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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而谢明昭看见的,是她自己的脸。苍白,虚弱,额角贴着纱布,因为奔跑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她(在陆惊澜身体里)的身影,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廊下,带起两人的衣摆和长发。谢明昭的寝衣宽大,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轮廓。陆惊澜的银甲则纹丝不动,只反射着冰冷的光。

      远处有宫人经过,看见这一幕,慌忙跪下,不敢抬头。

      许久,陆惊澜(谢明昭身)终于开口。声音是谢明昭的清润嗓音,却带着陆惊澜特有的冰冷和压抑的愤怒:

      “进去说。”

      谢明昭(陆惊澜身)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最近的偏殿。陆惊澜(谢明昭身)反手关上门,将晨光和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的朦胧光线。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空气里有陈旧的檀香味。

      陆惊澜(谢明昭身)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这具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急促得让她眼前发黑。她不得不蜷缩起来,用谢明昭纤细的手臂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谢明昭(陆惊澜身)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身体。她看见那单薄的肩膀在颤抖,听见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这是她熟悉的感受——心疾发作时的样子。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只手是陆惊澜的手。宽大,有茧,缠着纱布。用这只手去碰触那个脆弱的、正在承受痛苦的躯体,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你……”谢明昭(陆惊澜身)开口,声音是陆惊澜的低沉嗓音,却带着她自己的迟疑,“你怎么样?”

      陆惊澜(谢明昭身)没有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愤怒:“你说呢?这就是你每天过的日子?喘口气都疼?”

      谢明昭(陆惊澜身)沉默了片刻。

      “习惯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习惯?”陆惊澜(谢明昭身)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属于谢明昭的眼睛里烧着陆惊澜的怒火,“这要怎么习惯?这具身体……弱得像个瓷器!我连跑几步都要死要活,你让我怎么习惯?!”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眩晕又跌坐回去。谢明昭(陆惊澜身)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掌触到她肩膀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肌肤相贴。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肩膀单薄,骨骼分明,透过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偏低,带着虚弱的凉意。而谢明昭(陆惊澜身)的手掌宽厚温热,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着丝绸面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她们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肢体接触。

      大婚那夜没有——陆惊澜自己掀了盖头,坐在窗边喝了一夜的酒。之后的宫宴祭典,即便并肩而坐,也永远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们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在朝堂上,一个坐在御座,一个立在阶下,中间隔着文武百官,隔着君臣之别。

      可现在,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的手,正扶在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的肩上。

      而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能感觉到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是她自己的力量,她熟悉的力量,此刻却从另一个人的手中传递过来,扶着她脆弱的肩膀。

      这太荒谬了。

      陆惊澜(谢明昭身)猛地推开那只手。

      “别碰我!”她嘶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现在这样……现在这样算什么?”

      谢明昭(陆惊澜身)收回手,站起身。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张脸上痛苦和愤怒交织的表情,许久,才轻轻开口:

      “先想办法换回来。”

      “怎么换?”陆惊澜(谢明昭身)仰起脸,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玉璧已经碎了!碎得满地都是!我们拿什么换回来?”

      谢明昭(陆惊澜身)没有说话。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错位的影子,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弱蜷缩,在晨曦中沉默对峙。

      许久,陆惊澜(谢明昭身)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也好,”她说,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就让陛下也尝尝,被困在一具破身体里是什么滋味。让你也尝尝……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滋味。”

      她推开谢明昭(陆惊澜身),拉开门,踉踉跄跄地走出去。

      晨光涌进来,刺痛了谢明昭(陆惊澜身)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许久,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只属于陆惊澜的、宽大有茧的手。

      掌心的纱布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和那个身体上的伤口一样痛。

      ……

      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几乎是逃回寝宫的。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赤足踩过冰冷的青石,明黄寝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晨露。沿途的宫人看见她,全都慌忙跪地,不敢抬头——他们看见的是皇帝陛下苍白的脸、凌乱的长发、和那双盛满前所未有情绪的眼睛。

      那不是谢明昭会有的眼神。

      谢明昭的眼神总是平静的,像深潭,无论朝堂上吵得多凶,无论边境传来多坏的消息,那双眼睛永远波澜不惊。可现在,这双属于谢明昭的眼睛里,烧着陆惊澜的怒火和恐慌,亮得吓人,也冷得吓人。

      她冲进寝宫,反手甩上门。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陆惊澜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胸腔里的疼痛还没有缓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谢明昭的手——纤细,苍白,指尖因为用力扣着地面而泛白。

      这双手握不住刀。

      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她试着握拳,陌生的力量感从指间传来,太轻了,太弱了,和她熟悉的、能拉开百石弓、能挥动二十斤重剑的力量完全不同。

      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叩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带着某种刻意的规律——那是谢明昭的习惯。陆惊澜听过无数次,在御书房外,在朝会前,在那些需要觐见的场合里。谢明昭总是这样叩门,礼貌,克制,保持距离。

      可现在叩门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开门。”门外传来声音。

      低沉,沙哑,是她自己的嗓音,却带着谢明昭特有的平静语调。这错位感让陆惊澜的胃部一阵抽搐。她撑着门板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谢明昭脆弱的肺,吸入的空气少得可怜——然后拉开了门。

      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站在门外。

      她已经换下了银甲,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那是陆惊澜在宫中的便装,窄袖束腰,便于活动。头发也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可站姿却完全是谢明昭的样子:肩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拢在袖中,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帝王仪态。

      两人对视。

      陆惊澜(谢明昭身)侧身让开。谢明昭(陆惊澜身)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落了闩。

      “都退下。”她(陆惊澜身)对着门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百步之内,不许有人。”

      “是。”曹德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惶恐。

      脚步声渐远。

      寝宫内彻底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辰。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残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谢明昭(陆惊澜身)走到殿中,在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她的坐姿很特别——腰背挺直,只坐椅子的前半部分,双腿并拢,双手平放在膝上。这是皇帝听朝议时的标准坐姿,她已经保持了十年。

      可现在做出这个姿势的,是陆惊澜的身体。宽肩,长腿,紧实的肌肉线条,穿着武将的常服,却摆出文弱帝王的仪态。这画面荒谬得让人想笑。

      陆惊澜(谢明昭身)没有坐。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光,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明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她抱着手臂——这是她自己的习惯动作,可配上谢明昭单薄的身体,显得格外脆弱。

      “现在,”谢明昭(陆惊澜身)开口,声音是陆惊澜的低沉嗓音,语调却是谢明昭的平静,“我们需要谈谈。”

      陆惊澜(谢明昭身)冷笑一声。

      笑声是谢明昭的清润音色,却带着陆惊澜的讥诮:“谈什么?谈我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还是谈陛下终于能体会一下,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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