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47、突然的剖白

　　褚祁峰疯了，我在心里默默道，他疯了，他说他要和我成亲。
　　我直起身子，后退了两步，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说道：“你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不会推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我想你如果不是遇到了难处，是不会和我说这个话的。”
　　褚祁峰的脸色变了，我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是震怒一类的。
　　褚祁峰生起气来是很吓人的，他那种从里到外散发出的冷气，叫人望而生畏。我以前最怕的就是他生气，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是不理你，任你急个半死，他总是一句话不说。我是个急性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家不理我，每回褚祁峰生气，我都像是天塌了一样，现在我却有点高兴他生气。因为他一生气，就不会再这样缠着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向你要什么东西是吗。”褚祁峰慢慢道：“你这些日子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我听见褚祁峰的话愣了一愣，我没想到，盛怒之下，他居然没有一甩袖子走人。
　　“难道不是吗，”我说道：“我以为如果没有什么别的缘故，你是绝不会和我周旋这么久的。”
　　褚祁峰看着我不说话，我也看着他。我是不怕他，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和撕破脸也没什么区别。最好是褚祁峰能一气之下就此不再和我见面，那我真是谢天谢地了。
　　褚祁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心里有点不耐烦。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以前不是一不如意就不理人了吗。
　　我心里烦得很，实在不想和褚祁峰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但是我又不敢撵他。说来惭愧，我虽然和褚祁峰说话不客气，但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怕他的。
　　褚祁峰这个人心思太深沉，我以前就看不透他，更不用说现在了。现在仔细想想，连我自己也闹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我这个人为人很直爽，说直爽是好听的，人家都在背后骂我是愣头青。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和人家耍心眼，我可以玩一点小聪明，但是人心和局势我一窍不通。褚祁峰和我截然相反，他是天生的政治家，对政治有着绝对敏感的嗅觉。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会凑在一起，除了那点稀薄的缘分，剩下的都是因为我的强求。
　　想来褚祁峰一定很讨厌我，像他这样的人，喜欢的一定是人中龙凤，偏偏被我这个家雀捡回了家，他的心情一定也很郁闷吧。要是当初我没有这么死缠烂打，或者我和褚祁峰之间早就是陌路人了，不说别的，就一个定远侯，就让我敬而远之了。
　　苏真恨我也是应该的，我夺走了他的爱人，他应该恨我。我仗着自己是个王爷，就对这个穷举子为所欲为，我看不出褚祁峰的前途无限，但苏真是看得出来的。他一定觉得，我这个纨绔子弟罪该万死，其实不只是他，恐怕褚祁峰也是这么想我的。
　　我不敢想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我，如果提起过，他们又是怎么形容我的。我知道褚祁峰不是个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的人，在与爱人相处的温情时刻，想起我这个罪魁祸首，他是不是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呢，是不是也会带着恨？
　　唉，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没有我，大约也就没有这些事情了。不管褚祁峰和苏真时候会不会有情人终成眷属，至少我再不用背着这样的骂名了。
　　我这么想着，心里又同情起褚祁峰来了。
　　“你……”我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褚祁峰打断了。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褚祁分抬起头望着我，说道：“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争取，也许我不是个磊落的人，但我永远不会利用你，所以，你不要再害怕我做这一切都是别有用心了。”
　　我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愣愣的看着他。
　　“我知道很多事情你有自己的理解，”他眼睛望着远处，一些儿也不看我，慢慢说道：“或者这种理解和事实相去甚远，我不想干涉你的想法，你有权把我或者任何人想得过于好或是过于坏，关于别人的，只要你没有什么过火的举动，我就不在乎，关于我自己的，无论你怎么想我我都接受。”
　　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你一定觉得莫名其妙，”褚祁峰笑了一下说道：“为什么我忽然会来找你，又为什么会忽然对你这么好。我承认，我一开始是不打算告诉你的，在你失忆的时候，我想打着追求者的旗号，和你重新开始。过去的事情那么不堪，有那么多的裂痕，没必要记得。”他说完又是一断长长的沉默，他出神的望着远处，像是在想心事。
　　“是啊，”我打断他的沉思，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忽然的对我好，你又为什么想要追求我。”
　　“为什么，”褚祁峰被我的话拉了回来，他看了我一眼，慢慢说道：“因为我忘不了你。”
　　忘不了我？我心里一怔，什么叫忘不了我。
　　“我忘不了你，”褚祁峰不等我说话，接着说道：“就是忘不了，有好几次，我受了重伤，发高烧做噩梦，我还以为我会死呢，说来也怪，每当我觉得自己挺不过来的时候，总是能梦到你。你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恼我的样子，多的数不过来。”他说到这里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会记得那么多，我还以为自己很讨厌你。”
　　我的心思被他最后一句话打散了，是啊，他讨厌我，我在心里默默道：他讨厌我，连他自己都知道，可我却不愿意承认。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个人的时候是多么盲目，许多事情明明摆在眼前，就是不愿意相信。
　　“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我轻声道：“连我自己想起从前也觉得自己讨厌。”
　　“我以为我讨厌你，所以我就不珍惜你。”褚祁峰说道：“很多时候，我的粗暴简直没有来由，我想，我这样的人，配得到谁的喜欢呢。你喜欢我，是不是因为一时新奇呢，等你了解了我，明白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没什么稀奇的。其实叫你了解我也没什么，你不喜欢我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吗，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一阵沮丧，我不能接受。”
　　褚祁峰说到这里双眼看着我，他的眼睛亮的吓人，望着我的时候简直像是含了一汪水。等我看清了，我才知道，那是泪水。
　　“你想不到我这种人也会后悔吧，”褚祁峰说道：“连我自己也想不到，我居然会后悔。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谋定而后动，唯有在你这件事上，我愧疚良多。你不该被人这样对待，尤其不该被我这样对待，好多回，我都想自己战死算了，但只要一想到你在江南哪座宅子里住着，我就觉得受不了，我非见你一面不可。你知道吗，我非要见你一面不可。”
　　“见我做什么。”我轻轻问道。
　　“我也不知道，”褚祁峰说道：“其实见了面能怎么样呢，你是一个王爷，又忘了我，见面也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我刚开始听到你失忆的消息，我整个人简直都不行了。那是我第一次受伤，背上中了一箭，被人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再晚一步我就要死了。其实死了也没什么，死有时候真是一种解脱。我那时候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一听说你失忆，又昏了过去，听大夫说，我断断续续烧了半个月，整夜整夜的说胡话，将军都要把我送回来了，没想到我又挺了过来。好多事情，我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锥心，关于你的，关于我们的，许许多多往事，我都恨不能一笔把它们抹去。我后来想，失忆了好，那样你就不会伤心了，老天又偏偏让你记了起来。”褚祁峰抬起眼望着我说道：“我只要一想起你受得那些罪我就夜不能寐，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难受吗，他死的时候，我还抱着他，我看着他闭眼的。”
　　褚祁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像是再也忍受不了。
　　我望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的疼，又感到一阵凄苦。不管怎么说，我们之间是有过一个孩子的，我曾经那么深深的爱过他，甚至在我失忆之后，我还爱着他，如果不是我记起了从前的那些事，那个孩子，我想我还会一直一直的爱着他，尽管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爱我。
　　爱情有什么道理可言吗，如果可以选择，我又何尝想要爱上褚祁峰呢，在这样的爱情中，受罪的是两个人。
　　我对褚祁峰有无限的恨，我恨他的无动于衷，恨他对亲生子如此心狠手辣，恨他薄情寡义，恨他冷酷无情，但他谈起了那个孩子，我和他唯一的孩子。他不是毫不在乎，他也难受、也伤心，或者也曾为他痛哭流涕过。不管他的爱有多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就愿意原谅他，为了那个孩子，为了他走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