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48、进宫

　　“天晚了，”我说道：“你该回去了，我也要歇息了。”
　　我以为褚祁峰不会同意，没想到他站起身对我说了句“早点睡。”就走了。
　　自此之后，褚祁峰一日比一日回来的晚。我整日无事，不是听来福说东说西，就是看着丫鬟们忙前忙后。那边的宅子眼看要修好了，我这边的东西才理了一半不到。
　　这一天，我正在书房坐着，自那日褚祁峰来过之后，有十来天功夫我没有再见过他。富勒也不知忙些什么我给他去了封信，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音。不要是褚祁峰为难他了吧，我隐隐有些担忧，又觉得不可能。我对于那晚褚祁峰说的话，始终觉得不可能。如果褚祁峰真如他说的那样，再重逢的时候他又怎么会对我这么冷淡，一个人再冷漠，他也不会对心爱的人露出这种冷冰冰的模样。
　　我不知道褚祁峰为什么要骗我，总之不管是为了什么，他要是想让我搬到他府中，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在我以为这事要过去了的时候，没想到忽然降了一道圣旨，太子殿下以我安全为名，要我即刻搬入定远侯府。
　　我听着内官宣读圣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叫一个王爷住在一个侯爷的府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当天我就选择进宫谢恩。
　　褚祁峰一向不喜欢我乱走，我不知道这次他为什么没有阻止我，我来不及细想，催促着府中下人赶紧套好马车。
　　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辚辚的声响，我坐在车子里心里不停转念头。
　　这一道圣旨下得蹊跷，褚祁峰前脚说要我搬入他的府中，这才过了几天，太子就下了这一道圣旨，我不敢说这是他们的预谋，但这也太巧了。
　　叫我不能理解的是，太子殿下为什么对褚祁峰如此信赖，这样的事情他也会允准，居然还会特地下一道圣旨。我不相信，这戏事情只是因为宫中担忧我的安危，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坐在车中不断思考，想来想去，也没有一点头绪。这个褚祁峰到底想要干什么，会说动太子来帮他。不管他是为什么，不管他想做什么，他都可以事先和我说，如果我不答应……是啊，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事，褚祁峰又为什么要告诉我，打草惊蛇呢？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到了宫门我下了马车，徒步走进去。这还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和富勒一起踏青的时候，路虽然比这个要远的多，但是那时候心情好，又是骑马，所以不觉得怎样劳累。现在一个人走在这禁苑之内，到处一片肃穆沉静的景象，今上的病愈来愈沉重，宫里也就愈来愈沉寂。
　　走不了多远，我就觉得气喘吁吁。内官在前头带路，低头弯腰，垫着脚走路，靴子踏在地上，简直没有一点声音。也真是难为他，在这样的地方当差，不但要时刻担心着不受主子的责罚，还不能得罪上头的内官、女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可怜着他，其实我和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上头是君主，左右有权贵，现在还被褚祁峰挟制的没有一点办法。在宫里做内官和在朝中做大臣是一样的不自在，人家羡慕我这个富贵闲人，其实谁知道我心中的苦呢。我想最好还是做一个富裕的田舍翁，整日游山玩水，守着几亩薄田，膝下有几个儿孙，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我胡思乱想着，不想已经走到了太极殿。
　　我站在殿外，等着内官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那红色宫门开开了，内官请我进去。
　　殿内静悄悄的，屋中燃着细香，又甜又香，非常好闻。我站在大殿中间，跪在地下和太子请安。
　　“快起来，”太子放下手中的朱笔，对我笑道：“我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他又叫内官给我赐座。
　　我谢了座，等内官搬过一把椅子，我又告了座，斜着身子坐了一边。
　　“淮音，”太子殿下对我道：“你身子怎么样，我听说你近来很有点不舒服。”
　　“回殿下的话，”我站起身说道：“臣这一向身子好多了，一切都很好。”
　　“坐吧，”太子道：“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这许多虚礼吗。”
　　我听了太子的话，又坐了下去。
　　“想想日子真是快，”太子感叹道：“你自江南回来，也有一年多了吧。”
　　“回殿下的话，”我说道：“一年八个月了。”
　　太子点点头道：“白驹过隙，一眨眼两年又过去了。”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望着前头，像是在沉思。
　　我看他这模样，不敢轻易惊动他，应了一句是，就不再说话。
　　我没有想到他会变这么多，容貌没有大改变，但是气势却变得很不一样了。他做太子的时候，日夜担心，现在他成了代皇帝，生杀予夺之权全操在他一个人的手中，也许很快这权利就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了。
　　权势是会改变一个人的，这我非常清楚，看看褚祁峰再看看现在的太子，就可以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对权利趋之若鹜。
　　在这个朝堂之上，来来去去那么多的人，谁不是拿着身家性命在拼。褚祁峰在万千重围中杀了出来，太子也杀了出来，这样的两个人，该会有惺惺相惜的时候吧。
　　只是权利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掌握的。褚祁峰这样的人，我当然相信他是有点成算的，但是命运的齿轮会把人带到哪里，谁又说得准呢？就像我，我又怎么会想到，我会喜欢上褚祁峰，又会因为一个褚祁峰，在这么悠长的岁月里，一直被痛苦和恐惧裹挟，甩也甩不掉。
　　“你看我，”太子笑道：“近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发呆。”
　　他心里装的事太多，今上这样，已经是回天乏力，但人只要一天不死，事情就不算尘埃落定。他心里也怕、也苦，这么多的人盯着这个位子，只要皇帝一天不殡天，他就终究是个太子。
　　我听说太医院这么些天昼夜忙碌，陈贵妃又向皇太后荐了一位道士。太后平日是很随和的，对这些东西一向不热心，这次不知道是病急乱投医还是怎么的，居然也会相信这种巫术。
　　闹了半个月，弄得宫里乌烟瘴气，那道士整日在宫中做法，居然也把今上弄得醒过来了一次。太后大喜，更加相信道士的功力，居然大操大办起来了。皇后几次劝谏都被太后驳回来了，贵妃也在旁边帮着，有几回弄得彼此脸上很难看。
　　我实在不明白，贵妃这样体面，就算今上殡天，以太子的性格，只要她肯老老实实待在宫中，将来的结局一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她闹这么一出是为什么？谁都知道，靠巫术是不长久的，而且今上的身子已经这样了，还经得起那道士几回的折腾呢？
　　“殿下深思远虑，”我说道：“宫中的事情就是再说，也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只是殿下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天下的担子都在殿下的肩上，臣无能，不能为殿下分忧。”
　　“淮音，你还是这么客气。”太子笑道：“这些伴读的人里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你活泼，祖母、父皇和母后都喜欢你。我有时候想，我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亲弟弟就好了。”
　　谁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得罪他？他的弟弟虽然多，但是敢触他霉头的实在是少。而且放眼整个皇室，成年的那些皇子里头，没有一个敢和他对着干，怎么他会忽然的发出这个感慨来？
　　“臣怎么敢和殿下称兄道弟，”我说道：“折煞臣了。”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说道：“你今日来是有事还是专为请安的？”
　　我久已不进宫请安了，以前是因为身体不好，今上体恤，特意免了，现在则是因为我爵位不够，不能进宫请安。我本来以为，今日进宫太子未必会准，没想到他却准了。
　　“回殿下的话，”我起身说道：“今日臣接到殿下的恩旨，特要臣不日搬入定远侯府府中，臣觉得，此事实在不妥。不说定远侯公务繁忙，无暇顾及臣的安危，再说定远侯未成亲，臣又是现在这种情形，实在是不合适。”
　　褚祁峰这样的乘龙快婿，京中谁不盯着，虽然他和我有过一段姻缘，还是有大把的人想和他结亲。侯爷势焰，多的是人想要结交攀附。要在以前，我一个大男人，住在人家的府里这也没什么，但现在我的身体……何况我和褚祁峰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这种关系，怎么能同处一室呢？他褚祁峰怎么样先不说，我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名声。一个富勒就让京中流言蜚语不断，更何况是和褚祁峰在一起，我的脊梁恐怕就要被人家戳破。
　　再说了，我以什么身份住在褚祁峰府中呢，就是为保护我的安全，不过是加派些人手也就够了，哪里有住在人家家里的道理？要都这样算，这九门提督的府中恐怕住不下这许多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