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42、救命之恩

　　事情急转直下，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褚祁峰却像是早有防备，身子一闪，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谁，”褚祁峰厉声道：“是谁派你来的，你若是说实话，我还可以留你个全尸，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我把你碎尸万段。”
　　“好大的口气，”那人讥讽道，他的脸还是来福的脸，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讥诮，看起来分外维和。“我是谁派来的侯爷还不清楚吗，六年前在姑苏长桥边，你和我主人山盟海誓，这才过了几年，侯爷就贵人多忘事了。”
　　我听了这话怔在原地，六年前姑苏长桥，这不是苏真曾经疗伤的地方吗，原来那时候褚祁峰就已经和苏真在一起了。
　　“你的主人此时应该已经回到了药谷，我看这次行动未必就是他安排的，多半是你私自行动。”褚祁峰朗声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没有主子的命令，私自行动是死罪，怎么你是想尝尝这个滋味儿吗。”
　　那人听了这话，狰狞一笑，说道：“我这主人也真是不争气，竟然连这个也肯告诉你。但男人的真心是靠不住的，更何况是你这个身处高位的侯爷，我从前就劝过他，可惜他和这个废物王爷一样，”他说着，拿着手中的短刀指了指褚祁峰身后的我，接着说道：“是个多情种子，看见男人就挪不动步了。不过看在你为我主人疗伤，亲手结果了亲生子的份上，我今日可以放你一马，只要你拿出一万两银子来，从今以后我绝不再踏入这里半步。”
　　褚祁峰冷笑一声说道：“枉你也是个练武之人，却这样自轻自贱，求人施舍钱财，真正让人看不起。你这一万银子是为你主子要的，还是为你自己要的。”
　　褚祁峰的话真是不客气，不想那假来福一点也不生气，嘻嘻笑道：“自然是为我主人鸣不平我才出此一计，谁不知道侯爷圣眷正浓，这点银子对你来说很不算什么。如果不够，我想凭你和王爷的交情，这点钱他是一定肯借给你的。”他说完放声大笑，似乎这件事叫他乐不可支。
　　“你真是该死，”褚祁峰沉声道：“不但私闯王府假扮王府仆人，还敢对着我和王爷出言不逊，今日我要不活捉了你，难泻我心头之恨。”
　　褚祁峰说完，从腰里抽出一截软鞭来。这鞭长不过三尺，异常柔韧坚固。鞭身上尽是短刺，尾部拴着一只铃铛，鞭柄有一处机关，只要轻轻一按这铃铛立时绽开，形如睡莲俱是尖刺，十分要命。
　　我从未见褚祁峰舞过鞭子，这时候看见这个玩意儿，一来感叹于它的精巧，二来震惊于它的杀伤力。
　　褚祁峰轻舒长臂，只听叮铃铃的一声响，那鞭子直奔那人面门而去。那人见鞭子来得凶猛，也不慌张，脚尖轻点，已然荡出三丈之外，轻飘飘落在靠墙的条几上。
　　那人一站住脚，立时哈哈大笑，他大约对自己的轻功很得意，言语之间尽是傲慢和调笑。
　　他朗声笑道：“褚祁峰，你以为我是那些草包吗，你鞭子使得再好，遇上我也算你倒霉。”他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我呆愣愣的望着他的脸，这不就是那日绑我的苏真的手下吗，原来褚祁峰没有说错，他真是苏真的人。
　　我又惊又怕，心里却止不住一阵伤感。褚祁峰和苏真之间到底有多少爱才能让他在看到假来福的那一刻，就能认定对方是苏真的人，不是深爱过，做不到这样吧。
　　我和褚祁峰本来就是个错误，我在心里道，我提起往事时那样恨褚祁峰的薄情，可如果站在褚祁峰角度，恐怕我才是那个让人难以忍受、破坏他和苏真关系的罪人。因为我的执着，让这么多人难过，今日我受得的所有罪也算是我自作自受。
　　我想到这里，不禁抬头望了望褚祁峰。他面容平静，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对面的人。我看他这幅样子，极力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感怀往事的时候，褚祁峰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的命随时可能被这个假来福取走。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苏真总和我过不去，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行刺我。既然想要我死，又为什么不在捉住我的时候直接结果我的性命，还是他觉得这样耍弄我才能让他快乐满意？
　　假来福不知道使用的什么功法，他的笑声尖利，震得我耳朵生疼。说来也怪，屋子里闹得这样厉害，怎么外头会静悄悄的，王府的护卫和那些暗卫呢，难道他们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心急如焚，忍不住又看了褚祁峰一眼，他负手而立，望着对面的人，一动不动。脸上一派平和，像是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我看他这样子，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不管他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把握，此刻我也只能依靠他了。
　　我这样自我安慰，还是忍不住怀疑。我从来不知道褚祁峰会使鞭子，这才几年，他就会变了这么多？也或者褚祁峰一开始就对我做了隐瞒，并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全部事情。说到底，我和他之间只是比普通人略微强一点的关系罢了。
　　我警告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对面的人见褚祁峰没有反应，渐渐止住了笑声。
　　“笑够了，”褚祁峰缓声道：“你们这一派易容技术也算难得的了，怎么你出门的时候不带两件看家本领，这要叫你们帮会的弟兄们知道，不知道会不会羞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说着，忽然伸手丢出去一个东西，正正落在我们和假来福之间的空地上。
　　假来福一看见地上的东西，脸色猛然一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真是小瞧你了，”他阴恻恻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不能手下留情了。”
　　“是你死，”褚祁峰微微笑道：“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选活路。”
　　那人不等褚祁峰把话说完，飞身举刀直奔褚祁峰而来，我一看这情形，大叫道：“褚祁峰小心！”
　　我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欺身近前，褚祁峰不慌不忙抽出鞭子，轻轻一甩，威力却不容小觑。假来福身行形一闪，避开鞭锋，手一按刀柄，弹出一根链子，链子一头连着刀尖，他奋力一甩，那刀尖和褚祁峰的鞭子梢轻轻一一碰，登时火花四溅。
　　两人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褚祁峰这一退，刚好把我露了出来。假来福瞅准时机，伸手一甩，刀尖直冲我而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一时不能避开，就在我愣神的功夫，褚祁峰已经挡在了我面前。他虽然挥鞭卷走了刀子，但因为怕伤到我不敢使出全力，这就给了假来福可乘之机。他立时将刀子抽出，脚尖一点，飞到半空中，左挥右舞，把一条链子使得密不透风，恰似一张大网把褚祁峰网在垓心。
　　我在一边看得胆战心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的脑海。此时他们斗得正酣，这个假来福一定顾及不到我，如果我能把门打开趁机溜出去，侍卫一来，这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跑不脱了。
　　我心里又激动又害怕，连身上出了汗也不知道。我望了望门，又望了望褚祁峰，狠了狠心往门口跑去。谁知道我才一动，身后刀风就跟来了。我心里一惊，正要回头看，褚祁峰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阿音，不要回头，把门打开，快！”
　　我听了褚祁峰的话，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不顾身后刀尖相击的声响，头也不回拼命奔到门边把门拉开了。
　　“来人！”我大声喊道：“快来人！”
　　我一边喊一边往院子里跑，丫鬟们见我大叫，都跑过来。我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袖子说道：“快去叫侍卫来，屋里有刺客，快去！”
　　那丫鬟听了我的话，又看了看我的样子，说道：“王爷，这里哪有刺客，奴婢扶您进去歇息吧。”
　　这个该死的，她以为我又犯病了。
　　我顾不得解释，一把推开她的手，匆匆忙忙往院子外头奔去，不理会身后丫鬟的呼喊。
　　出了院子，我迎头撞上一个人，我正要骂人，抬头一看却是楚云。我一把拉住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楚云，出事了！屋子里有刺客，褚祁峰还在里面。”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哽咽，褚祁峰要是因为我死了……我不敢再往下想。
　　“王爷您不用担心，”楚云说道：“侯爷不会有事的。”
　　他说完这句话，留我在原地，三两步奔进了院子里。
　　不管怎么说，只要楚云在，褚祁峰的危险就小多了。
　　我又去叫侍卫，这次总算没有人再把我的慌张当作是犯病了。等到侍卫来的时候，褚祁峰已经把这个人捉住了。
　　我带着人奔进院子里，正看见褚祁峰和楚云站在庭院中间，假来福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廊子下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侍女。
　　“你怎么样。”
　　我跑到褚祁峰身边，拉着他的手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褚祁峰还是那副样子，望着我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是看不出什么的，我正要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忽然看见站在旁边的楚云，我把手又收了回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解一位侯爷的衣裳，成何体统。
　　“楚云，”我把手背在身后，对着楚云道：“你没有受伤吧。”
　　“回王爷的话，”楚云一边向我行礼一边说道：“卑职没有受伤。卑职赶来的时候，侯爷已经制住了这个贼人。”
　　我听了楚云的话点了点头，转过身子，望了望地下的人，正要开口，褚祁峰忽然“哎呦”了一声。
　　我吓了一大跳，忙转回身子伸手扶着褚祁峰，焦急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了什么内伤？”
　　我虽然不会武功，却知道有一种功夫可以使人受重伤而外形却看不出来。褚祁峰会不会也受了这样的伤，西域的人多练邪功，一不留神就会中了他们的招儿。
　　我想起自己被苏真掳走时，他们那些诡异的举动，还有那些迷人心智的幻术。褚祁峰再是了解他们，也未必能防范到位。
　　就在我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褚祁峰一定受了重伤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笑，说道：“我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受伤，阿音，你别担心。”
　　没有受伤？那他刚才哎呦什么。我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嘴上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始终有一个疑影儿。
　　“这个人不是苏真派来的，”褚祁峰指着地上的人对我说道：“他潜入王府大约只是为了钱，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详细的情形还要审过了才知道。”
　　褚祁峰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从前那个刺杀我的凶手，褚祁峰也说要审，但到底审了没有又审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后来，就发生了苏真的事。
　　我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是啊，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苏真派来的也都和我没有关系。只要褚祁峰不肯将实情告诉我，或者说他不肯审出实情，我其实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忽然觉得兴致缺缺，关于这些事、关于褚祁峰、关于这所有种种，我都不想再深究。有什么意思呢，只要褚祁峰愿意，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他喜欢或者喜欢他的人来往，而我，永远是他不会选择的那一个。
　　“好，”我点点头说道：“就按侯爷的吩咐办吧，我累了，恕我不能送侯爷了，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我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这当然有点不妥当，至少不该这样匆忙的把褚祁峰打发了。他一个侯爷，肯舍身救我，这本身就是大恩，再怎么感恩戴德也不为过，我却这样冷淡，实在不合情理。
　　但是我和褚祁峰之间不合情理的事还少吗，不管如何，今日我真的没有精神再去应付褚祁峰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褚祁峰温声对我道：“你要是不舒服我扶你进去休息吧。刚才你是不是吓坏了，怪我，不该在卧房里就跟他打起来的。”
　　褚祁峰说完和楚云使了个眼色，楚云会意，他伸手拉住假来福脖子上的绳子，拉着他走了出去。
　　侍卫长还等着我吩咐，我看见楚云出去，也让他们下去了。
　　丫鬟们也悄悄的散了，一霎时，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褚祁峰。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等来福……”
　　我猛然想起假来福虽然被捉住了，但是真来福呢，他在哪里？
　　我望着褚祁峰刚要开口，褚祁峰像是知道我心中的想法，已经先开口笑道：“你想问来福是吗，他现在正在我府里。好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但是我们先进屋好不好。不但你累了，我也有点撑不住了，你总的得让我坐下喘口气喝碗茶我才有力气告诉你以下的事啊。”
　　我听了褚祁峰的话，点点头说道：“应该的，我叫人送茶。”说着，我已经往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