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Ⅰ、Ⅱ、Ⅲ合集）》东原时初

13、前传：立方馆

　　宇宙诸多文明之中，唯有幕之帝国所在的星球是特殊的。

　　这是一个人造星球，不过若以传统形态的星球论及这里，那么恐怕就不能称之为“星球”了。作为基底的天体早已被改造成不规则的“散块”，帝国的人们称它们为“岛屿”。悬浮在宇宙中的岛屿大小不一，有的地表面积较大，适合人类生产建设；有的形态标致优美，适合打造旅游胜地；还有一种较为特殊，即使其他岛屿间不一定有超音速列车通行，而这一类岛屿必然要彼此相互连接，以便于帝国最高机关——「帝国高层」管理。

　　帝国文明是帝国已知范围内发展程度最高的文明。而“最高领导人”这种称呼虽然在其他文明比较常见，但对于帝国并不适用。

　　不过与之作用相似的机关也是存在的，正式名称为「帝国中枢」，但人们的称呼一直都是「枢机」，略带有一丝宗教意味。不过人们并不担心受到任何宗教形式的压迫，因为枢机并不是人类，而是备受信服的CES（中央执行系统）。在帝国人的心中，任何人类的统治都是不可信的，人类只能充当被统治的角色，而人类智慧的结晶CES被认为已完全超越人类的思想与智慧，也突破了人性的狭隘。

　　帝国的中央下属诸多分部，其中被CES倍加重视的部门，就是「文明发展与研究部」（简称文研部）。虽然名字十分漂亮，但该部的根本目的是扩张帝国领土，侵略其他下级文明，并提取出帝国所需的价值。而“价值”的定义比较广泛，根据现有的科技，实体的稀缺自然资源有价值，虚态的情绪、生命力等超物质资源经过长时间的大量累积，也可以为帝国所用。近年来，后者成为了更多研究员的选择。

　　不过，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帝国人的寿命与其他文明中的人类所差无几，如何跨越漫长的时光，直接收割成果呢？
　　「黑体覆盖技术」是帝国的得意之作，这也是它能领先大量文明的原因所在。只要通过简单的程序操作——几乎每个研究员都有这个权限——被覆盖的星球就会与外界时间线隔离开来，外在表现为一种黑色的物质覆盖了星球表面，研究员称之为“黑体”。被隔离时间后，此文明将会运作在独立的时间线上，而时间的流逝速度是帝国可控的。

　　但凡是便捷之事，皆有相应的代价。帝国的代价是需要派出人员前往对应文明（将意识转化为信号通过特定通路传输过去），将源信号混入监测信号连接的对应主体，这样可以使该文明的信号监测值达到理想范围。原则上只要派出一人即可，且不需要接受任何训练。但帝国为了便于获取被侵略文明的一手资料，往往将训练有素的研究员派遣过去，再由对应的联络员与之对接。为了有组织性地进行高效管理，文研部将有关人员划进一个项目组，以“No.XX项目组”命名。每个项目组中固定有三位成员：「测试员」——即前往被侵略文明的研究员，「技术员」——即能熟练操作设备并负责联络的联络人，「监督员」——即负责监督这一进程，以防违规行为发生的监工。……

　　……

　　落一脸怨气合上了书，整个人瘫在旋转椅上，愤愤道：“为什么这里的书都这么无聊啊？”

　　坐在对面的摩菲斯特连头都不抬:“相比这个，我更好奇您闹了一上午为什么不累，落女士。”

　　“可是你就不会无聊吗？……你能再告诉我一遍你代号叫什么吗，我又忘了。”

　　“摩菲斯特。”

　　落四下张望了几秒，凑到摩菲斯特身前，悄悄说道：“现在那些该死的监督员走了，你能告诉我你本名叫什么吗？”

　　摩菲斯特眉头一挑：“名字是禁忌，立方馆规定地清清楚楚，我可不想被关禁闭。”

　　落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那……你好歹告诉我你名字几个字啊？”

　　“啧。”摩菲斯特露出了极为厌恶的神情，落不禁害怕得椅子向后滑了几寸远。

　　但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的新人，且不知对方能力如何，至少不能把能聊到一起的人吓走。他确认周围没有监督员之后，又重新挂上微笑：“反正不是四个字。”

　　“啧，这话你都能当着监督员的面说了！具体几个字呢？”

　　“两个。”

　　落面露喜色，“真的吗？”

　　“您也是？”

　　“不是，我名字三个字。”

　　“那您在激动什么？”

　　“你刚才的表情不像在说谎。我只是很高兴，在这样的环境下可以有陌生人对我敞开心扉。”

　　这话虽然真诚，却无法让摩菲斯特放下戒心。他相信每个人来到这里都受到了利益的诱惑：金钱、权力，甚至是「文明差异论」（大致内容：不同文明因开拓力和自保能力的不同，划分为三六九等，帝国是金字塔最高层。多带有文明歧视意味）的忠实信服者，也因着“征服宇宙”的梦想来到了这里。经过层层筛选，文研部已经将近百人纳入麾下，而这些人的能力评级都是极高的。他们或擅长技术，或擅长战斗，或擅长其他特殊技能……也有不少综合能力不俗的人，性格迥异但大多在示弱，隐藏自己的底牌。

　　毕竟，在A-3岛的魔方大厦里，一切的秩序与规则不受法律约束。这里崇尚“价值至上”，无论是谁，只要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就有站到高处的机会。在阶级分化如此严重的帝国，这里就是有志之人的理想之地。

　　摩菲斯特的突出能力是技术，偏重于计算机方面，帝国上下的专业设备几乎都可以完美驾驭。与此同时他也隐藏了自己的战斗能力，这是魔方大厦所允许的，只要拥有了进场门票，其余底牌都可以通通隐藏，等待有朝一日发挥作用。

　　而落擅长的技能和底牌都是个谜。这个少女从认识到现在，像多动症的孩子一样耐不住无聊，频繁和摩菲斯特聊各种各样的话题：哪个新来的长的好看、以前玩过什么游戏、最喜欢的食物……甚至开始挑战秩序，询问自己的姓名。不过，也不知她是明白“规则”还是单纯没想到，她并没有提及来此的目的，也没有询问摩菲斯特自己。

　　他不得不防。

　　但……他的真实姓名确实是两个字。他没有说谎。

　　“落女士，您有些……额……天真？天真的人在这里很难活的。以‘个人原因’除掉对手——魔方大厦认可这种竞争方式。”

　　落对摩菲斯特的说法却并不认可，她摇摇头：“但有敌对就会有合作，不是吗？我觉得，合作的基础是真诚相待。”

　　天真。

　　摩菲斯特只是笑笑。

　　“还有，相比‘魔方大厦’，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立方馆。”

　　“三个字确实更方便。”

　　“不，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是更有氛围了。”

　　“哦？”

　　“‘馆’字总给我一种空间封闭的感觉，”落似笑非笑地看着摩菲斯特，“有种……困兽之斗的氛围。”

　　她对此似乎还抱有一些期待。

　　换作别处，摩菲斯特会觉得她不大正常，但在这里，一切的不合理都会合理。

　　他不再回答，起身离开了这个位置。在「研究员考核」开始前，所有人都会在这里自由活动几天。摩菲斯特明白，这是对这些人最后的暗示——摸清这里的秩序并找到合作者，在后面的竞争中可以获得优势。

　　没走几步，落就跟了上来。起初摩菲斯特以为是顺路，直到他拐弯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您好像在跟踪我？”摩菲斯特似笑非笑地看着落。

　　“没有啊！随便走走。”落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是么，我衷心希望您以前也有过随便走走就能找到男厕所的经历。”

　　落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上方标识牌，从牙缝里小声挤出几个字：“牌子放那么高，生怕我看见是吧。”

　　摩菲斯特摊了摊手，转身走进卫生间。

　　他并不是真的想来这，只是受不了被跟踪的感觉——而且是明目张胆的跟踪。

　　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如她的反应一般，只是没反应过来？

　　一下午也很快过去。落依然不屈不挠地跟在摩菲斯特身边，这让他很担心，会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就算有人怀疑，危险的也是落而不是自己，因为她并不是自己的软肋。

　　——不过他现在突然不想考虑这些了。

　　“您一定要这样跟着我么？”他的习惯性笑容变得极为僵硬。

　　摩菲斯特并不是暴脾气，也无意与人结仇，他确实有寻找合作者的打算，但像这样目的明确且做法愚蠢的，落是唯一一个。

　　而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落一直在他身边，会阻碍其他有意向的合作者前来商洽。

　　落并没有感到抱歉，也没有试图纠缠，她神色淡然地使了个眼色，摩菲斯特出于谨慎，随她移步到一个盆栽的后面。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有人一直在盯着你。”

　　摩菲斯特用余光看向周围，附近并没有奇怪的人。“然后呢？”

　　“不信是吗？”落仿佛一秒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你的角度，十点钟方位有一个身穿蓝色夹克，白色裤子的人，正在喝咖啡。”

　　摩菲斯特余光定位到对应位置，果然有这样一个人。

　　“您是在证明自己的反侦察能力？他既然已经盯了我一天，我很难不知道。”

　　“有两个原因。”落比出一个“2”，“第一，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尝试如何甩掉我，对周围的人会观察不周；第二嘛……”她的眼神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你今天好像心神不宁的，应该是想着自己的目的吧？比如考虑如何摸清秩序一类的。”

　　摩菲斯特静静地注视着落，嘴角笑容更盛。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落的目的：“您既然愿意用一天的时间妨碍其他合作者近我的身，就要展现出合作的诚意——不如直接亮出您的底牌吧。这才算是……”他神色轻松，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真诚相待。”

　　“底牌吗？说出来也没什么。”落仍旧试探性问道，“你这算是同意了？”

　　“别急啊，落女士，前提是您要有让我拒绝其他合作意愿的本事。”

　　落环起手臂，“好吧。我是个心理学家，擅长——读心术。”

　　“说谎可不是让我信服的捷径哦。”

　　“可我们都没有自证的办法，不是吗？”

　　“我可以提供一次机会。”摩菲斯特的目光此刻突然犀利，“您能说出我来此的目的，我就同意合作。”

　　想必落十分清楚，问出这种问题，就是存心想要为难她。不过为难归为难，摩菲斯特并不认为这是针对她。他需要的，是一个明智而可靠的合作对象。

　　落看着远处的人，“那些人来到这里都心怀鬼胎，他们急着往上爬，迫不及待地寻找合作者。”随即目光转向他，“但你没有。你好像在等待什么，而且我没有从你的微表情中看到任何邪恶的野心。你来这既不为财，也不为权，更不是为了冠冕堂皇的‘太空梦’。你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和立方馆的环境，仿佛想要从中看透什么——”

　　落恰到好处地收了口，她在等摩菲斯特的反应。这也就等于把难题又抛了回去。

　　摩菲斯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您或许真的是个心理学家，但您的读心术恐怕并非万能。”

　　“……我又没有异能。”落的眼神中有些不安。

　　“您的伪装很漂亮，但您过于心急了。”摩菲斯特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到此为止吧。”

　　他走出了盆栽遮挡的范围，落呆滞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沮丧。

　　“这么快就沮丧了？您的心急真是毫不掩饰。”他微微侧过头，笑了笑，说：“陌生人的关系到此为止。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了——您看起来不太靠谱，但终归是有点用处的。”

　　“诶？”落追了上来，“为什么？明明我的答案好像没让你满意啊？”

　　“别得寸进尺啊。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基本的神秘感，刨根问底可不是好习惯。”

　　“我只是有一点小小的好奇嘛！”

　　“好吧，我得承认，您，一位心理学家，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般不靠谱。”

　　“嗯……你相信我了？太好了！呼呼！”

　　“？反应有些夸张啊。这么容易沉不住气，我或许要重新评估您的能力了。”

　　“诶别别别！我收敛！——嗯……那个……”

　　“但说无妨。”

　　“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搭档！”

　　“哈？”摩菲斯特嘴上很抗拒这种话语，不过潜藏在内心的想法有了一点点动摇，脑海里隐约出现一句话，回答了落。

　　“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