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那是陆惊澜的脸。
谢明昭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死死盯着她。
她抬手,镜中人也抬手。她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的手指也抚上同样的位置。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下颌骨的弧度硬朗分明。
这不是梦。
谢明昭的手开始发抖。她抓住铜镜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铜镜在她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边缘甚至微微变形。
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转身,环顾这间寝宫。
确实是凤仪宫。那扇她三年前亲手题字的屏风还在原处,上面“凤仪天下”四个字是她用簪花小楷写的。窗边那盆墨兰也是她赏的,陆惊澜一直没扔,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养着。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在陆惊澜的身体里?
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回来。库房,雷雨,玉璧,刺目的白光,还有掌心撕裂般的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陆惊澜的手——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所以那玉璧……
“来人!”谢明昭开口。
声音冲出口的瞬间,她再次僵住了。
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清润,带着书卷气的柔和,即使发怒也少有这般金石般的硬度。而现在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沙哑、带着武将特有磁性的嗓音——陆惊澜的嗓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宫女推门进来,看见站在镜前的“陆惊澜”,慌忙跪下:“娘娘,您醒了!太医说您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陛下呢?”谢明昭打断她们,用的是陆惊澜惯常的冰冷语调——她听过太多次,此刻模仿起来竟不费力。
宫女们愣了一下,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回答:“陛下……陛下昨夜也受了伤,在寝宫歇息。曹公公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
谢明昭的心沉了下去。
“本宫要去见陛下。”她说,抬步就往门外走。
“娘娘不可!”宫女们慌忙拦住,“您手上的伤还没包扎好,太医马上就来了。而且……而且陛下那边还没醒,曹公公说……”
“让开。”
两个字,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退到两边。
谢明昭大步走出寝殿。清晨的宫道刚被清扫过,青石路面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她赤足踩在上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异常。
每一步踏出,地面的反震都通过脚底传上来。风拂过皮肤时,能感觉到手臂和脖颈处裸露的皮肤比从前粗糙。呼吸的节奏也不同——陆惊澜的肺活量显然更大,每一次吸气都深而长,仿佛能将整个清晨的空气都吞进去。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银甲还穿在身上,随着奔跑发出哗啦的撞击声。沿途的侍卫、太监、宫女看见她,全都慌忙跪下行礼,眼神里却藏着惊疑——皇后娘娘怎么赤着脚、披头散发在宫里跑?
谢明昭顾不上这些。
……
惊醒的瞬间,陆惊澜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束缚感。
明黄色的寝衣对她来说太过宽大,丝绸面料贴在皮肤上,滑腻得令人不适。衣袖长得盖过了手背,领口松垮,稍微一动就露出大半个肩膀——这不是她的身体,没有常年习武练就的紧实线条,取而代之的是纤弱、单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然后,是疼。
不是战场上的刀砍箭伤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隐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费力地推开那层无形的重量。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触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覆着薄薄肌肉的胸膛,而是略显嶙峋的骨骼和过于柔软的肌肤。
这是谢明昭的心疾。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她彻底清醒。
陆惊澜猛地坐起身。眩晕立刻袭来,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不得不扶住床柱,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这具身体太弱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弱。仅仅是起身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指节秀气,掌心和虎口处没有茧。只有左手掌心缠着纱布,下面传来隐隐的刺痛——那是昨晚玉璧碎片割开的伤口,和她自己身体上的伤口位置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梦。
昨夜库房里发生的一切,那刺目的白光,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看到的、谢明昭惊骇的眼睛——都不是梦。
陆惊澜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砖上的瞬间,她再次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异常。地面冰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她自己的身板常年习武,气血旺盛,即便寒冬腊月光脚站在雪地里也不会觉得多冷。可现在这双脚……她低头看去,脚背苍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走向妆台。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是她习惯的沉稳步伐,而是必须控制着力道,生怕这具脆弱的身躯承受不住。镜子里映出的人影让她停下脚步。
那是谢明昭的脸。
眉目清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此刻因为疼痛和震惊而微微抿着。眼睛是她最熟悉的——总是平静无波,像深潭一样望不见底。可现在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的情绪:惊惶、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陆惊澜抬起手,镜子里的谢明昭也抬起手。她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指尖也抚上同样的位置。触感柔软细腻,下颌骨的弧度柔和,没有她惯常的那种硬朗线条。
她张开嘴,想说“来人”。
可声音冲出喉咙的瞬间,她再次僵住了。
那不是她的声音。
不是她熟悉的、低沉沙哑、带着武将磁性的嗓音。而是清润的、柔软的、带着书卷气的音色——谢明昭的声音。这声音她听过无数次,在朝堂上,在宫宴中,在那些两人不得不共处的场合里。她曾觉得这声音太过温和,不够威严,不像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这声音从她自己(谢明昭)的喉咙里发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曹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推门进来,看见站在镜前的“谢明昭”,慌忙跪下:“陛下,您醒了!太医说您需要静养,怎么能下床……”
陆惊澜转过身。
这个动作太急,又是一阵眩晕。她扶住妆台才站稳,再开口时,努力模仿着谢明昭平时说话的语气——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没事。皇后呢?”
曹德全愣了愣:“皇后娘娘在凤仪宫,也刚醒。太医说娘娘手上的伤比陛下重些,但娘娘不肯好好休养,刚才还……”
“还什么?”
“还……还赤着脚跑出去了。”曹德全的声音越来越小,“奴才们拦不住。”
陆惊澜的心脏猛地一跳——用谢明昭的心脏。那阵闷痛更明显了,她不得不深呼吸来缓解。
“去了哪里?”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好像……好像是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陆惊澜已经推开曹德全,往门外冲去。
“陛下!陛下您不能——”曹德全的惊呼被她甩在身后。
赤足踩在宫道的青石上,冰凉刺骨。明黄寝衣的衣摆太长,她不得不提起下摆才能跑动。风从宽大的领口灌进来,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具身体太轻了,跑起来几乎没有重量感,可心肺却承受不住这样的剧烈运动——才跑出十几步,胸口就传来刀割般的疼痛,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
她不得不停下来,扶住廊柱喘息。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汗,指尖触到的皮肤湿冷,没有她习惯的那种运动后的温热。这就是谢明昭每天都要忍受的吗?仅仅是这样程度的奔跑,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远处传来脚步声。
陆惊澜抬起头。
晨光从廊檐的间隙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影那头,一个人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长发没有束起,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赤着脚,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她自己的身体。此刻正穿着她的银甲,用她的步伐,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凌厉气势,朝这边走来。
两人在长廊中间相遇。
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扶着廊柱,喘着气,抬起头。
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停下脚步,站在三步开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惊澜看见自己的脸——那张她看了二十四年的脸,此刻正盛满她从未有过的复杂表情:惊骇、茫然、还有一丝竭力压抑的恐慌。她看见“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