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37、降爵

　　圣旨终于下来了。我跪在地上，内官的红衣摆随风微微飘动，他在我头上一字一句宣读圣旨，整个王府都静悄悄的，只听见他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不是赐婚的诏书，是降爵的诏书。清王以后是郡王了，谥号承恩。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清王府了，赵家终于也要随着前朝，隐进历史里了。
　　我双手接过圣旨，高唱一声“谢主隆恩”。
　　王内官忙将我扶起，笑道：“王爷，按规矩您还要再进宫一趟谢恩，因为陛下近来身子不好，所以一切虚礼都免了。”
　　“好，”我笑道：“多谢公公提醒，还请到前院喝一杯清茶再走。”
　　内官宣旨一般都要给赏钱，这一位虽然比不上今上身边的大公公，但也是个体面的内官，不能不优待。
　　来福深谙此道，见我向他递眼色，立刻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送过来。
　　我双手奉给王内官，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的。”
　　王内官倒客气得很，先谢了我一番，虚让了让，就收下了。
　　我又请他到前厅吃茶，陪着吃了一盏茶，亲送到二门，才回来。
　　来福早把圣旨供起来了，见我回来，哭丧着脸道：“爷这一回来，身子受累不说，还平白降了爵位，叫人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我笑道：“怎么，看不起爷这个郡王吗。”
　　郡王有什么不好，总比赐婚的圣旨强多了。我以为褚祁峰那样说，是十拿九稳了，气得我几天也睡不好，没想到到头来会是一道降爵的旨意，看来褚祁峰圣眷也不怎么样嘛。
　　“我哪儿敢看不起爷啊，”来福道：“我是替爷委屈，好好的一个王爷，就这么成了郡王了，真叫人难受。”
　　“你知道什么，”我伸手在来福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郡王可比王爷好多了。”
　　本朝只有我一个外姓亲王，真正扎眼，如今降了爵位，这才是真正保住了命。
　　“别傻站着了，”我对来福笑道：“爷这个衣裳穿着太累了，你赶紧帮我把这个劳什子脱了。”
　　来福答应了一声，上前服侍我更衣。
　　降了爵位，我就不能再住在王府里了。内务府新选了个宅子给我，营造修建前后也要大半年的功夫儿，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我可以从容收拾行李。
　　住了这么些年了，一朝搬家，东西真是多到数不清。
　　降爵的消息如插了翅膀，一霎时传遍了整个京城。我以为第一个上门的会是周祺，不想却是褚祁峰。
　　领旨当天夜里，褚祁峰急匆匆赶来。
　　我一边穿衣裳，一边腹诽道，来得真快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的帐主子。
　　已经上了灯了，这时候登门真正没眼色。但他是势头正盛的侯爷，我是个刚被降爵的王爷，没有拿乔的资格。
　　来福帮我打帘子，我勉强咽下一个呵欠，满脸泪花的走进去。刚进去，褚祁峰就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他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他的眼神如此深邃复杂，叫我一时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事？
　　“圣旨不对。”
　　我怔了一怔，问道：“什么？”
　　褚祁峰紧紧盯着我，慢慢说道：“圣旨不对。”
　　这是何意，圣旨怎么会不对，难道有人敢假传圣旨？
　　“你不要说笑了，”我低声道：“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内官当着大家的面宣读，那黄稠子现在还在内室里供着，怎么你会说不对，难道你看过？”
　　最后一句是我故意说的，褚祁峰屡次三番的和我过不去，我拿话压一压他，也不算过分。
　　“我没有看过，”褚祁峰道：“但圣旨的确不对，明明是赐婚的圣旨，怎么会变成降爵的旨意，这内里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没问题的，皇上会告诉你吗。我听见“赐婚”二字，真有点扎耳朵。幸亏是降爵的旨意，不然我恐怕真要和今上来个抗旨不遵了。
　　我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说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吧侯爷，如今旨意已经下了，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难道还要抗旨吗。”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这些奴才，一个个要反了天了，上的茶都是冷的。等我和来福说了，一个一个查问他们。
　　“你倒是一点也不惊慌，”褚祁峰看着我慢慢道：“从亲王到郡王，你一点也不诧异，这份儿镇定真叫我褚某人敬佩。”
　　这个褚祁峰，有事没事就要刺我两句，我和他什么愁什么怨，他要这样看我不顺眼。既然这么讨厌我，还说什么赐婚不赐婚的话，真正奇怪。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我懒得和他废话，说道：“这么晚了……”
　　我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褚祁峰打断了话。
　　“当然不是，”褚祁峰道：“我是来告诉你，你如今成了郡王，我们成亲的阻碍就又少了一层。”
　　得亏我是个男人，不然就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调戏，只怕早就被人剁成臊子了。
　　“褚祁峰，”我沉着脸道：“你几次三番的来我府上胡闹，出言不逊，我都没有和你计较，你不会当本王真是个软柿子吧。”
　　我堂堂一个王爷，叫他一个侯爷这样欺负，说出去也太窝囊了点儿。
　　“哦，”褚祁峰慢慢道：“我有些心里话，对着王爷不吐不快，王爷以为这是冒犯吗。”
　　大大的冒犯，绝无仅有的冒犯，调戏良家妇女式的冒犯。
　　“你的心里话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说道：“既然是心里话，就该放在心里，说出来干什么。”
　　平白的惹人厌。我在心里腹诽道，这个褚祁峰在我这儿撒欢儿撒出来瘾了，真当我怕了他了。我反正已经是臭大街的名声了，怕什么！倒是他，堂堂一个侯爷，势头正盛，偏偏要和我搅缠在一起，图的什么。
　　我猛然想起从前和褚祁峰的婚事，心里一阵难受。这都是自己寻来的，要怪哪一个呢？当初褚祁峰那样拒绝我，我非要上赶着粘着他，如今形势掉了个个儿了，也算是报应。
　　“心里话当然得说出来。”褚祁峰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我见他这副德行，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听见他说道。
　　“不但要说出来，还要说给心里人听。”
　　褚祁峰说着话，眼睛却直直的看向我。
　　他目光太炙热直接，我真有点当不住，不由转过了脸，端起桌上的茶碗喝茶掩饰。
　　冷茶流进肚子里，凉意从喉咙里一直牵到肚中。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褚祁峰来的真快，我几乎没有看清他的身形，他就站在我身边了。练武的人真也了不得，行动这样迅速。我不无羡慕的想，褚祁峰驻守边关多年，听说上阵杀敌很是勇猛，想来他的功夫也精进了不少。
　　“可是着凉了？”他说着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我往后退了退，他一把把住我的肩头，责备道：“别动。”
　　我真有点生气了。
　　我虽然是个男人，但因为药的缘故，和男人还是应该保持一点距离。这个褚祁峰，他平时不是最知礼吗，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这么莽撞。
　　“你别动我，”我别了别脑袋，把他的手甩下去了，我站起身躲开他，说道：“天色晚了，侯爷请回吧。”
　　褚祁峰双手背在身后，默不作声的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真也厌烦他这副模样，我又不是卖给他了，干嘛总是一副我欠了他的样子。到底谁欠谁啊！
　　谁欠谁都不好，顶好是互不相欠。
　　“你是在赶我走吗？”
　　是的，还算你有眼力见儿。
　　“本王无此意啊，”我笑道：“天色真的晚了，宵禁之后，恐怕路上更兵盘问……”
　　褚祁峰不等我说完，打断了我的话，“天色晚了，本侯是否可以在王爷府中借宿一晚呢。”
　　呵呵，我在心中冷笑，做你的春秋白日大梦去吧。
　　我真搞不懂，褚祁峰来这么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戏弄我叫他很有快感？
　　我笑了笑，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难为我，我想我过去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就算我对不起你了，我也付出代价了。我虽然没什么用，但好歹也是个王爷，没必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你羞辱吧。做事总要讲一点良心吧，褚祁峰。如果你真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言，只要能让你出气，我什么都肯干。”
　　我想我这番话一定触到了他的逆鳞，我看见褚祁峰的脸色有点发青。
　　我望着他的神色，心里琢磨道，他会不会打我，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有他的强壮程度，他一拳就够我受的了。
　　真憋屈啊，被人欺负到家门上了，还怕伤了和气。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来，还没开口，就被褚祁峰呵斥了。
　　“别笑了，”褚祁峰冷声道：“你是卖笑的吗。”
　　我把笑容收了回去。算了，我真做不来伺候褚祁峰的活儿，我们两个大概就是命里的克星，永无和平相处的可能。
　　被骂就被骂吧，只要不掉脑袋，哪怕削爵为民我也认了。在这个京城里做人人瞩目的活靶子，这种日子我早过够了。
　　我承认我任性，强迫褚祁峰是我的错，被人抛弃、被人嘲笑是我该得的。但是我不都已经接受了吗，褚祁峰有必要再这样痛打落水狗吗。如果他是因为苏真才对我这样怨恨，我愿意去和他求情，随便求谁，只要褚祁峰能放过我，我就愿意去做！
　　静默了一会儿，我说道：“我真有点累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吗，你要是有什么事，能不能改天再说。”
　　“我……”我坦然的望着褚祁峰，他说了一个“我”字却又住口不往下说了。
　　“好，”我见他不说了，笑道：“既然没事，我先休息了。”
　　我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还没有走两步，胳膊又被褚祁峰拉住了。
　　我今天受得刺激够多了，没有发怒的力气了。
　　我转过身望着褚祁峰，挣了挣胳膊，没抽出来。算了，他愿意拉就拉着吧。
　　依旧是沉默。
　　看来今晚不让他把话说完，他是不会放过我了。
　　“你把我放开，”我说道：“我坐回去听你说话，站着太累了。”
　　褚祁峰听了我的话，果然把手放开了。
　　我坐回去，望着他，等他开口。
　　“你……”
　　褚祁峰难得露出迟疑的样子，我有点好笑，居然还会有人让他觉得迟疑。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我笑道：“我反正是没什么不能听的。”
　　“你，”褚祁峰顿了下，接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这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是我意想不到的。要说这京里哪家子弟最争气，褚祁峰一定榜上有名。
　　他是个不服输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不管多苦多难，都绝不会放弃。他这种人，生来就是被别人崇拜的。我真也崇拜他，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我心里都是英雄式的人物。
　　我喜欢褚祁峰，比起他的脸我更喜欢他坚韧的性格。我的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人，更确切的说，他是个不敢露才的人。一辈子这么庸庸碌碌的活着，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多少人为了生计而奔波，清王府的人却能生下来就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大概是我真的有点太平庸了，父亲那样的愁闷我是感受不到的。他渴望建功立业，大约是前朝的血流到他这一辈儿还没有凉的缘故。前朝的子民都不愿意跪今朝的皇上，前朝的皇族却要跪今朝的皇上。他只能做一个不问世事、寄情山水的闲散王爷，整日惶惶不安，不能安眠。
　　与其做这样的王爷，我更愿意做一个普通人。但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我不自量力的爱上了褚祁峰。
　　人真的敌不过命的，算命的说，我夫妻缘浅，现在看来真是这样。我和褚祁峰之间，本来就没有缘分，一切都是我强求。
　　我这一辈子就强求了这一件事，没想到到了现在我还在还这份孽缘的债。
　　我如今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
　　当然我还是渴望成亲，那个孩子，我怎么也忘不掉他。
　　“我怎么会讨厌侯爷呢？”我望着褚祁峰笑道：“我心里对侯爷只有敬重。你知道，我是个没有根基的人，不定哪天就被风吹到哪儿去了，我是怕得罪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