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50、定远侯府

　　我到底还是搬到了定远侯府。这次府里的排场比上次褚祁峰过生日还大，只是没有请人，大概他也觉得这不是长脸的事。
　　我的院子就在褚祁峰的隔壁，我一看见自己没有和褚祁峰住在一起，心里就舒了一口气。如果褚祁峰现在要我和他住在一起，我想我会忍不住动粗的。
　　这处宅子在我看来无功无过，上回来我也只是匆匆转了一圈，看得很有限，现在倒是可以好好欣赏欣赏了，但我却没有那种心情了。
　　来福没有跟来，他还要料理王府里的事情，我一想起以后那宅子就不是我的了，我的心就一阵刺痛。那花园还有那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祖父和父亲料理过的，尤其是父亲。他最钟爱的那所花园，以后就要是人家家里的景致了。
　　我心中一片惆怅，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叹气，是不是哪里不合你的心意。”
　　我一回头，看见褚祁峰走了进来。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我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我扭过脸，没有说话。
　　褚祁峰也不尴尬，他走到我旁边的椅子边坐下，丫鬟自来上茶。
　　“这里有点不好，”褚祁峰看了一圈屋中的摆设说道：“不好。”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不好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没有这么冷洛过他，再说，我的教养也不容许我做这样的事。
　　“既然不好，”我说道：“不如我就搬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褚祁峰笑道：“我是说，这里不如主楼。但是主楼还在修缮，要过些时日才能搬过去，委屈你了。”
　　他这宅子才盖了几天，怎么又要修缮，是银子多的没处使了吗。再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搬到主楼了，我又不是定远侯府的主人。
　　我猛然想到太子的话，搬进去就等于承认了我和褚祁峰成亲这个事实，我这几日总是浑浑噩噩，直到现在才记起了这件事。
　　后悔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我此时说再要搬回去，褚祁峰非但不会觉得这是我不愿意，而且一定以为我是在撒娇。我何苦给自己找这种不自在，但是不住在主楼。等到褚祁峰以后娶了新人，这主楼叫人家占了，我就真成了笑话。
　　我虽然口口声声说活不下去的时候，死也是一条出路。但我不愿意去选这条路，我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何苦再要把命搭进去。我死了，不会有人替我伤心，人家只会说我无能，一场情事，就送了我的命。我绝不要人家这样讲我，再难听的话我都认，但我受不了人家说我无能和懦弱。从前的我就是因为无能和懦弱才让自己落到了这步田地，人不能总在一个地方犯错。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总是伤心又有什么用，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不但是要过下去，更要好好的过。
　　“我累了，”我说道：“想休息了，你出去吧。”
　　褚祁峰看了看我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站了起来。
　　“好，”他说道：“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你叫人来告诉我一声。”
　　“我自己就不能有个得力的佣人，”我看着他说道：“还是在这府里我没有自己照应自己的权利，什么事都要和你说了才能行动。有什么规矩，你不妨一次告诉我，我的事多，一天要找你七八趟也说不定。”
　　褚祁峰听见我这话怔了一怔，我想他从未想过我还有伶牙俐齿的一面，我心里不由一阵痛快。我从前实在太不像样，什么事有顺着由着褚祁峰，才会叫他这样看不上我、欺负我。他要是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那他是大错特错，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让着他，就是再一次和离我也不怕。
　　“这里的人你随便用，”他说道：“不但是这府里的人，就是楚云还有府中的侍卫，就是我，你也随便使唤，我是任劳任怨，没有一点怨言的。”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我没想到褚祁峰居然还会说这种甜言蜜语，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我以为他会不屑做这种事呢，原来他也会服软。我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也许苏真早就听这些话了呢，我心里那点激动瞬间平息了，或者连温若云也得过他不少的呵护。他从前不是和温若云做过同窗吗，温若云这种眼高于顶的人，整天要人家捧着呵护着，我不信褚祁峰对他如果没有一点好处，他会念念不忘到今日？只有我这个傻子，任凭人家如何冷漠对待、如何不把我当作一回事、如何伤害我，我都是不离不弃，傻傻的把自己的一片真心捧出来，由着人家糟践。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是这种局面了，后悔也于事无补，只希望我以后能记住这个教训，不管褚祁峰如何表演，我都能看出他的真面目。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褚祁分只是站着望着我，也不说话。
　　我看了不耐烦，抬起眼问他道：“你还有事？”
　　“没有，”褚祁峰道：“没什么事。”他说着，走出去了。
　　我一等他出去，就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从此以后，清闲日子就没有了。我知道让自己耗在这里不值得，但是还能怎么样呢，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就连太子殿下也是劝我忍。人活一世，不就是那么回事吗，这世上忍的人不只我一个，我又为什么不能忍呢。
　　只要褚祁峰不太过分，和我这样井水不犯河水，这日子也没什么难过的。
　　“打水，”我对着外面叫了一声，说道：“我要净面。”
　　晚饭摆在前厅里，丫鬟请我过去。我起身换了衣裳，懒懒的往外面去。
　　褚祁峰早等着了，一看见我就站起身笑道：“怎么看着懒懒的。”他说着往我脸上仔细看了看，又笑道：“睡到这会儿？下午睡多了，晚上可要睡不着了。”
　　我伸手掩住嘴打了个呵欠，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说道：“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我以为你总会在衙门里待到半夜。”
　　丫鬟上来递毛巾，我擦了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味道也还过得去，就是不及我府中的厨子。
　　“今天不忙，”褚祁峰笑道：“我也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今上病得愈发厉害了，听说那道士喂了皇上一颗丹药，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忽然就人事不知了。道士和贵妃都被看押起来了，宫里忙得简直乱了一样，他会说没有什么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反正他不说我就当不知道，乐得省事。
　　“你吃着这汤怎么样，”褚祁峰说道：“味道还对头吗，恐怕不合你的口味吧。”
　　他知道我什么口味，就在这里揣摩上了。
　　“还可以，”我点点头道：“比着我府中的还是差了一点，明天叫人去我府中把那几个厨子带过来。”我说完才想起来这不是在我府里，我望着褚祁峰问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褚祁峰笑道：“家里的事，随你差遣。”
　　他怎么总是笑，我往他脸上望了望。我看惯了褚祁峰的冷脸，猛然看见他这么和气，很有点不习惯。
　　我也真是有点见，人家给我好脸色了，我反而不适应了。
　　吃得太饱，我简直有点是不是了。丫鬟把茶碗捧过来。我看了看了里头的茶汤，碧清的一碗茶，香味差点火候。我端过来抿了一口，味道很一般。
　　“还有没有好茶，”我说道：“这茶自己喝着都觉得次，怎么好拿出来待客。”
　　褚祁峰正喝着茶，听见我这话，他看了看手中的茶碗，说道：“我倒没有留心这个，大概还有些别的什么茶，这茶你喝不惯吗？”
　　“这不是惯不惯的事，”我把茶碗放在桌子上，说道：“这个味道，拿出去叫人家喝了，不是要笑话你吗。堂堂一个定远侯府，待客的茶还不如管家吃的茶。”
　　褚祁峰也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的人啊，从前我送了他那么些的东西，怎么他还像个土包子。他从前是个穷人，吃什么喝什么没人跟他计较，如今做了侯爷了，怎么还能和从前一样。光会治事有什么用，治家的学问可不比治事少。
　　我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我说道：“你怎么也不问问你这府里的事情，下头的人知道什么，他们还不是看着主子脸色说话，主子高兴的他们就尽着主子胡作非为，主子不高兴的，就是好事，他们也不敢劝着主子做。你那些庄田虽然有管家给你打理，到底一年有多少出息你也该心里有个底。”我指着桌上的茶碗道：“像这样的东西拿上来给主子用，管这些事的人都该打死。每年上贡的那些东西，数得着的人都是有份例的，你又是新封的爵位，赏赐多着呢，会连几两茶叶都没有？赏赐的那些单子呢，你看过没有。”
　　褚祁峰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没细看。”
　　我就知道。
　　“你得空把那单子看看再说吧，”我说道：“明天叫人请厨子的时候，吩咐来福一声，叫他把茶叶带回来一些。算了，等我今晚回去来一张单子，明天叫他们去拿吧。”我说着站起身就要走。
　　“你先别走。”
　　我回过头望着他，什么意思，叫住我又不说话。
　　“算了，”褚祁峰望着我笑道：“等你休息几日再说吧。”
　　不说拉倒，我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