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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偶遇二皇子 ...

  •   褚祁峰到底没有住下来,他听完我的话就告辞了。我摸不清他的脾气,其实想这些都是庸人自扰。一个人要是想让你了解他,他总能找到法子的。以前是褚祁峰不想让我了解他,现在则是我不想去了解了。

      京城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自我接了圣旨,简直门庭若市。

      最先来的是周祺。这小子大概以为我降爵就意味着失宠,所以脸色很不好看。他真是个公子哥儿,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的孩子气,什么都挂在脸上。要是被他父兄看见,一定又要骂他。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笑道:“发什么呆,来了这么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发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伤心事呢。”

      “这件事还不值得伤心吗,”周祺轻声道:“好端端的,会把一个王爷丢了。”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周祺轻易不肯露出疲态,他今天这样一定事出有因。

      我笑道:“难得,你居然还会叹气。”

      周祺看了我一眼,说道:“亏你还笑的出来,这样大的事,你怎么像没事人一样。”

      这事算大吗,我倒觉得称心如意,顶好是把我这爵位削了才好。那时候我一身轻松,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还是要先回江南一趟。这么些日子不见外公,我真也有些想他了。还有江南的雨,江南的春天,连湿冷的冬天都叫我眷恋。因为那是自己的家。

      周祺见我不出声,自顾自说道:“你这园子我来的次数也算多了,一想到以后见不成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是啊,以后就见不成了。我在这里出生,长到了二十多岁,又在这里成亲生子。我的母亲和父亲都是在这里去世的,还有我的孩子。才几年,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现在连这园子也要被人收回去了。这个京城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恋的呢。

      我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要说这个园子,就是我们,以后也总会有分别的时候。”

      周祺听了这话,转过脸看着我。我叫他看得有点发毛,笑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奇奇怪怪的,这么一声不响的看着我,真有点瘆人。

      周祺听了我的话勉强一笑,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你大病一场之后我觉得你变了很多。”

      我微微一愣,我变了?或许吧,大概是因为我不想再争的缘故。

      我以前对于自己喜欢的,费尽心机也要得到。经过这一遭,觉得人生一切都有定数,争是争不来的。

      苏真争了一生,还不是一场空吗。其实也不算一场空,至少他的爱人曾经真的豁出命的去爱过他。人的一生有一个人肯为你拼命,这就够了。不像我,只有为别人拼命的份儿,最后把一切都搭进去了。

      “我哪有变啊,”我笑道:“真要说变,大概是我变得随和了,许多事不想刨根问底寻个究竟了。”

      周祺望着外边,轻声问道:“你要放弃褚祁峰了吗?”

      我想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因为以前总是口是心非反复无常,所以人家都把我的话当笑话听。如今我真下定决心了,却没有一个人相信,都以为我是在装相。狼来了喊了太多次,等到狼真的来了,却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

      为了一个褚祁峰,我真是什么事都做尽了。

      “谈什么放弃,”我笑道:“一直也没有得到过,以前是痴心妄想,以后不想了。”

      缘分这种事情真正没法儿说,我这样讨厌温若云,不就是因为褚祁峰喜欢他吗。其实温若云好不好又关我什么事,京城里子弟众多,我的眼睛里只装得下和褚祁峰有关系的人。

      我也是自不量力,会想要拆散一对青梅竹马。现在被现实打醒了,连自己也觉得从前的自己面目可憎。

      周祺冲我笑了一下,不信任的样子。我没什么可辩驳的,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表的忠心不做数,只有做出来的才算。

      一连几天我都在府里见客,大家来来回回不过也都是那几句话。倒是端王,依旧和从前一样,赏赐不断。他倒好,这时候也不和我避嫌。

      来福一直劝我出去走走,大夫也说我的身子还是动比静好,我欣然应允。

      骑着马在街上乱撞,忽然看见一座茶楼,我许久不来这里了,既然撞见了,没有道理不进去坐坐。

      依旧是我常用的那间包厢,推开门,一阵清风吹进来,把人的心都吹活了。

      我正要跨步进去,身后一个人叫住了我。我转过脸,正是富勒。

      我忙和他行礼,彼此寒暄了一番,富勒笑道:“王爷身体怎么样了,我这一向有些忙,不得空儿,还没有去府上拜访,失礼得很。”

      这个富勒真聪明,才来了多少日子,中原话说得像模像样,口音也没有那样生硬了,大约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哪里,”我笑道:“听说二皇子开了府了,本王该送一份贺礼才是,怎么敢劳动二皇子来看本王呢。”

      大概富勒的婚事也要近了,只是不知道皇上会把谁指给他。反正不管是谁,今生是无缘朝堂了。

      这么站着说话不是事儿,我请富勒与我同坐。他倒随和,我一说他就答应了。

      我对富勒了解的很少,对他的国家更是所知甚少,所谈的一切仅限于京内的风土人情。以我的身份,也只能和他谈谈风土人情了。

      我没想到富勒居然对此很有研究,他说话和气,态度很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很用心,渐渐勾起了我的谈性。本来只想喝杯茶打发打发时间,不想和他一谈就谈了半下午。

      临到傍晚和富勒告别,我和他之间已经有了知己的感觉。我常年没什么朋友,权贵子弟不能结交,清贵子弟不屑和我结交,纨绔子弟么,我们是彼此的反面教材,相看两相厌。富勒是个身在异乡的人质,除了战战兢兢的活着,还敢和什么人交往呢?大概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往。

      这样的两个人,陡然遇上,怎么能不生出相见恨晚的感受。

      临分别,我们两人还约定了,明天一起去郊外踏青。

      我因为遇到了一个知己,一整天都兴奋的很。晚上回去,多吃了半碗饭,来福也高兴。说还是出去散心的好,听说明天我要去踏青,一百个愿意,早早和我预备下了一切事物。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绝佳的游玩天气。

      我才走到街口就看到了富勒,也不知道他等了多长时间。他一看见我就露出很高兴的样子,牵着马走到我跟前儿。我要下马,他止住了我。

      “你几时来的?”我笑道。

      富勒也笑道:“半个时辰前。”

      “怎么不去我府上坐坐,”我说道:“你在这里等着,知道我什么时候儿出来吗?”

      “我又不急,”他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那马看着真健壮,黑色的毛皮被太阳一晒,油得发亮,他笑道:“在外面站着,也很有意思。”

      在外面站着会有什么意思,他不过就是不想应酬别人罢了,大约也是为了避嫌。

      我笑道:“你也真是奇人了,居然会喜欢看街景。”

      富勒骑着马和我并排而行,我们一路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出了城。

      富勒的样貌真正好看,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深邃有型,眼珠是蓝色的,长长的睫毛圈着眼睛,像围着一汪清泉。

      我从没有见过别的地方的人,富勒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异族皇子。

      说起异族,我不由想到了苏真。

      说起来他也是一个皇子,和富勒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一个虽然被送来做人质,也还是金尊玉贵。另一个……不知道苏真性命如何,有褚祁峰帮忙,想必不会有什么大事情。

      怎么又想到了他,我暗暗自嘲,习惯真也不容易改掉。

      风真柔啊,阳光也好,真正舒服。

      我和富勒信马由缰走了一会儿,见前头有一个亭子,我笑道:“咱们去那亭子坐坐吧。”

      富勒笑道:“好,我也说要去坐坐。”

      一行人策马小跑到亭子,我和富勒对面坐着,跟着到人把吃食铺了一桌子。我执起酒壶,往杯子里斟酒。富勒扶着我手中的杯子,笑道:“我怎么敢叫王爷与我斟酒。”

      我把他的手抚开,笑道:“以前么,我还可以端一端王爷的架子,现在嘛,我一个郡王,不敢在您跟前儿搭架子啦。”

      我说完,富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边吃酒一边看野景,实在是一种绝妙的享受。我看过许多的奇景,不过都是人工雕琢出来的,和这种天工巧琢的一比,觉得匠气太重。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点沮丧,”富勒端着酒杯望着远处,淡淡道:“平白被削了爵,对谁而言都是一种痛苦,尤其对于家族而言。”

      这话不错,可惜我没有家族,我的家族早就失落了,在这个朝代里,是个不能提起的禁忌。

      富勒突然和我这样交心,叫我有点诧异,他一定是苦闷到了极点,才会和我这个他觉得和他一样失意的人吐苦水。大概他也是为了他的家族才不得不选择留在他国做人质,他们各有各的可怜。

      “沮丧么肯定也有一点,”我笑道:“我又不是圣人,对于人事怎么会没有一点触动呢。只是人生几十年,比起别人,我已经算是极富极贵的了,这么一想,我要是还不知足,岂不是太贪心了吗。”

      富勒听了我的话,转过脸看着我,久久不说话。

      我笑道:“怎么了?”

      “没怎么说,”他笑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一番话,我以为……”

      “以为什么,”我笑道:“以为我这样的纨绔,不会说出这样有情理的话来,是不是?”

      “我真没有这样想,”富勒笑道:“你这话真冤枉死我了。”

      富勒如何想我一点也不关心,我现在是一切事情完完全全的看开了,人生在世要学会知足,我就是因为不知足才生出这许多的是非来,白白惹人家笑话。

      看看天色近晚,我们赶紧收拾了,赶着城门关闭之前进城。

      自这日之后,我和富勒倒成了朋友,时常往来,不是他约我就是我约他,把周祺都抛在了脑后。

      这日是个阴天,我因为身子难受在府里坐着,没有出门。来福与我在旁边磨墨,桌子上铺着宣纸,我预备抄一篇字送给富勒。他对于中原文化喜欢的很,尤其喜欢佛经。我想经书这样东西,不能随便下笔的,一定要有敬心才可以。

      我如今新被削了爵位,忽然转性大抄经书送人,叫人知道了,好听点叫修身养性,不好听还以为我因为降爵一蹶不振要出世。要是在过去这当然是值得考量的一回事,但在今天,我想我用不着再顾及什么了。

      说是这样说,但我还是犹豫了两天才动笔。选来选去,最后选了《心经》。

      新府的建造自然有内务府去管,旧府东西的整理我全权委托给来福,王府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东西蔚为可观。今上还算讲情面,只是降爵,其余东西一概没有收回,这也算是黄恩好道了。

      我不知道原来抄经也这样让人上瘾,一连几天,我从清晨抄到深夜,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烦躁。怎么从前叫我学一点东西,我就那么耐不下性子呢。如果我父亲还在世,一定会夸我一句“阿音长大了。”

      眼泪猝不及防落在纸上,未干的墨迹在纸上化开,渐渐看不清。接二连三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噼啪作响。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又不伤心,怎么会掉起眼泪来,我拿帕子去擦,谁知道却是越擦越多。我索性不管,默默哭了一会儿,衣服前襟都被濡湿了一大片。

      这副字是不能要了,眼看就要抄完,最后关头前功尽弃,我有些心疼。好在我没有告诉富勒要给他抄经书,早几天晚几天也没有什么关系。

      我闭门不出,不知道京城里关于我的流言甚嚣尘上。

      那日我正在书房里坐,好容易把经书抄完,正坐着端详,丫鬟忽然进来说,定远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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