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46、怨恨

　　搬到他的府中，我真没想到褚祁峰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他说的容易，我要以什么身份住进去呢，难道要用这可笑的被保护的名义吗。
　　“别说笑了，”我说道：“我自己有家，为什么要住到你的府上。如果你不方便，我看不如就换一个人来办这件事，老实说，看你这么忙碌，为了我的事情，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这是真心话。褚祁峰本来事情就多，还要再操心我的事，即使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我心里也难受。这种难受倒不是因为心疼他，实际上，经过了这么多事，我对褚祁峰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即使有也是很有限的一点。我所以难受，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要陷在这种事情里多久。看褚祁峰这种样子，恐怕他不会同意我说的分开的话的。
　　我不想承认，但我知道，只要褚祁峰一直这样纠缠，我就没有清静的时候。他这样不顾我的感受，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虽然生气无奈，但没有以前那样受伤了。
　　“我没有说笑，”褚祁分道：“我想来想去，当然还是住在我那里方便些。最好是掩人耳目，偷偷进行，如果再有人敢来偷窥，我们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如果这件事是别人提出的，我一定觉得是个绝佳妙计，可这事褚祁峰提出来。我相信褚祁峰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情，就不顾家国大义，但是苏真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太糟，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褚祁峰做过的那些事，我不能不防着他们两个。我没有褚祁峰的权势和能力，我本来就是一个边缘人物，现在又被降了爵，更加没有力量去和褚祁峰较量。
　　“我看还是住在王府的好，”我说道：“这里虽然有点不安全，但是王府这么大，我不信他们已经摸清楚了。就算他们摸清楚了也不要紧，有你们在，我想不会出什么大事情的。”
　　我看褚祁峰还要再说，我赶紧打断了他的话。一来我吃了酒，这会儿脑袋有点昏沉，二来我实在是累了，不想在和褚祁峰坐在这里说这些没有用的废话。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我都不可能去搬到他的府中，这件事我永远不会答应。
　　褚祁分听见我说要休息，点了点头，我以为他这就要告辞，没想到他却坐着一动不动，好像在想心事，又好像在发呆。我等得不耐烦，正好开口催他，不想他先开口了。
　　“你和富勒，”褚祁峰慢慢道：“我看以后还是不见面的好。”
　　怎么又提到了富勒，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褚祁峰干嘛总是提他。
　　“怎么了，”我淡淡道：“他和这件事有什么牵连吗？”
　　“现在还不知道，”褚祁分大言不惭道：“总要调查清楚了才知道，事情没有明朗之前，我看你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我听了他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他磕真敢说，富勒要是敢和苏真勾结，派人私闯我的王府，早就被今上砍成臊子了，还会留他在京里住？更不用提什么赐婚了！这个褚祁峰，他看不上我，拿我当傻子耍不算，我的朋友他也拿来当贼，这分明就是侮辱！
　　“我没有得罪过你吧，”我看着褚祁峰道：“我自认为我没有得罪过你，以你的地位和才能，我这样的人根本就得罪不了你。我不明白，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我的事情你都要来掺一脚，我不是说了吗，我受不起你这种保护，你要是觉得不好跟太子殿下提，我明天就进宫，我来和太子殿下说。我知道，从前的很多事情我做的有点过头，连累了你不少，但我不是和你道歉了吗！事情已经发声生了，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尽力去弥补了，你还要我怎么办！”
　　我突然觉得一阵怒火直冲向我的天灵盖，连坐也坐不住。我站起身，在屋子里不停踱来踱去，心中的怒火越燃越高。
　　是，褚祁峰不喜欢我，我是仗着自己王爷的身份逼迫过他。他不愿意见我，但又不能拒绝我，我给他送东西他不喜欢，我强逼着他收下。我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兴头一上来就跑去找他，他在书房里看书，我不敢打扰他，就坐在一边打瞌睡。我没有想到，就是这种陪伴也叫他记恨。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不想看见我，但那时候我不懂，没有人告诉过我，爱也需要克制。我喜欢褚祁峰，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送到他面前，就是他要我去死，我也不会眨一眨眼睛。我这么爱他，我总以为，就算他不喜欢我，就看在我对他的这份情谊上，至少不会太讨厌我，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朋友，我也情愿。
　　但是他回应我了呀，我感觉得到，他很多时候是想要回应我的。我以为是我终于打动了他，一头扎了进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了，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不过是个谎言、是个笑话、是个蓄谋已久的阴谋。我赔上了所有，褚祁峰却不痛不痒，甚至直到现在，我还受着苏真的纠缠，难道先爱上的人注定要被伤害、被轻视吗。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已经受到了上天的责罚，还要怎么样呢，为什么这件事就是这么没完没了，为什么褚祁峰要一直揪住我不放！
　　“富勒，”我来回走着，语速又快声音又尖，我自己却没有发觉，我说道：“富勒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是不是凡是和我交往的人，都是不怀好意的。你不是说京中关于我们的留言纷乱不堪吗，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才有这些流言。我知道，你恨我曾经那样纠缠你，是，你该恨，谁都可以恨任何一个缠住自己不放的人，我知道你该恨我。但是富勒有什么错，他不过就是找我谈谈心，我们说点无关紧要的话，喝一点酒，这也不行吗，你连这个也看不惯，也要用似是而非的话去中伤我们吗。我不明白，那么多的人喜欢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压不下去的怒火烧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我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要倒下。
　　我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投降，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让褚祁峰看我的笑话。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我的笑话，但是唯独不能让褚祁峰看我的笑话。
　　我停下脚步，我不能停下，只要一停下，我就觉得心头哽得厉害。我重新来回踱着步子，而且越走越快，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了，已经把褚祁峰忘记了。
　　“阿音。”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褚祁峰坐在那里，心里吃了一惊。
　　“阿音，”褚祁分又叫一遍我的名字，他慢慢说道：“你过来坐一会儿，你累不累。”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恨声道：“谁让你叫我阿音的，谁准许你叫我的名字的！”我看着褚祁峰，眼睛里简直能迸出火来，这个人，是我命中的克星，除非离开他，否则我永远不会快乐，可是我怎么才能离开他呢，谁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离开他。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我说道：“你还没有解气吗，报复的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为什么？我不是已经受到惩罚了吗，你还觉得不解恨吗，到底要怎么样呢，褚祁峰，你到底要怎么怎么样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为什么，”褚祁峰的脸崩的紧紧的，似乎也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声音又低又沉，简直像是咬牙切齿，“为什么！”他顿了顿，像是把要说的话又忍了回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握着我抓住他衣领的手说道：“没有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分开。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如何怨我，我们就是不能分开，谁也分不开我们，我说到做到。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可以试着接受，但是富勒不行。”他停了一会儿，说道：“至少是现在不行，他还没有赐婚，等他的亲事定了，你们就可以再接着来往，但是现在不行。”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来这一番话，更加想不到他会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什么叫不能分开，凭什么他说不能分开就不能分开！
　　“你不要做梦了，”我说道：“我们一定要分开，我死也不要和你在一起。你想报复我一辈子，不可能！你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一看到你不高兴什么事情都肯妥协，你做梦！你是做梦！我就是死，我也不要和你在一起！”
　　“你有别的选择吗，”大概是我的语气太决绝，褚祁峰也生气了，他紧紧捏着我的手，说道：“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得到，不信你大可以试试。你以为你现在这种样子还能再找谁，谁都不敢动我褚祁峰的人，只要我不放手，你这辈子就只能跟我纠缠。”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难听，他缓和了语气和我说道：“阿音，我不想跟你吵，但你总要激怒我。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心里总是怪我，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怨恨都无济于事。我们的日子还很长，你喜欢孩子，好，等我们成亲，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生到你满意为止好不好。”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把把我的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