年又眨了眨眼，兴奋地说：“我在这蹲了几天了，也没看到像哥哥这样厉害的人！”

　　“认错人了，小孩。可以把路让开吗？”摩菲斯特不为所动。

　　“奥……可以，哥哥请！”少年挠了挠头，给他让了路，恭恭敬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面庞、动作都十分稚嫩，很难想象他究竟有什么突出的才能，竟然能来立方馆这种地方。

　　摩菲斯特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少年一直在他后面跟着。

　　“怎么都喜欢跟踪我啊。”摩菲斯特喃喃自语。

　　他回过头，笑的很难看：“你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知所措，“啊……哥哥，我来到这以后，他们看我是小孩子，都离我远远的。哥哥，你能跟我说说话吗……”

　　“在请求我的保护么？”摩菲斯特没有绕弯子。

　　“啊！不愧是哥哥，竟然猜到了……”少年神色有些紧张，也有些害怕。“来到这的时候，那个冷冰冰的机器人不让我说出自己的名字，那哥哥以后就叫我小柯吧。”

　　“？”摩菲斯特本想告诉他“我没答应你”，但看到他楚楚可怜的样子，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付道：“小柯是吧。我的代号很长，既然你这么喜欢叫我哥哥，那就这么叫吧。”

　　小柯露出欣喜的神色：“太好啦！哥哥你真好！”

　　“不过，我想知道你因何来此。”

　　少年听到这话，连忙四下看了看，把摩菲斯特拉到一个角落里，悄悄地说：“哥哥，我是来找我爸爸的。因为我的成绩很好，那些人说我的智商达到了神童级别，才允许我来这。我爸爸已经失踪很久了，他是这里的研究员。”

　　“嗯？”摩菲斯特眉头一皱，“我没听说有什么研究员。”

　　小柯点点头，“对的，我偷听到一个秘密，那个叫「代理人」的坏家伙把几十个研究员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有人猜我们这些人就是那几十个研究员的替代品。”说罢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摩菲斯特想了想，问：“第一天的时候听说的？”

　　“对。”

　　“这样啊。”摩菲斯特说，“可是应该没有人会把一个小孩当成对手。”

　　小柯听话地点点头。

　　“所以——你也不必跟着我。我有自己的事。”摩菲斯特说罢便要离开。

　　小柯愣在原地，看着摩菲斯特离去的背影，又不甘心地追上了他：“哥哥你别走，你不是说我告诉你我的目的，你就答应保护我吗？”

　　摩菲斯特回过头，“哦？仔细回忆一下我说的话吧，我可没这么说过。总是依赖别人的小孩可长不大。”

　　小柯落寞地停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

　　“要想狙击成功，就要静下心来。”梦羽叹了口气，“你的心不够静。”

　　“可是我觉得我很有耐心了啊。”

　　“不，我能感受得到。”

　　落疲惫地向后一躺，一脸厌世。“射击怎么这么难啊。”

　　梦羽没有安慰她的打算，只是温和地说：“落，我今年19岁。虽然在你眼中我的战斗力超出同龄人，但我至今还在练习。你知道我练了多少年吗？”

　　“多少年啊。”

　　“十一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落认了怂，“好吧，我练就是了。”

　　梦羽没有告诉她，其实落的射击本领很强，只是发挥好坏完全取决于她的情绪状态。如果情绪稳定，基本上是没问题的。

　　为了确保小柯不再跟踪自己，摩菲斯特从三层转到二层。

　　二层有两个训练场，分别代表着技术与战斗。摩菲斯特猜测，落很可能又去找梦羽学习了，这个性子有些奇怪的合作者想必还在生自己的气。

　　虽然他现在也不明白落到底在生什么气。

　　技术训练的考验是，摩菲斯特需要在单独的环境下破译一个文明向帝国的汇报文件（帝国正式统辖的星球就有数十个），并在模拟系统中对文件进行加密处理。

　　……

　　“今天就这样吧。你已经很努力了，落。”梦羽浅浅地微笑了一下。微笑就是她对别人的认可。

　　“谢谢你，梦羽。”

　　“有一件事，还请允许我好奇一次。”

　　“你说。”

　　“今天怎么没看见那位先生？”

　　落歪着头想了想，“嘶……摩菲斯特？”

　　梦羽点点头。

　　“他……反正肯定死不了。”

　　“……？原来如此。”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

　　少女以为自己想错了，摊了摊手，“不是吵架了吗？”

　　落反倒有些不好说：“好像也不是吵架……？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心情不是很好。”

　　少女的蓝眸深邃而神秘，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哦，现在我明白了。”

　　“梦羽，咱们就别做谜语人了好嘛？”

　　“在我看来，你和那位先生的关系应该比和我要好。况且和他说的话，应该会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我……还是算了吧。”落的眼神有些躲闪。

　　“落，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背叛，就认定所有人都不可信。”梦羽终于点明了落的心结，“身为特工，我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虽然直觉判断并不会完全准确，但摩菲斯特先生的身上没有危险的气息。”

　　“是吗，”落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依然不肯松口，“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你为何又相信我呢？”

　　落被这话噎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银发少女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枪，抚摸着说道：“与我同一天成为特工的人，很多都死在了大大小小的任务中。我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平日里就很迷茫。无论什么环境下，要想活到最后，都要保持最初的信念，”她把手枪放在落的手中，“任何变数都可能乱了心神。但那也意味着厄运可能会接踵而至。那个人叫M吧？”梦羽凝视着落的眼睛，“现在你也面临着‘偏执’的危险。你不能成为他。”

　　落接过手枪，双手由不安到坚定地握紧。

　　“你这几天话怎么突然多起来了？”落轻松地笑着，尽量让气氛不那么严肃。“我会记住的，放心好了。嗯……我先走啦？”
　　“嗯。”梦羽目送着落离开了训练场。

　　银发少女的耳骨饰品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一个声音幽幽传来：“X-1号特工小姐，您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呢？”

　　“您没资格知道，”少女有些反感地皱了皱眉，“「代理人」先生。”

　　“一如既往地冷漠啊，X-1。” 「代理人」笑了笑。

　　“您到底想说什么？”

　　“哦，只是想问问小姐的意见。依您看，这三个人谁会成为最后的唯一人选呢？”

　　“请收起您的心思。我会阻止您的。”少女冷冷地说。

　　“您也要入局吗？我很乐意，这样游戏会变得更加有趣。”

　　“不，我对您的游戏没有兴趣。我只会恪守职责，完成我的任务。”少女中断了通话。

　　「代理人」对X-1不礼貌的挂断行为十分不爽，他赤色的眸子亮起金色的微光。

　　“别妄想干扰我的计划，「咏唱者」。”

　　摩菲斯特努力掩饰自己的疲态，算到现在应属立方馆的夜晚，也是时候回到休眠区了。

　　他按下按钮，但大门没有响应。

　　一开始他以为是大门开启出现了延迟，但随着一次一次的尝试，他察觉到了事情的异常。

　　按钮的颜色本该是“运行状态”下的蓝色，现在却变成了“停用状态”下的红色。

　　他不记得大门是什么时候关闭的，情报站成了今天的热门区域，来到这里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或者说，如果猜的没错，现在被困在这里的只有他一人。

　　这也属于训练的一部分吗？

　　摩菲斯特从风衣暗袋里拿出一台微型电脑，试图侵入立方馆CES分支，虽然他很清楚，仅凭他一人应该很难做到。

　　但他还是想试试。

　　落去了很多区域，却怎么也找不到摩菲斯特的踪影。

　　他去哪了？

　　联想到这几日立方馆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她脊背发凉。

　　拜托，起码告诉我今天的目标是不是你啊！

　　“会不会是M盯上他了呢？”她脑海中生出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转眼间到了立方馆的夜晚，落仍是独自一人。

　　在今天的「新规则」发布后，没有合作者的人将会更难熬。

　　「代理人」无可挑剔的外表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她一向不会以貌取人。况且这个人给了她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无可挑剔不似人类。

　　虽然这么认为是很荒诞的，身为帝国高层的督察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仿生人，而且他不像仿生人的外表那么僵硬死板，有着人类的灵动，只是少了一点感觉。

　　究竟缺少了什么感觉，她说不出来。

　　「代理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落其实能感觉到摩菲斯特想要跟上她。

　　“你好啊，落小姐。哦，不对，你的搭档似乎更喜欢叫你落女士，并加上敬称。既然如此，我就用您搭档的风格和您交流吧。显然，这几日您适应得不错，我就小小地提升一下游戏难度吧。以我观察的结果为标准，率先证明自己「价值」的人，将获得至高无上的奖励——成为所有人潜意识里的追逐目标。您可以自由理解‘追逐’的含义，或许是渴望与您合作，亦或许是疯狂地把您毁掉。这可不是我说了算，这取决于立方馆内的——人性。不过，如果您用消极竞争作为对抗，我敢保证，您很快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弱者，后果呢，自然不用我多说。当竞争不再只存于暗处，或许，您的潜力才能得以激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觉醒您潜在的「价值」。”

　　她忘不了「代理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仅代表我个人，请允许我只对您寄予最高的期望——希望您，会成为笑到最后的人。”

　　落来到CL2区域。她抬头看到了标识：训练场（技）。

　　她将手按在开门按钮上。

　　没有反应。

　　一声微鸣响起，这是系统错误发出的短暂警报。

　　她眉头微蹙，又按了一次，按钮再次“滴”了一声。

　　“嗯？”摩菲斯特听见了按钮的警报声，但自己并没有任何动作。

　　外面有人。

　　作为回应，他也按了一次。

　　“诶？”落明白了，有人被困在里面。但她并不敢确定摩菲斯特在不在里面，就点开手环，尝试给摩菲斯特发消息。

　　——

　　「代理人」有些不悦，“不可以哦，游戏是不能作弊的。传输工具可不能乱用。”他迅速切掉了手环间的连接信号。

　　——

　　“诶？？怎么回事？”落刚刚发出去的消息旁边出现了感叹号，手环消息界面出现感叹号有两种可能，一是信号断开，二是被对方拒收，也就是……拉黑。这种连接信号不属于公共网络，由于「代理人」的设计，落无法判断信号是否断开。“难道他把我拉黑了……”落心想。

　　外面似乎没有声音了。那只是一个无事闲逛的人吗？还是准备随机杀人的危险者？摩菲斯特想了想，有规律地按下按钮。

　　“●——●●（短长短短）【L】”

　　落将耳朵贴近大门。

　　“●●——（短短长）【U】”

　　“——、——、——（长长长）【O】”

　　落和摩菲斯特都喜欢地球文明。摩斯密码算是帝国人的小众爱好，两人对地球文明的智慧颇有研究，摩菲斯特坚信，破译这三个字母对她而言并非难事。

　　“LUO……”落睁大了眼，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是你吗？摩菲斯特？”

　　“您最好祈祷不是别人。”

　　听到了一如既往的不屑语气，落十分激动，“果然是你，立方馆里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么屑的人了！”

　　“……好有个性的判断方式。”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出不去的？”

　　摩菲斯特深呼吸后说道：“刚刚。”

　　“诶哟，我来的真是时候。现在你可得靠我这个最佳搭档了。”落有些得意。摩菲斯特受困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她就是想逞这个能。

　　“哈哈，希望您不是对我说‘心态很重要，危险到来之前，首先要保持自身冷静’之类的话。”

　　“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我看看能不能辅助你。”

　　“？如果我只是需要辅助的话，我想我还不至于在这里被困一整天。您就没有什么实际一点的办法救我出去吗？”

　　落有些尴尬：“说实在的，我还真就没办法。要不我试试用我的独门秘笈？”

　　“有办法就尝试一下吧。”

　　“我可以用读心术问问这个门怎么想。”

　　“我希望您在开玩笑。”

　　“嘶……我还有一个办法，很刺激，但弄不好我俩就都搭进去了。”

　　摩菲斯特眼前一亮：“说来听听？”

　　落放下挎在肩上的G-3式机枪（G-1～G-6岛自发现末晶体价值以后，就成了举国闻名的武器制造地，其中G-3岛发明的新式变形机枪尤为知名），感受了一下训练时的手感后，神秘兮兮地说：“我今天跟梦羽学了G-3式的使用技巧，她告诉我使用难度相当大，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把门炸了哦。”

　　“啊？？？别动，你冷静一下！”摩菲斯特第一次慌乱到顾不上用敬语，“咳咳，这里的仪器结构精密且材料并不稳定，您这么做是想要我的命？”

　　立方馆的能源是末晶体，摩菲斯特十分清楚。

　　虽然这种矿石容易获得，但一旦爆炸，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以立方馆的防护水平，爆炸再剧烈，也不会殃及到第三个空间。
　　落的眼神突然静如死水。她幽幽说道：“如果我就是想要你的命呢？”

　　摩菲斯特瞳孔骤缩。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G-3式机枪若只是维持原形态，只是比普通机枪性能优化了一些，但如果切换成手持炮筒的形式，爆炸威力就不可小觑了。

　　“搭档游戏结束了，摩菲斯特。”

　　“……能让我死个明白吗？”摩菲斯特自然相信落不会开无意义的玩笑。一旦落真的动手，他面对的将是必死局。

　　落不作声。

　　“回答我，”摩菲斯特回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完全无法平静下来。“为什么？”

　　落嘴角一勾，轻快地给子弹上膛，稳健地端起与她身形并不相称的G-3式，瞄准了大门的按钮——

　　“退后。”话音刚落，按钮便被强大的火力击毁，不稳定的电流在表面断断续续地闪烁着。

　　摩菲斯特看到他这一侧按钮的红光突然频繁闪烁，便迅速退到一个测试舱的后面。

　　他上一秒停留的位置，下一秒就被火光淹没。

　　大门的控制程序失灵，自动门就这样被落暴力改造成手动门。

　　“哎呀，现在知道被开生死玩笑是什么感觉了吧？”落重新把G-3式挎回左肩，诡计得逞般笑个不停。

　　“砰——”回答她的是一声枪响，和一颗击中了几根头发的子弹。

　　摩菲斯特怒视着对方，喘气声都在颤抖。

　　“砰砰砰——”依旧是几颗子弹，它们让这扇门本就濒临报废的控制系统彻底失去了维修价值。

　　“您最好庆幸我的理智没有完全消失。”摩菲斯特缓缓放下枪，扶着额头。

　　看到摩菲斯特真的生气了，落明白自己玩笑开过了头，她的眼神像是快哭出来了：“我，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我也有点过激。您的心理学知识真的很有用，至少您的道歉方式百试百灵。”摩菲斯特翻了个白眼。

　　“诶嘿，你这个屑样子又回来了！是原谅我了吧？”

　　“话说你在这待一天了吗？”

　　“您具有明知故问的嫌疑。不过通过您刚才对我进行我今天的第二次生命威胁的举动，我相信您是因为离开了搭档而不知道这件事。”

　　“！！！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您最好是。”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M在另一侧直廊的阴影处准备冲出去，却被离渊伸手拦下。

　　“放他们走？为什么？”

　　“万事皆有固有的守则，现在还不是破坏的时候。”离渊淡淡开口。

　　M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还不能死？”

　　“还记得「代理人」和你说过的吧？”离渊回过头，系着高马尾的红绳随之飘荡。

　　“他说，改后的规则将对我十分有利，他相信我会成为笑到最后的人。”M有些半信半疑，“我怎么觉得，他的话在迎合我的心理。”

　　M与落“决裂”后，他也在反复思考自己的初心是否还在。不过很快地，离渊的话就解开了他所有的疑惑。

　　离渊总是会在他最需要得到认可的时候给予肯定，其洞察力之强，是连M都要赞许的。

　　“M先生，我觉得你要学会认清自己。毕竟啊，支撑你一路走到这里的，是‘骄傲’，而非‘友情’。不是吗？连你自己也在怀疑那种东西的真实性吧？”

　　骄傲。

　　的确，他没有理由不去骄傲。

　　“你说的很对。不过我现在想给我的计划做个改动。”

　　“嗯哼？怎么改？”

　　摩菲斯特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刻，M当时的那句回答也在脑海里回荡。

　　“我想打破规则，亲自面见「代理人」。”

　　“你也想反抗？你相信她了？”

　　M摇摇头。

　　“或许，「规则」是对骄傲的束缚。但「代理人」如此安排，必然不想让我们遵守规则，只是想让考核推进得更快。”他扶了扶眼镜，金色的镜框在半光半暗里反射着夺目的光芒。“「代理人」不是规则的代理人，是「自由」的代理人。若想与「自由」平起平坐，就要成为「规则」的践行者。”

　　离渊先是疑惑，很快就明白了M的意思。他会心一笑，“「规则」的践行者，那就是——”

　　“「执事」。”M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残存的血迹，跨过了阴影处的一具扭曲的尸体，再次踏进黑暗的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