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沉沉》宗阙

36、妥协

　　第二天褚祁峰派人把我送回了清王府，我没有看到楚云，不知道褚祁峰有没有难为他。大概是没有，楚云跟了褚祁峰很多年，他们有患难的情谊，没道理为了我会反目成仇。爱情的力量，在褚祁峰身上，几乎没有。
　　来福见了我简直要流一缸眼泪，哭得话也说不出来，想必这几天他也不好过得很。我去了内室，换了衣裳出来，看见来福在外头正厅对着父亲的牌位磕头，嘴里不知说些什么。我看了心酸，不等他起身就出去了。
　　天气真正热了，出来走不一会儿竟出了一身的汗，我此时还不知道这是大病的征兆。走了一回，我坐在假山上的亭子里歇凉，正是百花齐放的时节，院子里到处都是开得正盛的鲜花，微风轻送，花香阵阵。
　　景虽美，心绪却不佳。起身走了一回，从葡萄架下，穿过芍药圃，又转回牡丹园，心里到底不平静，坐在湖边一颗石头上。
　　水中锦鲤翻腾跳跃，嬉闹一阵又成群结队往远处去了。那是我认识褚祁峰的第几年，记不清了。他还是第一次来王府，父王那日正好出门赴宴，我带他在园子里逛。褚祁峰也被这园中景致所吸引，我从未见他露出那种表情，一时恨不能把整个王府都摊开给他看。后来我们转到湖边，半下午的天，岸边细柳轻扫湖面，阳光洒了一池子，波光粼粼，水中倒映着我二人的身影，我偷偷看着褚祁峰的倒影，连他说什么也没有听清，只恨不能时光就留在这一刻。鱼儿看见人影，成群地游过来，揉碎了一池的影子。
　　丫头送来一个锦盒，褚祁峰侧着头，微带疑惑地看着我。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一半轮廓隐在阴影里，一半在阳光的照耀下，美得惊人。
　　直到褚祁峰皱起了眉头我才回过神，窘迫地收回了目光，无意识地打开了锦盒。
　　“这是什么？”
　　我把盒子递给他看。
　　“是鱼食。”
　　褚祁峰笑道：“一个鱼食也用这样的盒子装着，府上实在富贵。”
　　我不知回些什么，只是呐呐道：“这都是我父王常用的，我不大用这个。”
　　那次之后我便很少用锦盒盛鱼食，父王笑话我，我红着脸强自辩驳。现在想来，那时哪里想得到有一天我会态度强硬的拒绝他，许多事当时看着寻常，以后却是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丫鬟送来鱼食盒，我打开黑木盒子，取了些鱼食洒向湖中，鱼儿成群结队游过来，争前恐后抢夺鱼食，搅乱了一湖池水。
　　“以后还用原先那盒子装吧。”
　　我将盒子递给丫鬟，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吩咐。碧落慌慌张张走来，说定远侯求见。
　　我挥挥手，说道：“不见。”
　　碧落道：“府里侍卫拦不住，这会儿已经在内书房了。”
　　“这群废物，连个褚祁峰都拦不住。”
　　碧落说道：“随定远侯来的一位小将军，好生了得，纵横来去，府中侍卫不能钳制。定远侯又不是旁人，侍卫也怕伤了他不好看。”
　　碧落欲言又止，我见她那样，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碧落说道：“王爷不如就见见他，也省却许多麻烦。”
　　“都登门入室了，不见自然是不行。”
　　我转回身，慢慢朝书房走去。
　　褚祁峰似乎料定了我会出现，一看见我就站了起来，这回倒没有假惺惺地与我行礼，只是目不转睛地打量我。只一天没见，难道我脸上还能长花儿不可。
　　我一屁股坐下，要丫头送茶。褚祁峰随我在客位坐下，看着我说道：“你的气色不大好。”
　　我冷笑一声，说道：“你不来，我气色就好了。”
　　褚祁峰没说话，丫头送茶上来，我喝了一大口，褚祁峰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今来做什么。”
　　“无事，不过看看你。”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褚祁峰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大婚在即，衙门中事早就料理干净了，其余小事已经委派给下面人了。陛下已承许我成亲后有两个月假期，可让我专一在家侍奉娇妻。”
　　娇你妈的头。
　　我不相同他争执，起身准备出去。褚祁峰起身拦住我，说道：“这次来，我就要在你府中住下，明日旨意就要到了。”
　　“这里不欢迎你，若是不想听到比那日更难听的话，你还是离开的好，否则我真不知道我会说出什么来。”
　　褚祁峰脸沉了下来，方才那股高兴劲儿已全然消失。他的手虽然还紧紧扯住我的胳膊，但是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这样就伤心了？他未免也太脆弱了点。我把他的手拂开，转身出了书房，这次他没有再阻拦我。
　　我回到内室，心里一阵难言的沮丧。没想到在自己的府邸里，还有不能做主的一天。若是褚祁峰真的打算赖在这里不走，我也确实没法子赶走他，这才真叫自作自受。
　　我愁眉苦脸，正想找个借口让人把晚饭端到房里，来福忽然进来说褚祁峰走了。
　　我一愣，走了也好，也省得我再去说难听话赶人。
　　到了晚上，没想到褚祁峰又来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闲。
　　他坐在一边不说话，金盘子里的红烛燃的熊熊的，把屋子照得透亮。他坐着一言不发，我觉得他简直是来找茬儿的，吃饱了撑得，故意来耍我。
　　他不用去边关了吗，不是说北边离不了他吗。还是陛下终于觉得他功高震主，要把他拘在京城，不准他离开了。
　　像褚祁峰这样的人，的确容易遭人猜忌。我虽然恨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说起来他也是冤枉，被我这个纨绔看上，平白的遭了这么些年的罪。谁不知道清王府小王爷的荒唐，流连花丛，又蠢又笨。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书读得不多，整天没心没肺的活着，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活成了一个笑话。要是不做王爷，回到江南做个小少爷，也挺好，可惜我没的选。
　　烛花炸了一下，我猛然惊醒。这具身体真不中用，坐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不知道老了会成个什么样子，也许活不到老。
　　我往后靠了靠身子，这时才发现下面坐着的褚祁峰。糟糕，我忘记他还在这儿了。褚祁峰望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大约刚才我打瞌睡的样子都被他看见了。
　　我有点脸红，这不是待客之道，没有客人还在，主人先坐着打瞌睡的道理。但对于这个无缘无故囚禁我的人，我也用不着对他多客气。
　　我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不想褚祁峰先开口了。
　　“你的身子……”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我不明所以，我还是头回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让他难以启齿的事。他这种我的身体是他一辈子的负担的样子，真叫我有点吃不住。当初也算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孩子没有了，不管是谁的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揪着不放做什么。
　　他就是吃了什么都要弄个清楚明白的亏，所以才把自己搞到这副模样。
　　经过这么些天的折腾，我也想明白了。爱一个人也未必一定要和他在一起，这世上怨侣多了，凭什么他就一定会得到一个好结局呢。芸芸众生之中，他是泯然众人的那一个，所以什么都差不多是最好的。
　　“我身子好多了，”我笑了笑，褚祁峰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就是喜欢装深沉，其实也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深沉，不像我，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澈。两个人差了这么多，本来就不合适。我笑道：“就是这些日子有点累。”
　　劳累的原因不言自明，苏真真是不开玩笑，他把我带走折磨了一回，不知道何时我的身体才能恢复过来。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爱上褚祁峰会是这样危险的一件事，像连续剧，花样层出不穷的折腾你。
　　赐婚什么的，我预备明天亲自去宫里，求陛下收回旨意。我反正是没有得宠过的人，也不怕失宠，大不了还是禁足，我真乐得在家养病，出门见客有什么意思。如果上门的客是褚祁峰，那我宁愿天天被禁足。
　　我不知道褚祁峰是怎么知道我要和富勒和亲的消息的，如果真和富勒和亲的话。先不说富勒本人如何——当然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他长得实在太好，和了亲，我算是洗清一切嫌疑了。
　　我和褚祁峰注定是没有什么交集的，陛下赐婚，我虽然不明白他老人家为什么会忽然来这么一招儿，但想想也觉得不可能。
　　我叫褚祁峰耍习惯了，差点信了他的鬼话。但是太子这样倚重褚祁峰，他会不会为了他的爱卿破一回例呢？大概不能。
　　想到这里，我浑身轻松。总之，事情没有褚祁峰说的那样绝对，也不像我想的那样急迫。
　　“有点累，”褚祁峰慢慢道：“你又出去乱逛了吗。”
　　“那没有，”我笑道：“我精神不好，走不了远路，顶多在家里转转。”听听曲子之类的，但是后面的话我没敢说出来，因为褚祁峰看着我的表情很怪。
　　“是吗，”褚祁峰道：“我想我可以多来陪陪你。”
　　这怎么成，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侯爷公务繁忙，”我摆摆手笑道：“我怎么敢劳动侯爷来我这里呢。”
　　褚祁峰道表情愈发的怪了，他紧紧盯着我，忽然站起身，朝我走来。我吓了一大跳，他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起身就被把一把掐住脖子按在了椅子上。
　　这个褚祁峰，他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在这里撒起野来了。我深恨不曾在屋里留两个丫鬟，我以为事情说开，他总会有点自觉，不想他还是这么丧心病狂！
　　“你，”我双手握住褚祁峰的手，他这爪子是这么练的，简直是铜钩子，把我勒的快喘不过气来了。“你发什么神经……”
　　眼见的我要喘不过气来了，褚祁峰忽然把手放开。我大声咳嗽，喘的像风掀。这个褚祁峰真正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掐死。我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到底是为什么要一直这么整我。
　　“阿音，”褚祁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焦急的样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一边大声咳嗽，一边摆手，好容易止住了咳嗽，我满眼泪花子的看着褚祁峰道：“你要杀人灭口，不如直接鸩死我，好过这么不上不下的折磨我，我心都要咳出来了。”
　　我断断续续说完，瘫在椅子上。这一通咳嗽真正要命，器官连着内脏一阵一阵的抽疼，我看我也用不着和褚祁峰斗智斗勇了，再来两回我就驾鹤西归了。只是可怜我赵家，从此香火就要断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褚祁峰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别人假扮的，你……”
　　“我怎么了？”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好端端的谁会假扮我？
　　“没什么。”褚祁峰把头别过了一边，他的侧脸在烛火中白的不像话，这个男人，怎么在边疆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水灵，叫人一看就喜欢。
　　他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我累了。”褚祁峰听到我的话，转过脸来看着我。
　　这不是我的托辞，任谁咳嗽成这样，也很难不疲惫吧，更何况我这身子还虚得像面条儿。
　　我很坦然的和褚祁峰对视，他眼睛真亮啊，眼型也好看，垂着眼皮看人的时候，简直要把人的魂魄吸走。
　　我又被他吸引住了，这次我不觉得痛苦和难过了，美人谁见了不想看两眼呢。如果把褚祁峰比喻成花朵，他一定是最吸引他的那一朵，他以前跋山涉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这朵高岭之花，现在他看开了，这朵花注定是不会属于他的。
　　爱褚祁峰的人那么多，想要嫁给他的男男女女多到数不过来，他不过是这痴心妄想的一群中的普通的一个罢了，注定没有结局。
　　他和命运较了这么长时间的劲，到现在他才看开。他妥协了，对于褚祁峰的一切，他都愿意放手。
　　“我想休息了。”
　　褚祁峰看着我，半晌点点头。
　　我没想到他走得这样痛快，有几分从前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点自虐，我还是喜欢以前他对我冷淡的样子，那时候我爱得很安心，至少不是现在这样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