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49、荒唐

　　“淮音，”太子殿下听了我的话笑了笑，他说道：“我知道，这件事你一时接受不了，其实这也不是我的意思，这还是父皇的意思。”
　　什么意思，今上在几个月前就料到了我会遭到行刺？
　　“还请殿下赐教。”
　　“父皇早就想给你赐婚了，”太子道：“只是你的身体不好，又出了苏真那档子事，所以才一直耽搁了下来。本来照着先帝的规矩，你是不能和褚祁峰成婚的，但今上念你一片痴心，也就成全了。”
　　我听了太子的话，一阵耳热。我知道不是我一定要强求，我和褚祁峰一定不成。想想从前，我简直想扇自己两个嘴巴，但是事情已经发生，再是自责也没有用。我定了定神，听太子殿下接着往下说。
　　“夫妻就如同筷子，还是原配的好。”太子看着我道：“牙齿还有磕着嘴唇的时候，怎么能苛责夫妻之间不拌嘴呢。你和定远侯之间闹得这样难看，京中流言蜚语不断，本来分开是最好。但是定远侯一回朝就和父皇表明了心意，他直言非你不娶。淮音，你知道父皇是很喜欢定远侯的，他虽然不愿意，但最后也不得不同意。这是他爱臣的一片心，也是爱你的一片心。赐婚的圣旨还没有下，他却先病倒了。我今日要你搬入定远侯府，一来是为你的安危着想，二来也是想你们有什么话不妨趁着这个时候说开。你们是有过婚约的，只要婚书成了，至于成亲，就是拖上几年也不妨。”
　　我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种答复，更加没有想到，他会这样直言不讳的讲出来。
　　我和褚祁峰之间的事情，天知道，谁能说得清。这段往事连我都不想回忆，现在经他的口说出来，简直像是一记耳光响亮的甩在了我的脸上。我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情被人家这样议论、猜测，我就难受的坐不住。
　　怪不得褚祁峰说什么赐婚的圣旨，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和陛下说过了。和褚祁峰成亲，再去过从前那种被冷淡对待的日子，我和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成亲之后他是势必会纳妾。男人女人，源源不断的人会进入侯府当中，我是清王的时候都比不过褚祁峰，现在我已经降爵，更加不可能和褚祁峰抗衡。我只要一想到成亲后的悲惨生活，我的心就像是被油煎。
　　“殿下，”我说道：“臣实在高攀不上定远侯，还请殿下收回这道旨意。不论是哪个人来王府宿卫，或者没有人来也无所谓。不日臣就要迁府，只要臣加强防范，就一定不会有人敢闯入我的府中。不然臣就再回京南外祖父家中，那里人多，我想苏真不至于会再闯进去。”
　　“淮音，”太子说道：“这件事我却做不得主，这是父皇留下的旨意，我怎么敢更改。这样吧，我把定远侯召进宫，申斥他几句，叫他凡事以你为重好不好？圣旨已经下了，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淮音，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下午的风非常暖和，不久就要夏天了。我跟在内官的身后，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褚祁峰如愿了，我被他逼的没有退路了。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但是在这一刻，我真想一死了之。
　　宫里是永远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太子已经把意图表示的很明白了，搬入定远侯府就等于是成亲。和褚祁峰成亲，这在以前我简直欣喜若狂，现在我只觉得心灰意冷。
　　嫁入定远侯府，我的一生就完了。做褚祁峰的妻子，看他和周围的那些莺莺燕燕来往，我简直不能忍受。我可以容忍任何一个人三妻四妾，唯独不能容忍褚祁峰，因为我已经品尝过那种滋味儿了，那种锥心的痛苦，我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我真恨自己的不在意，要是早把婚事定下，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我要是和别人定了亲，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会悔婚和褚祁峰在一起的。
　　我甚至觉得，嫁给富勒也比嫁给褚祁峰好一万倍。我宁愿当一个和亲的人，我也不愿意去当什么侯府夫人。但是一个前朝王爷和一个异族皇子是不能结合在一起的，今上不会同意，太子更加不可能同意。
　　我的退路没有了，我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了。我失魂落魄的爬上马车，车子在路上前进，我却不想回去。一回去就要面对定远侯府的人，就要面对褚祁峰那张脸，我现在谁都不想看到，无论是褚祁峰还是和褚祁峰有关的人。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所有的不幸、不公都要落在我的头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褚祁峰啊褚祁峰，你到底是多么恨我，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我。
　　酒楼上灯火通明，我坐在最大的雅间里，面前的纱帘挡住了歌姬的脸。她歌喉婉转，在唱一支小调儿，那声音柔而媚，无限缱绻。我听着那思妇的哀歌，一字一句仿佛都应在了我自己身上。高墙大院，只要一夸进去，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听得入了神，连人进来都不知道，等到那歌姬站起身惶恐不安的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觉身边站了个人。
　　我转过头，先看见一件绿色的纱袍，上面花纹繁复，金线耀眼。我回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不够，我还要再喝一杯。就在我倒酒的时候，我的手臂被人抓住了。
　　“你喝醉了，”褚祁峰把酒壶从我手中拿走，轻轻放在桌子上，说道：“酒伤身，以后你要少喝。”
　　我垂着头坐着，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对着纱帘说道：“接着唱，唱的好，爷有赏。”
　　“他们走了，”褚祁峰淡淡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我哼笑一声说道：“我没有家，回哪里去？”
　　“胡说，”褚祁峰轻轻道：“怎么没有家，我就是在家里等不到你才出来寻你的。”
　　“那是你的家，”我说道：“不是我的，我没有家，以后我要四海为家了。”我说完，痴痴笑了一阵。也不知为什么，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无声的哭了一阵，才想到身边还有人。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在这儿装疯卖傻有什么意思，人只要不死，日子总不能不过。
　　我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褚祁峰立刻扶住了我，我一把甩开了他，这一下力道太重，把我自己也甩的后腿了几步。
　　“你怎么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褚祁峰很有点不高兴，“以后再不能这么喝酒了。”
　　我嗤笑一声，对着他说道：“你算什么，管我你还不够格儿。”
　　褚祁峰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我看了却觉得特别的痛快。搬进去又怎么样，成亲又怎么样，只要我不想，他就管不了我。
　　“我不够格，”褚祁峰道：“你大可以试试。”
　　我被他激得火气上涌，但残存的一丝理智止住了我要脱口而出的话。和他在这里吵有什么意思，白白的叫人家看笑话。
　　我转身往外面走，褚祁峰赶上来要扶着我，我死命的甩开他的手，拉开门出去了。
　　外头的人真不少啊，看来他为了找我没少下功夫。我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也不在乎人家是不是在看我。看吧，我丢人的事多了，这和褚祁峰住在一起连个毛毛雨都算不上。
　　跟车的小厮看看我又看看褚祁峰，我看了恼火。
　　“看什么看！”我骂道：“过来扶我上车。”
　　那小厮赶紧走过来，扶着我上了马车，我才坐定，不想褚祁峰就掀帘子进来了。
　　“出去，”我望着褚祁峰冷冷说道：“这是我的马车，在这里我不想看见你。”
　　褚祁峰坐着没有动，他静静望着我，我能看出来他压制着的愤怒。
　　生气了好，最好是气得不想看见我，没有什么赐婚、也没有什么成亲，我们两个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
　　我看他坐着不动，很有一种和我较劲的意思，我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坐着，” 褚祁峰沉声道：“我下去。”
　　他说完这话又坐了一会儿才下去，我一等他下车，就立刻催促车夫赶车。
　　一到王府我就下了车，径直往卧房去。进了院子，我就吩咐丫鬟关院门，吩咐她们谁叫门也不准开。大概是我平时很少发脾气的缘故，丫鬟们见我这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早早关了院门。
　　自这晚之后我就没有出过门，一个人在院中坐着，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我以为褚祁峰总会要来和我找不自在，没想到他非常沉得住气，一次也没有来找过我，只是派人和我传了几回话，不是问我想吃什么想和喝什么，就是问我要不要出去转转，有时候也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给我，被我统统扔了出去。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和褚祁峰有关的，我一个也不想要，连看都不想看。
　　褚祁峰受了我这种冷脸，他也不在意，还是时不时的来问我。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两人之间的地位会掉个个儿，会变成他来迁就我。
　　原来被一个人纠缠是这种滋味儿，当年的褚祁峰一定比我更苦恼。我不如褚祁峰会看脸色，也没有他的耐心和忍让，性子一上来就不管不顾，他那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所以我现在这样痛苦，也算是一种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