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53、殷勤

　　“你要我坐下也可以，”我说道：“你先放开我的袖子。”
　　褚祁峰望了我好一会儿，松开了我的袖子。我走到一边靠墙高椅上坐下，望着他一言不发。
　　褚祁峰垂着头坐着，一声不响。烛台上的灯花儿忽然爆了两下，我站起身，褚祁峰猛然抬起头望着我。他目光灼灼的望着我，那种眼神，倒吓了我一跳。
　　“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说道：“我可有得罪你的地方啊。”我说着，走到烛台前，拿起一把小银剪子，剪掉了一截烛芯。我把剪刀放下，仍坐回到高椅上。褚祁峰只是看着我，等我坐下望着他，他反而又把头垂了下去。
　　他真会找地方，到我这里发呆来了，我想，他怎么想的，会想到让陛下给我们两人赐婚，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闹成这个样子，还要再做亲 ，亏褚祁峰想得出来！
　　他怎么想的，会想到这一层上头，我说他怎么这么好心，前次进宫太子和我说得那些话，我只当他是和我说笑，没想到他们是认真的。那个刺客此时还躺在大牢里，倒叫我和褚祁峰成亲，我还有几个身子可糟蹋的，难道再要骗我生一个孩子送给他姓褚的？褚祁峰要是有这个念头，我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说得好听，什么苏真现在被关起来了，生死不知。他会不知道苏真的事情？他只好骗骗三岁的孩子吧！我是上够了这种当，不管他褚祁峰想做什么，我是一定不会再奉陪的了。
　　清王府里几代人都是清清静静的，自从我和褚祁峰在一起，事情一件接一件，现在的清王府简直是个筛子，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我堂堂一个王爷，叫苏真掳走了，至今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交代，褚祁峰呢，说来说去，只要一提到苏真他就是一推三四五，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知道姓赵的配不上他的关心，但他不该怎么糟践人，真以为我离了他姓褚的活不成了。
　　往事如烟，我早忘了，我唯一忘不了的不过是我那短命的孩子。褚祁峰可以无动于衷，说什么想生几个就生几个的话，我却不能。这孩子跟着我才几天，被自己的亲生爹给害了，我只要一想起来这件事就心如刀割。可怜我势单力薄，不能给他讨回一个公道，甚至为了活命，不得不搬到这个定远侯府里来，没想到褚祁峰还嫌不够，还要再想别的法子来要挟我，我无非就是一条命，就叫他来逼死我！
　　我想得坐不住，胸中怨气、怒气腾腾往上燃，按捺不住。
　　我站起身，也不管褚祁峰是不是在看我，自顾自在屋中走来走去。
　　姓褚的打得好算盘，坑了我一次不算，还要再坑我第二次，我虽然没有什么本事，可也不容人这样糟践。
　　我立住脚，站定了望着前面，半晌才看见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远山、碧水、孤舟、茅屋，我又不是名利场中的人，为什么非要在这名利场中混呢。
　　以前为了守住一个清王，战战兢兢每天吊着胆子活着，现在爵位也被降了，什么王爷侯爷爵爷，这不是赵家的天下了，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讨人家的嫌？褚祁峰步步紧逼，说到底他也是为皇上、为太子做事，我自己走兴许还能留下一条命，等人家来轰，那时候真就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了。
　　人活一世求什么，只要有一幢房子，有几个家仆，粗茶淡饭，也强过在这里被人搓磨。可笑我还自诩自己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才知道，我一直都活在人家彀中。
　　至于苏真，我在京城他尚且能对我下狠手，谅我王爷的这重身份也奈何不了他。做一个田舍翁，或许倒能躲过去，就是躲不过去也不要紧，死在河里的死不到岸上。我就尽可着叫他杀，无非就是这一条命罢了！
　　想通了这一切，我像是卸了一副担子，浑身舒展起来。
　　我转过身，正对上褚祁峰的眼睛。他倒是盯得紧，我有些好笑，我在王府里的时候，多忙他也要来我府上坐坐，冷言冷语也赶不走他，现在到了他的府中，他也还是看得这么紧。
　　“阿音，”褚祁峰目不转睛的望着我说道：“你……”
　　我打断他的话道：“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有话明日再说吧。”
　　褚祁峰坐着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累了吧，你躺下，我给你按按。”
　　“不敢劳驾，”我摆摆手说道：“我自己有丫鬟。”
　　褚祁峰的嘴抿成一条线，不高兴了，我心道，我倒要看看他还要怎么和我发疯。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褚祁峰说道：“很多事情，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由着他说，只是无动于衷。
　　褚祁峰又说了两句，见我既不开口也没什么反应，这才站起身说道：“好，你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一等褚祁峰出去，我就吩咐丫鬟关了院门。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约莫着褚祁峰已经走了，才慢慢起床梳洗，丫头刚把院门开开，不想褚祁峰就进来了。
　　我穿着家常衣裳，正坐在镜子前面梳头，从镜子里看见褚祁峰的身影，我心里先就烦躁起来。
　　“我说你要到中午才起来。”褚祁峰一撩袍子坐在旁边椅子上，望着丫头给我梳头，一个才梳头的小丫鬟捧上一杯茶来，搁在褚祁峰的手边，褚祁峰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你这里的茶好喝，”褚祁峰笑道：“你告诉我，我回头叫人买一些回来。”
　　“用不着，”我从镜子里望了褚祁峰一眼，说道：“你问问贵府上的管家，七八包总还是有的。我这一个还是上面中秋时候陛下赐的，你的只会比我更多。”
　　褚祁峰笑道：“不见得吧，我一个侯爷，不敢和王爷比肩。”
　　稀奇，褚祁峰居然会想着来拍我的马屁。
　　丫鬟替我梳好了头，拿镜子照了照，又问我戴哪个冠。我看可看，指了指那顶玉冠，丫鬟拿起来，与我戴在顶心发髻上。
　　我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站起身来，一个小丫头举着衣裳等我穿。不想我还没有动，褚祁峰先走过来，从那丫头手里拿过衣裳，拎着衣领抖了抖，笑盈盈的立在那里，分明是等我过来穿。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当着这么多丫鬟佣人的面，他就这么大剌剌的要服侍我穿衣裳。
　　他愿意服侍，我还乐得自在。
　　我走过去，把胳膊伸进袖筒里，褚祁峰一提一放，又赶过来和我理袖子，拿腰带，殷勤备至。
　　我有点看不过眼，说道：“叫她们来吧。”
　　“我来吧，”褚祁峰笑嘻嘻道：“你是不是以为这些事情我做不来，在军中，这些事情我是常常做的。”
　　我倒无所谓他在军中如何，既然他想做，就让他做好了，反正也做不了几次。
　　我问道：“你今日怎么没有上衙门？”
　　褚祁峰转到我身后和我理衣裳，笑道：“还说呢，前几次我去得早了些，把他们一众人吓得，恨不能半夜就起来等在那里。我不过是看看公事，也没什么大事情，何苦折腾他们呢，索性晚点再去也是一样。”
　　衣裳穿好了，褚祁峰立在原地看了一回，笑道：“这颜色很衬你，看看快要秋天，该做衣裳了。”
　　“这才五月里，”我说道：“做什么秋天的衣裳，再说了，我衣裳多的穿不完，又做衣裳做什么。”
　　我往外头走，褚祁峰也跟在我身后出来，才走到外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正要回头对褚祁峰说，丫鬟走过来问早膳摆在哪里。
　　我回过头问褚祁峰道：“你吃了没有？”
　　褚祁峰摇了摇头。
　　那丫鬟还等着回话，我见褚祁峰不说话，只好问道：“早饭你要摆在哪里？”
　　“我还是跟着你吃，”褚祁峰笑道：“你说摆在哪儿就摆在哪儿。”
　　我看见他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就生气，想想他昨晚上说的那番话，倒好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我去管他的侯府了。
　　我本来不想理睬，奈何那丫鬟一直等着，我没奈何，只好说道：“摆在前头小花厅里吧。”
　　丫鬟答应了一声下去了。
　　我和褚祁峰双双出去，一同往花厅里来。匆匆吃完早膳，我意思要人叫来福来一趟，我有些要紧话要吩咐他。谁知道刚出了花厅，管家先侯在那里，看见我们出来，就说道：“刚才铺子里来送利钱，还有田上的出息，请二位爷过目。”
　　我听了可笑，定远侯府的事，关我姓赵的什么事，怎么又会绕到我的身上来。
　　我正要走，褚祁峰先叫住我说道：“正好，我还有事情要和你说，咱们一起过去。”
　　“我还有点事，”我说道：“你自己去吧，贵府上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好插手的。”
　　“怎么不好插手，”褚祁峰笑道：“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这也是你的事情。”
　　我望了望那管家，见他垂头站着，我有一肚子的火，却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发出来。
　　“我有事，”我说道：“你自己去吧。”
　　我说着抬脚就要出去，没想到褚祁峰一把拉住我，笑嘻嘻的一定要我和他一起过去。我气得直瞪他，他像是不看见，只是一味的扯着我，两只手很有点不规矩。我真料不到，像褚祁峰这种规矩大过天，不苟言笑的人，有一天会当着下人的面和人调笑起来。
　　他当我是什么人了，我怒不可遏，正要刺他几句，一回头看见管家垂着头，脸上似有笑容。我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叫人家听见，不定怎么像我们。就这么，我被褚祁峰生拉硬拽的到底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