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54、打算

　　几个人站在地下，垂手侍立，前头的那一位大概就是褚祁峰的大管家。褚祁峰怕我跑一路拉着我走进去，我嫌不好看，甩开他的手往旁边高椅走去。谁知褚祁峰一把抓住我的手，笑道：“上哪儿去，坐这边。”
　　我“哎”了一声，身子往后挣。褚祁峰一身蛮力，不由分说拉着我往上头去，并肩坐下。
　　那管家见我们坐定，走上前来说道：“回二位爷的话，这是昨晚上送来的，五个铺子的利钱，另有几样礼物，还有这半年的账本。”他说完，上前把两个本子放在旁边桌子上。
　　我斜眼看了看，两个蓝皮线本子。
　　褚祁峰问道：“还有什么事？”
　　另一个人上前说道：“回爷的话，乡下的胡师爷说，今年接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雨，淹坏许多庄稼，恐怕今年的租子少得很，佃户们想问问能不能免了今年的租子，等明年收成好了再补上。”
　　褚祁峰道：“现今才五月里，看看到六月的情形才说吧。”
　　另一个又要上来说，忽然一个大丫头进来说道：“爷，应卯的时辰到了，现在可要更衣去衙门。”
　　“我倒把这件事忘了，”褚祁峰笑道：“去跟他们说，我一时就来，叫他们把车子都备好。”
　　那丫头应了一声下去了。我一听褚祁峰要走，也要站起身来。
　　褚祁峰拉住我的手笑道：“你受累，帮我看着点，就当是帮我，我不叫你白帮，我要谢你呢。”
　　我一把摔开他的手，说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不要说这是你府上的事，我不该插手，我自己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我没有功夫来帮你。”
　　褚祁峰见我生气了，缩着手，望着只是笑不说话。
　　我看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害怕我一样。底下一群人看着，可叫我说什么呢，吵起来，不是白白叫人家看笑话。
　　“好，”褚祁峰笑道：“是我说错话，但是今天真是没法子，你就当是救急，帮帮我好不好？”
　　“我没有时间呀，”我皱眉道：“你现在没有功夫，你等等的呀，晚上回来一样可以办，再不然，留他们住两天，等你闲了再办也是一样呀。”
　　褚祁峰听了我的话，转过头望着下面的人说道：“留你们住几天怎么样？”
　　“回爷的话，”刚才那位管家说道：“京里离着庄子太远了些，侯爷的话我可以传信回去，但其中的事情还要人看着，就是我自己在乡下还有一大堆的事。不瞒二位爷，七八个庄子都是我一个人管着，其实走不开，住是住不久，顶多就在这一两日，我是一定要回去的。赶回去正赶上收麦子，还有许多事情要缠。”
　　“你看，”褚祁峰笑道：“这时间赶得不巧，许多事还是要你来照应么。”
　　正说着话，忽然门前黑影子一闪而过，褚祁峰问道：“谁在哪儿？”
　　跟着褚祁峰的小厮出来，慢慢走到堂前站着。
　　“你有什么事，”褚祁峰说道：“为什么在外面探头探脑。”
　　那小厮回道：“时辰要到了，不知道爷什么时候要更衣。”
　　“就来，”褚祁峰说着站起身，对我笑道：“你看前头也催得急，我真是没有办法，一切事情只能托你了。”他说着和我作了一个揖。
　　这算怎么回事，叫我和他管起家务来了。我想起昨晚上褚祁峰说的话，心里一阵恼恨。他以为用这种法子就可以逼我就范，那姓褚的是想错了，我为什么要给他这个面子。
　　我站起身，说道：“我实在是没有空，我看这些事情，只有侯爷告假处理了。”我说完，不搭理褚祁峰，扬长而去。
　　我一回到院子里，就叫人把来福叫来，又吩咐丫头，我不舒服，午饭和晚饭都送到院子里来。
　　来福来得很快，我看他一脑袋的汗，问道：“从哪儿来的，走这么一脑袋的汗。”
　　“我从南边来，”来福笑道：“本来要去买点东西，可巧叫飞鸿看见，拉我去他店里，一定要和我算账，我没有这个时间呀。正和我说着呢，爷的人寻来了，我说这里离侯府近，走过来也使得，谁知道一走出了这么一身大汗。”
　　我叫人给来福打水洗脸，等他收拾完，我叫他坐到酒杌子上，问他道：“府里都好？”
　　“都好，”来福道：“九王爷和三爷送了不少东西来，三爷找了爷一回，看爷不在家就没有再来了。”
　　“阿祺找我，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我说道：“你就没告诉他我在定远侯府？”
　　“说了，”来福说道：“三爷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就问爷什么时候回来。”
　　周祺不来这里找我，一定也是因为反感褚祁峰的缘故，我倒是理解他心情。要是有人这么对周祺，我一定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离开京城说起来倒是蛮容易，想想这些人，我心里就舍不得。这一走，这辈子是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叫丫头上茶，等茶上来，我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单留下来福说话。
　　我悄声问来福道：“我的东西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吗，还是你收着的？”
　　“什么东西，”来福说道：“爷的话倒叫我糊涂起来。”
　　“就是我的私房，”我说道：“我积攒下的那些古董、珠宝、字画之类，还有银子……”我停下话头，起身往窗子外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我悄声说道：“你给我都归置归置，这两天我就要个准确的数字，别的事都往后放一放，这件事先帮我料理清楚了。”
　　来福诧异的看着我，像是一时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他眼睛望着我，脸上的神色却不断变化。
　　“你瞎想什么呢，”我笑道：“我叫你弄这个是因为我近些日子花了不少钱，我想我在钱财这一方面，一向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这以后赏赐不如从前，庄子么，一定也要收回去几个，我不能不为以后打算。”
　　来福这才笑道：“打算当然是好，就说咱们府上现在的东西，也绝不至于就要爷精打细算的。”
　　“我知道，”我笑道：“我不过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理一理这些东西。”
　　“说起庄子来，我还有一件事要讨爷的示下。乡下的管家来信说，不日就要上京来，为今年收成不好，要问爷怎么处置。”
　　“既然是收成不好，就免一年的租子也不要紧，我么就是我一个人，没啥大用项，也不急着等钱用，叫他们来年再补吧。”
　　来福沉吟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庄子只怕明年或者会少，那时候这租子怎么说呢？”
　　我笑道：“这有什么，一年的租子，不见得就能把我弄穷。”
　　“那是一定不会，”来福笑道：“我不过是怕和人家扯皮，所以才这么说，既然爷拿定了主意，我这就去写信和他们说，叫他们不要上京了。”
　　我点点头说道：“刚才我交代你的事，你一定用心和我办，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给我回话。”
　　来福答应了一声。我看看时候近午，留他在这里吃了中饭才让他回去。
　　晚上褚祁峰又来了，又是坐到半夜才走。我因为自己心里下定了主意，所以不管他说什么我既不恼也不生气。
　　看看过去两日，这一天来福来了，我把人都打发出去，他从袖子里拿了一张单子给我。我接过来看了，倒比我预想的多出来不少。
　　我问道：“这些东西还是收在咱们府里的库里，还是放在哪里？”
　　“在另外一个库里存着，”来福道：“里头有老王爷和老王妃留给爷的东西，都在一处放着。”
　　我点点头，一想起父王和王妃，我心里就觉得一阵酸楚。父母双亡，如今连家都没有了，我这一辈子，不但是我自己，哪一个人我也对不住。
　　我想得难受，忍不住落下眼泪来。来福在旁边看着，劝我道：“爷，您身子不好，不敢上身的。”
　　我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不在王府里的事情都要你料理，我对你是很放心的，我知道你做事仔细，就是这些下人们就几个不好。他们不好你也不要打骂他们，寻个由头把他们放出去就是了。”
　　“爷的话我都记下了，”来福说道：“爷菩萨心肠，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爷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有什么意思，”我笑道：“人家都寻仙访道的要长生不老，我却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滋味儿。”我说着叹了一口气。
　　“爷好好的怎么说起来这话了，”来福说道：“爷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来福，我一定都替爷办到。”
　　我笑道：“别说笑了，你有多大的能力，就敢夸这样的海口。”
　　来福见我笑了，也笑道：“奴才有什么能力，奴才那点小本事在爷跟前儿不够看的，我就是看见爷难过这心里就难受得了不得。”
　　我看来福说着说着好像要落泪，我慌忙道：“好了，我就是一句玩笑话，怎么勾出来你这么多话。”
　　来福不敢再说，看见我起身，问道：“爷是要出去？”
　　我说道：“我来这里几天了，还没有出去逛过，整天在这里闷坐，闷得人难受。”
　　来福说道：“我陪爷出去转转吧。”
　　“你回去吧，”我说道：“这又不是咱们自己府上，转什么，你吃了饭赶快回去，先把我那些东西另外弄好放在一边，过几日我就要要的。”
　　我看来福又要问，这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一来我怕他太过担忧，二来我也怕人多口杂，把这话传到了褚祁峰的耳朵里，那时候就难办了。
　　我打发来福回去，一个人带着几个丫头，在园子里略微逛了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