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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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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陆惊澜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用谢明昭脆弱的肺,吸入的空气少得可怜——然后睁开眼,站起身,走向那堆明黄的布料。
龙袍比她想象中还要重。
里三层外三层的丝绸,每一层都绣着繁复的纹样,镶着金线银边。她笨拙地套上内衬,系带子时手指打结——这不是她习惯的动作。她习惯穿甲胄,皮扣铁环,干脆利落。而这些柔软的丝绸、这些繁琐的系带,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好不容易穿到最外层,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穿着龙袍,身姿挺拔——那是她自己的站姿习惯,可套在谢明昭纤弱的身体上,显得格外不协调。龙袍的肩部略宽,下摆略长,她不得不把腰带系得很紧,才能让衣服看起来合身。
“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惊澜猛地回头。
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不知何时进来了。她已经换上了皇后的朝服——那是一身深青色绣金凤的礼服,同样层层叠叠,但比龙袍稍轻便些。可穿在陆惊澜高挑健壮的身体上,这身衣服显得局促而怪异。肩膀处绷得很紧,胸口……陆惊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处。
“看什么?”谢明昭(陆惊澜身)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陆惊澜(谢明昭身)转回身,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只是没想到,本宫的身体……穿这身衣服还挺合适。”
她故意用了“本宫”这个自称——现在她是皇帝,该用“朕”了。可对着谢明昭(陆惊澜身)说“本宫”,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讽刺。
谢明昭(陆惊澜身)没有接话。她走到陆惊澜(谢明昭身)身后,伸手调整龙袍的肩部。她的动作很熟练——这是三年来看惯了宫女太监们伺候更衣养成的眼力。可当她的手触碰到龙袍下的、属于她自己(谢明昭)的身体时,两人都僵了一瞬。
“这里,”谢明昭(陆惊澜身)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惊澜(谢明昭身)听出了那一丝不自然的紧绷,“要拉平。否则上朝时,从御座上看下来,衣领是歪的。”
陆惊澜(谢明昭身)任由她摆弄。
她能感觉到谢明昭(陆惊澜身)的手指隔着厚厚的衣料,在她肩背上移动。那是她自己的手指——宽大,有力,带着薄茧——此刻正触碰着她(谢明昭)的身体。这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得让她想立刻甩开那只手。
但她没有动。
“腰带太紧了。”谢明昭(陆惊澜身)又说,手移到她腰间,“松半寸。太紧会勒得喘不过气,尤其……”她顿了顿,“以你现在这身体的情况。”
陆惊澜(谢明昭身)咬了咬牙。
她想反驳,想说这身体弱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是合作的时候,不是吵架的时候——虽然她此刻最想做的就是把身上这堆沉重的布料撕碎,然后冲出去告诉所有人这荒谬的真相。
“好了。”谢明昭(陆惊澜身)退后一步,打量着她,“现在,走几步。”
“什么?”
“走几步。让我看看。”谢明昭(陆惊澜身)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步态,还是陆惊澜的步态。太沉,太急,不像皇帝。”
陆惊澜(谢明昭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她走了几步,从妆台走到窗边,再走回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步伐有多别扭——她习惯了大步流星,习惯了一步踏出坚实的力度。可现在这具身体太轻了,太弱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而且因为心口的闷痛,她不得不控制呼吸,走得比平时慢得多。
“不对。”谢明昭(陆惊澜身)摇头,“还是太快。而且你肩膀太僵了。”
她走上前,站在陆惊澜(谢明昭身)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放松。”她说,声音很近,就在耳边,“皇帝走路,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要稳,要沉。不是用腿走,是用气走——气沉丹田,重心放低。”
陆惊澜(谢明昭身)想冷笑。气沉丹田?她现在这身体,连深呼吸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气沉丹田?
但她还是试着调整。她放慢脚步,试着像谢明昭平时那样走路——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步态,看似平缓,实则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分量,仿佛整个江山的重量都压在那双脚下。
“好一点。”谢明昭(陆惊澜身)说,手从她肩上移开,“但上台阶时要特别注意。太极殿的御阶有九级,你平时一口气就上去了。但现在不行——上到第五级时,要缓半步,调整呼吸。”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气太急。这身体……撑不住。”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问,你每天就是这样撑着上朝的吗?想问你每天穿着这身沉重的龙袍,忍着心口的疼痛,一步步走上那九级台阶时,心里在想什么?想问你为什么从不示弱,从不抱怨,永远摆出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但她什么都没问。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
谢明昭(陆惊澜身)又退后几步,从头到脚打量她,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了。至少……不会一眼就被看出破绽。”
陆惊澜(谢明昭身)转过身,看向她。
现在轮到她来审视谢明昭(陆惊澜身)了。
深青色的皇后朝服穿在陆惊澜高挑的身体上,确实怪异。衣服的剪裁是给女子穿的,腰身收得很细,肩部也不够宽。而现在穿着它的人,有着武将的宽肩窄腰,有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这一切都被束缚在过于女性化的礼服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陆惊澜(谢明昭身)开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束胸。”谢明昭(陆惊澜身)忽然说,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泛起了可疑的红晕,“束胸没勒紧。你……本宫平日不这样。”
陆惊澜(谢明昭身)愣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皇后朝服的胸口处确实有些松垮。因为她(陆惊澜)的身体……比较平坦。而谢明昭(本尊)虽然纤弱,但该有的曲线还是有的。
这认知让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看什么?”谢明昭(陆惊澜身)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不是……你的身体吗?”
“现在是你的。”陆惊澜(谢明昭身)回敬,然后别过脸,“那边柜子里有束胸带,自己弄。”
谢明昭(陆惊澜身)沉默地走向衣柜。
陆惊澜(谢明昭身)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她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不,谢明昭的——仪容。镜子里的人穿着龙袍,戴着冕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陆惊澜的凌厉。
但足够了。
至少看上去,像个皇帝。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明昭(陆惊澜身)走回来了。陆惊澜(谢明昭身)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束胸勒紧了,衣服看起来合身了些,但那种违和感依然存在。一个武将的身躯,穿着皇后的礼服,做着女子的姿态。
这画面荒诞得让人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两人在镜前并肩而立。
镜子里映出两个错位的人。一个穿着龙袍,身形纤弱,眼神凌厉。一个穿着凤服,身姿挺拔,神态沉静。她们看着镜子里的彼此,看着对方身上属于自己的身体,看着这场荒谬绝伦的置换。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交错,重叠,分不清谁是谁。
许久,陆惊澜(谢明昭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陛下。”
“嗯?”
“你在我身体里……”她顿了顿,像是很不习惯这个说法,“别弯腰驼背。陆惊澜……本宫从来不那样。”
谢明昭(陆惊澜身)怔住了。
她转头看向陆惊澜(谢明昭身)。对方没有看她,依然盯着镜子,侧脸的线条紧绷着。那明明是她自己的脸,此刻却带着陆惊澜的神情——固执,骄傲,还有一丝……别扭的关心?
“知道了。”谢明昭(陆惊澜身)轻轻说。
殿外传来曹德全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娘娘,时辰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
最后检查了一遍彼此的装束,最后调整了一遍彼此的神情。然后,陆惊澜(谢明昭身)深吸一口气——用谢明昭脆弱的肺——推开了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她们身上沉重的朝服,也照亮了她们眼中还未完全隐藏好的惊惶和决绝。
早朝要开始了。
而她们要演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
太极殿的九级御阶,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是数着步子走完的。
谢明昭那句“上到第五级时缓半步”像咒语一样在耳边回响。她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控制呼吸——虽然这具身体每一次深呼吸都伴随着心口的闷痛。龙袍的下摆太长了,她不得不微微提起,才能避免踩到。冕冠前垂下的十二旒玉藻随着步伐晃动,撞击出细碎的声响,也挡住了部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